開春的天，煙雨朦朧。
京城不似江南，空氣中彌漫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天氣卻十分乾冷。
清晨時分，李素衣起身推開了房間的小窗，看向窗外。
朦朧的景色，像是夾雜著某些情緒般，讓人思緒漸遠。
她靜靜凝望著窗外許久，直到身後傳來了開門聲。
緊接著，一個腳步聲走近。
她沒有回頭，已經知曉來人是誰。
普天之下，唯一敢如此肆無忌憚進入她房間的人，只有一個。
“起的這麽早?”
身後傳來了略關心的話語。
李素衣緩緩轉身，看向他，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
這一刻的李北風，不知為何心頭湧現起了幾分心虛。
“有點冷，你多穿點衣服……”
李北風關心開口，便要上前攙扶她。
然而，在靠近之時，李素衣卻突然輕輕甩手，避開了李北風的動作。
李北風僵硬在原地，抬頭，卻見李素衣平靜的看著他。
只是那平靜的眼眸中，似乎帶著幾分別樣的情緒。
像是……
看出了點什麽?
“昨天……”
李北風想了想，還是將昨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他知道，瞞不過素衣。
也沒想過瞞她。
李素衣在聽完之後，那漫不經心的目光中，像是思索著什麽。
沉默，不語。
而李北風，卻小心翼翼起來。
“素衣，你……生氣了?”
他試探開口。
“你覺得呢?”
李素衣語氣略冷。
“對不起！”李北風低下頭，態度誠懇道歉。
做了這種對不起素衣的事情，認錯態度一定要好，爭取寬大處理。
李素衣卻只是平靜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跟我道歉，這是你跟她的私事。”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怎麽聽著怪怪的?
李北風沉默了片刻，這才突然問起:“素衣，所以……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對嗎?”
李素衣美眸清冷的看向窗外，沒有說話。
“當初在夕陽城時，那時候你突然不願意跟我成親……也是因為她吧?”
李北風輕聲問道。
李素衣依舊沒開口。
“當時，其實我也不知道……她懷了我的孩子。”
李北風幽幽歎氣。
去年尚在夕陽城時，他並不清楚這一切。
在與趙盈離別的那個晚上，兩人都喝多了，李北風完全沒了之後發生事情的記憶，只是身體本能感覺發生了些什麽，但並不確定。
即便如此，李北風也無論如何都預料不到……一次就中招了?
要知道，青檸那姑娘心心念念想要懷上孩子，在夕陽城的那段時間每天晚上可沒少偷偷鑽進李北風房間。
然而，即便兩人如此辛勤努力，青檸的肚子卻依舊沒有反應。
這讓青檸一度鬱悶許久。
也正因如此，李北風也萬萬想不到，素衣和盈兒這對親姐妹如此相似，甚至連在懷孩子這方面似乎也出奇的同步。
“直到後來回到京城，我才得知這件事情……”
李北風語氣很輕，跟她講起了與趙盈之間發生的事情。
從兩人稀裡湖塗的那晚，到在京城重逢，再到刺殺昭南王爺，直至現在……
等到李北風講完之後，再看向素衣，卻見她神色依舊清冷。
也不說話！
這，是什麽反應?
“其實我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一步，也沒想到，你跟她會是親姐妹。”
李北風眼神複雜。
這是他完全沒料想到的事情。
她們兩人之間的關系，幾乎打破了先前所有的計劃。
似乎想到什麽，李北風心頭又歎了口氣，難搞！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生氣……這件事情，的確是我不對！”
李北風繼續開口。
然而，沒等他繼續說下去，原本一直沉默的李素衣，突然打斷了他。
“我沒有生氣。”
“嗯?”
李北風一怔，略茫然的看向她。
卻見李素衣清秀的臉龐依舊波瀾不驚，那雙美眸靜靜落在李北風身上。
像是在審視他，又帶著幾分漫不經意。
沒，沒有生氣?
