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安撫，詩羽總算氣消。

  加藤悠介看了眼不遠處的食品區，問道：「你肚子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嗯……那我要鵝肝、沙拉、還有薯條。」

  鵝肝和沙拉還好，至於薯條……

  「女孩子吃薯條，不擔心熱量攝入過多導致變胖嗎？」

  「變胖……？」

  詩羽從食品區收回視線，一臉你怎麼會說這種蠢話的表情望著某人。

  「……除了cup以外，你覺得我身上有哪裡胖嗎？」

  她說著伸出一隻手，帶著加藤悠介在自己的腰際和小腹上面漫遊一圈，明知故問：「感覺如何？」

  「……腰若約素，柔橈嫚嫚。」加藤悠介故作風雅地回答，臉上假意露出幾分不甘。

  「油腔滑調～」詩羽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唇角不可抑制地揚起一抹弧度。

  「那我去拿吃的，學姐就在這裡等我吧。」

  加藤悠介起身來到食品區，拿了一副刀叉和餐盤，開始挑選。

  鵝肝、沙拉、薯條。

  將詩羽指定的東西裝好後，他沒有第一時間返回，而是羊裝著挑選其他食物，靜靜思考。

  具體想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蕭索的情緒駐留於心頭，宛如頑疾似的啃噬著內心，不肯輕易饒過他。

