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摸了摸已經被浸潤許久，還帶着幾分潮氣的門，少年眼神木然。
他慢慢將門推開，走進這已經被泥沙淹沒，依稀能夠看出曾經模樣的屋子。
「牡丹…」秦時苦笑一聲，「大水退了。」
空蕩蕩的屋子裏，無人回應他的話語。
而他也渾不在意，只自顧自地繼續說着。
「村裏人都回來了，大家都感念你呢，那些流言蜚語，也都沒人再說了。」
「這村裏，我只挂念你一人，如今你不在了，我也該離開了。」
「這些年我也攢了些銀兩路費，離開此地也能謀生。」
「你放心，這一次我不走水路了，也不去蘇杭了，所以不會再遇到江盜的…」
「我想去京城看看。」
「那時候你說，有一個箱子，我這一次來，就是想把這個箱子帶在路上，也算是帶上了你，你在這小村裏呆了一輩子，也該出去看看了。」
「咱們先去京城，接着…你就跟我回川省，好不好？」
「不過川省…可能跟你想的有些不太一樣…」
「對不起啊牡丹，我騙了你，其實川省人…也吃魚的。」
一邊說着，秦時一邊在牡丹的房屋裏慢慢翻找起來，很快他便發現了一個被泥沙蓋住的小箱子。
這箱子封得嚴嚴實實，在大水中不但沒有被沖走，甚至連水都未曾進入內部。
箱子上了鎖，鑰匙就在鎖的旁邊綁着，並未走失。
不過秦時此刻並沒有很想知道這箱子裏究竟裝着什麼，對他來說這箱子更像是一個念想。
有這箱子在，他便感覺牡丹就在身邊。
輕輕將箱子表面的泥沙擦拭乾凈，秦時將它抱在懷裏，緊接着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放下箱子，轉身在一旁同樣被泥沙蓋住的衣櫃之中，翻找出一件淺藍色的短襖和一條素白的百襇裙，看着因為浸泡在泥水中而有些臟污，但依舊能夠看出昔日模樣的衣物，秦時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第一次見你，就是這一身呢。」
…
「師傅，幫我刻個墓碑吧…」
「好嘞，要刻什麼字？」
「就『牡丹之墓』吧。」
「落款呢？」
「就寫…『夫秦時立』吧…多少錢？」
「不用錢，牡丹是村裏所有人的恩人，區區刻碑這等小事，豈敢收錢。」
「那就多謝了。」
…
輕輕將初見之時的那一套衣物放入棺槨中，秦時眼中多了幾分不舍，站在原地佇立良久，最終還是輕聲開口，「封棺吧。」
泥土掩埋后，在秦時家門前不遠處便多了一座新墳，上面精細地鐫刻着牡丹的名字。
在墳前靜坐了足足三天之後，秦時收拾好自己的細軟離開。
「再見了，牡丹。」
懷抱着箱子踏上車轅，秦時最後一次回過頭，看着這個和牡丹一同生活了三年的村莊，恍惚之間，似乎看到了那個穿着淺藍色短襖和素白百襇裙的少女，帶着笑對着自己揮手。
直到村落消失在視線的盡頭，秦時才緩緩收回目光，靜靜看着懷中的箱子。
良久，他拿起鑰匙，小心地將箱子裏的鎖打開。
箱子裏，安安靜靜地躺着一張折好的宣紙，那宣紙的材質上成，得是附近最繁華的集鎮里花上不少錢才能買到的。
谷秦時的手顫抖起來，他輕輕打開宣紙，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跡。
這字跡他再熟悉不過，因為其中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親手教那位少女寫的。
「秦時，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吧。
其實，我一直知道你對我有意的。
所以這幾年，我把所有上門說媒的人都給拒絕了，想着你什麼時候才能娶我啊。
可是我等啊等啊，你一直不肯來。
你說你，認識那麼多字，讀了不少書，怎麼就看不出我也喜歡你呢？
不過現在這樣也好，你沒有娶我，就不會變成鰥夫啦，嘻嘻。
我知道你留在這小村裏也是為了我，我要是不在了，你大概也要離開了吧？
你那麼喜歡廚藝，本就不該留在這片小地方的，我聽說這世上最厲害的廚師就是御廚，那可是給皇上烹飪菜肴的廚師，秦時做出來的菜那麼好吃，以後一定也可以成為御廚的！
也不知道，以後秦時的妻子，會是怎麼樣的人呢，應該會是一個大家閨秀吧，還得比我長得更好看才好。
都說人離開這世上，便會化做魂魄進入地府轉世輪迴，也不知道我投胎之前，能不能看到你娶上媳婦呢…」
「嘀嗒，嘀嗒。」
大滴大滴的眼淚滴落在宣紙上，暈染開一片墨跡。
…
十年時光，轉瞬即逝。
昔日的少年來到了京城，不斷拜師學藝，廚藝日漸精湛，四年後自己開了一家菜館子，名為牡丹樓。
牡丹樓中有一道名菜，名為牡丹魚片，其形如牡丹，以魚肉為花瓣，栩栩如生，高雅別緻，自推出之後便得到了京城勛貴老饕們的一致讚賞，更是驚動了當今天子。
上微服親之，見之嘆為觀止，嘗后贊口不絕。
這位名叫秦時的少年因此被宣召進入清宮御膳房，成為御廚。
此菜肴在後宮一經流傳，因為形如牡丹花，象徵富貴榮華，寓意極佳而味美，深得宮中嬪妃喜愛，佳節之時更是必食之。
而秦時在御膳房，一呆就是六年。
六年後，他重歸一介白身，帶着金銀細軟離開京城，回到了洞庭湖畔的舊居。
簡單打掃入住之後，秦時在牡丹墳前一守，便又是三年。
離開牡丹墳前的那一日，秦時親手將自己已經烹飪得爐火純青的牡丹魚片端上，懷中抱着已經有些老舊卻依舊保存完好的箱子，在衣冠冢前佇立良久。
「牡丹，我知道你從不吃魚，我用魚烹飪菜肴，你恐怕不會太開心。」
「可我還是想給世間留下一道以你為名的菜肴，讓所有人都記住你。」
「這道菜，叫做牡丹魚片。」
…
祁寒的視線始終跟隨着秦時。
他看到了秦時從嘗試研製到徹底烹飪出牡丹魚片的全部過程。
看到了他是如何用一生的時間精益求精，繼續優化和改良這道菜，只為了讓這道菜在歷史中留下屬於自己的名字。
看到了抱着箱子回到川省的他，短時間成為川廚中的領頭羊。
看到了秦時此生從未娶妻。
也看到了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叮囑自己唯一的關門弟子，在他死後將那個他珍視一生的箱子一同葬入他的墳墓中。
隨着秦時最後一次閉上雙眼，祁寒的眼前再度出現籠罩一切的白光。
恍若隔世，他回到了系統空間之中。
牡丹魚片食境，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