“一開始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我的確很生氣。”
李素衣靜靜看著他，緩緩開口。
腦海中，也湧現起了幾分思緒。
半年前，尚還在夕陽城時，她見了鄭寧一面。
父女倆第一次正式見面，鄭寧也是在那時候告訴了她這個秘密。
趙盈，是她的雙胞胎姐妹。
得知這個消息的李素衣，愕然震驚不亞於李北風得知此事的反應。
甚至，在某一刻她還有些懷疑人生。
那個與她敵對幾年的對手，與她處處作對，兩人身份立場都完全不同的人，竟然會是她的親姐妹?
造化弄人！
得知這件事情之後的李素衣沉默了！
而讓她更難以接受的是……
李北風跟趙盈的關系。
李素衣很清楚，李北風跟趙盈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麽，兩人的關系並不尋常。
也正因如此，她才難以接受這件事情。
這也是為何，她當時跟李北風說的是……誰都可以，但就是她不行。
她很生氣！
非常生氣！
生氣趙盈跟她的關系，也生氣趙盈跟李北風的關系。
如若這一切都是真的，她和趙盈是親姐妹，她們兩個，竟然愛上了同一個男人?！
這才是李素衣最難以接受的事情。
因此，她非常生氣！
以至於，她拒絕了李北風成親的提議，兩人之間的關系也因此隨之冷卻下來。
李北風沉默。
素衣的生氣，在預料之中。
只是沒想到，素衣會突然說起。
而且……
李北風突然意識到什麽:“一，一開始?”
她說的是，一開始很生氣?
那，後來呢?
“她有了你的孩子！”
李素衣澹澹開口，轉過身，看向窗外。
窗外不遠處，炊煙鳥鳥，不遠處的村莊彌漫著煙霧，更遠處，是碧藍的天空。
春天的氣息，緩緩籠罩在這這一片大地之上。
而李北風，愣了許久。
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有了他的孩子?
素衣她這是……
仿佛意識到什麽，李北風試探問道:“所以，你現在不生氣了?”
李素衣回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離開了房間。
剩下李北風站在原地，細細的思索著。
片刻之後，他臉上突然湧現起一絲驚喜神色。
他好像……明白素衣的心思想法了?
驚喜的目光從他眼神浮現，李北風看向門外，當即大步追了出去。
……
陽光明媚，天氣晴朗。
沉寂了一個冬季的萬物開始複蘇，天氣逐漸轉暖。
庭院內，鳥語花香。
一襲紅色倩影坐在圍牆邊上，靜靜看著牆外景色。
一襲紅衣長裙，美的驚豔。
裙擺之下，一雙精致而細膩的長腿隨著輕輕搖擺蕩漾著，若隱若現。
精致無暇的臉龐上，似有幾分迷茫之色，注視著遠方，若有所思。
直到身旁逐漸多了一道身影時，她才逐漸回過神來。
扭頭，見李北風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旁坐下。
“想什麽呢?”
李北風坐下，回頭看著她。
少女眉頭微揚，吃吃笑著:“想著怎麽才能殺掉你！”
“你還想殺我?”
“不然呢?”
少女反問，笑的很燦爛。
李北風則是很認真的看了她兩眼，搖頭:“我覺得，你下不了手。”
“為何?”
“你舍不得。”
“……”
少女沉默片刻，而後臉上再度浮現燦爛笑容，她眯著眼睛:“你這麽自信?”
“大概吧！”
少女扭過頭，看向前方:“怎麽?今天有空來找我了?你那邊都搞定了?”
“差不多吧。”
“幼?”
似有幾分意外，少女眯著眼睛看著他:“她們兩個……你都搞定了不成?”
“成功了一半。”
“一半?”
“我被搞定了，她們還沒有。”
“咯咯咯……”
少女笑的很高興，很開心，笑靨如花。
“我還以為，你把她們兩個都拿下了呢……嘖嘖，姐妹花啊！還正想誇誇你呢，沒想到還是高估你了……”
她的笑容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嘲笑。
李北風沒有說話，抬頭看向前方。
都拿下?
哪有那麽容易?
不過，相比起來，現在可能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素衣並沒有生氣，而從之前李北風的試探看來，她似乎也沒有因為趙盈的存在而有別的心思。
她沒有接受趙盈，但也並沒有太多抗拒。
她更像是，與自己和解了！
保持著一種微妙而曖昧的態度！
李北風心頭微微歎氣，他猜到了素衣的心思。
而至於趙盈……
相比於素衣來說，她的態度更為堅定，難搞！
不過……
相比於前兩天在宮中態度生冷的讓李北風做選擇題，而在被李北風強行態度‘教訓’了一番之後，她的態度也沒那麽生硬了，沒有再讓李北風做選擇題。
嘴也沒有那麽硬了！
嗯，挺軟的。
……
對李北風來說，未來他要做的事情還很多。至少按照目前的進度下去，或許的確有希望。
在保持微妙平衡的情況下，或許指不定哪一天……
她們姐妹倆還真有和解的那一天也說不好?
“收收，你臉上的笑容都快溢出來了！”
身旁傳來周秋凝那撇嘴的笑容，將李北風從未來的美好幻想中拉了回來。
“你要回北州了麽?”
她瞥了李北風一眼。
“是啊！”
李北風點頭。
如今京城大局已定，他也必須盡快回到北州去，北齊復國一事，也迫在眉睫了。
他這個北齊的太子，也自然要回去主持大局。
“那你呢?”
李北風似乎想到什麽，看了她一眼:“你要跟我們一起回北州嗎?”
“跟你們一起回去?”
周秋凝微眯著眼睛，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你家的那位盟主會不會弄死我?”
“素衣不是那樣的人。”
李北風搖頭。
“這可不好說哦！”
周秋凝意味深長:“萬一我對你做了點什麽，引得她嫉妒了……她想殺我怎麽辦?”
“所以，還是算了吧！”
周秋凝伸了個懶腰，那紅衣長裙之下，將少女的身姿展露無遺。
“那你打算去哪?”
“還不知道，不過……”
周秋凝望著前方:“天大地大，總有我該去的地方吧?”
李北風沉默了片刻:“要不，你還是跟我們一起回北齊?”
“我可不要！”
周秋凝撇撇嘴，“我跟你們回北齊去幹什麽?看你跟她甜甜蜜蜜?算了吧，我還是去外面世界看看吧。”
說著，周秋凝緩緩從圍牆上站起，貼身的紅衣長裙下，顯得格外英姿颯爽。
少女精致的臉龐上，泛著幾分說不上來的情緒目光。
“以前總覺得人生沒有意義，活著好像真的很無聊。不過，人總要學會跟自己和解的吧?所以，我想去找找人生的意義……”
聽著她的話，李北風沉默了。
他清楚，周秋凝已經有了屬於她自己的計劃。
她不會留在這裡，也不會去北齊。
他也沒有強求，而是平靜的看著她:“還會回來嗎?”
“會吧……”
周秋凝點了點頭，又輕笑了一聲:“不過，這也說不定。以後能不能見面，那就是以後的事情了……”
似乎想起什麽，她又突然瞥了李北風一眼:“對了，別忘記……你還欠我一個條件?”
李北想起之前在朝陽郡時，在初次與周秋凝見面的客棧圍牆上，周秋凝與他和解，提出了一個條件的要求，李北風答應了。
沒想到，她還記著。
“你想到了?”
“還沒有！”
周秋凝意味深長道:“所以，我應該還會有回來的那一天……到時候，我就會來找你兌現承諾的。”
“希望，你到時候不會反悔。”
李北風平靜道:“放心吧，絕不反悔。”
“那我就放心了！”
周秋凝笑的很開心，最後深深的看了李北風幾眼，仿佛是要將他的模樣記下來。
而後，她緩緩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那麽，江湖再見啦?”
她朝著李北風最後揮了揮手，轉身從圍牆上一躍而下，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遠方。
李北風靜靜看著這一幕，隨著周秋凝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他的心中也仿佛有什麽東西落空著。
這個很奇怪的姑娘，這個與他似友非友，似敵非敵的姑娘，最終還是離開了。
李北風心頭有些恍忽，他靜靜眺望許久。
“江湖再見。”
他低聲喃喃自語。
他們，一定還會有再見的時候。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