  不過……

  『這也是我自作自受……』

  他如此認定。

  作為深深傷害了沙優的代價，這是他必須承受的懲罰。

  按理來說，他甚至不該出現在這裡，也不該有餘力露出笑容，而應該更無可救藥地暗然消極才是。

  這種念頭幼稚又膚淺。

  就像是通過自我懲罰和懺悔，來換取內心的安寧一樣。

  它毫無意義，又不可理喻。

  然而——

  這終究是他自己的問題，不該去影響別人，特別是影響那些給予了他無可取代事物的少女們。

  所以，他把負面情緒調成了靜音模式。

  事實上，他曾有過那麼一瞬間的念頭。

  要不要乾脆用某個系統道具拷貝一份自己的記憶，再將其灌輸給沙優。

  可是，那樣回來的人真的是他的沙優嗎？

  真的能換回那個陪他在那間公寓裡，度過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女孩子嗎？

  想到這裡，他的表情不由變得悵然。

  「……」

  加藤悠介用力深呼吸，然後吐氣。

  正如有句話所說，理性永遠都在為感性收拾爛攤子。

  他鬆開無意識緊握的拳頭，臉上重新變得古井不波，然後向面前的夾子探出手，準備夾一塊蛋糕作為此行的收尾。

  可就在他快要觸碰到夾子時，卻有另一隻手冷不丁從視野的死角出現，和他碰到了一起。

  「啊……」

  女孩子慌慌張張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抱歉！我沒有注意到你。」

  「……不會，我這邊才……」

  加藤悠介一邊說著一邊轉頭，而後不由得愣住。

  金色的短髮、紫羅蘭色的童孔。

  映入眼中的，是一名身穿紫色連衣裙的少女。

  「啊……」

  見到是他，當事人的地閃過一抹複雜，並有些不知所措地咬著嘴唇垂下頭，過了一秒鐘後才又抬起，面露微笑。

  「……嗨、好久不見啦～加藤君。」

  儘管刻意想要裝作澹定，聲音里卻還是帶著一絲勉強。

  「……」

  加藤悠介嘴唇動了動，也微笑著點頭，「嗯，好久不見，高田。」

  「……」

  高田栞的眉頭皺了又松，眼神無處安放地四下游移，並抬手撩起耳邊的髮絲，沒話找話道：「……你最近還好嗎？」

  「嗯，還不錯，謝謝關心。」

  「這樣啊……嗯，那就好。」

  加藤悠介看了眼她手中的餐盤，裡面裝著三文魚、小羊排、火腿、龍蝦、車厘子和百香果等，很是豐盛。

  察覺到他的視線……

  「啊，這是那個，我、我是幫別人一起拿的，不是自己一個人吃……」

  感到難為情的高田栞縮回手中裝得滿滿的餐盤，聲若蚊蚋地辯解著。

  這時，一些不太好聽的議論忽然飄了過來。

  「……不覺得那女生裝得太多了嗎？」

  「有的有的，真的好沒規矩啊。她不知道這種場合下盤子裡最多只能裝四樣食物嗎？」

  「這是哪裡來的鄉巴老啊？」

  當聽到這些議論時，高田栞的俏臉一下子便漲得通紅，並羞愧地垂下腦袋，不敢去看周圍人的反應，有些無地自容。

  同樣的，加藤悠介也聽到了這些聲音。

  抬眼看過去。

  兩名盛裝出席的女性正站在不遠處，對著這邊評頭論足，臉上全是尖酸刻薄。

  他稍微想了想，隨即動手拿起一旁的夾子，將陳列在餐桌上供人自取的小蛋糕夾進自己的盤子裡。

  一塊、兩塊、三塊，

  四塊、五塊、六塊。

  在附近人們錯愕的眼神中，他就那麼面不改色地把幾乎所有的蛋糕都收入盤中，接著又把最後一塊放進高田栞的盤子裡。

  鏗啷～

  做完這些事情以後，加藤悠介把金屬夾擱在空空如也的托盤上，微笑著開了口。

  「……很高興見到你，高田，祝你今晚玩得開心。我的女朋友還在等我，就先失陪了。」

  對周圍的古怪眼神視若無睹，少年信步閒庭地轉身離去。

  高田栞怔怔望著他的背影，表情有些哭笑不得，最後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

  她先是看了看自己盤子裡的小蛋糕，繼而又回頭瞅了眼正對某人背影目瞪口呆的兩名女性。

  不知為何，原本無地自容的心情頃刻間煙消雲散。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地拿著自己裝滿食物的盤子從兩人身旁經過，而後來到宴會廳的一隅坐下，開心地享用起食物。

  『那個人還是老樣子……』

  她邊吃東西邊想，內心既有舊友重逢的喜悅，也有幾分少女情懷的雀躍與苦澀。

  不過……

  明明大家都那麼久沒見了，但是內心的隔閡似乎也沒那麼重。

  「嗯？你這是遇上什麼好事了嗎？小栞。」

  剛剛和編輯局長聊完天的鈴木主編走過來，看到自己遠房侄女臉上的開心表情，不禁有些詫異。

  「鈴木舅舅～」

  聽到聲音的高田栞抬起頭，咽下嘴巴里的蛋糕，笑著說：「沒事呢～就是這裡的小蛋糕好好吃呀！」

  這個回答不免讓鈴木主編感到有些意外，不過一想到對方還是個孩子，倒也沒往心裡去，又端著雞尾酒跑去找其他人寒暄了。

  另一邊。

  「真不錯呢～悠醬。」

  詩羽一臉意味深長地說：「即使只是去拿個食物，也不忘記順手英雄救美一下，厲害。」

  很顯然，某人剛才的行為被看了個一清二楚。

  加藤悠介不做辯解，用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餵到她嘴邊，「吃蛋糕嗎？詩羽學姐。」

  詩羽瞄了他一眼，神色冷澹道：「熱量太高，會發胖。」

  「……」

  加藤悠介的動作一頓，只好自己把蛋糕吃下去，又重新叉了一根薯條給她。

  詩羽微微張開嘴巴，把炸得金黃油亮的薯條吃進去，似不經意地問：「……你認識那個女生？」

  「剛入學的時候，我們在同一家便利店打過工。」

  「余情未了？」

  「只是認識，很久沒有聯繫過。」

  「哦～我不吃蛋糕，這些都是你的。」

  加藤悠介瞥了眼盤子裡摞成小山丘的蛋糕，喉嚨隱隱有些發膩，只得低聲說了句好。

  詩羽用餘光觀察著他吃癟的表情，心中很是解氣，慵慵懶懶道：

  「說起來，前兩天有自稱是戲劇大賽評審的人聯絡了我，說是我給戲劇部寫的劇本獲獎了。」

  「就是文化祭上那個《和合狂想》嗎？」

  加藤悠介不無訝異地說：「恭喜學姐，這是一件好事。」

  「還好吧，反正只是隨手寫來消遣的東西，得不得獎也無所謂。」

  「那是什麼獎？」

  「記不清了，好像是什麼最佳劇本獎吧。」詩羽指了下桌上，輕描澹寫地說道：「我想吃沙拉。」

  加藤悠介一邊把沙拉餵給她，一邊忍不住為她高興，「最佳劇本獎……那應該是最高級別的獎項了吧？」

  「嗯哼～」

  詩羽細嚼慢咽地吃著沙拉，輕輕點頭。

  「話說回來，我在不死川這邊的事情也差不多都結束了，之後就能閒下來全心全意地陪你了。」

  加藤悠介機械地給自己嘴巴里又塞了一塊蛋糕，問道：「……不是還有動畫化的事情要忙嗎？」

  「那個目前還只是籌備階段，真要做好至少要一年以後了。說起來，悠醬你有沒有意願擔任作畫？」

  「作畫？」

  詩羽嗯了一聲，有意無意地瞄了他一眼。

  「就是《戀愛節拍器》的動畫作畫。如果你有興趣的話，關於裡面沙由佳這個角色的三圍，我可以親自輔導你掌握一下喔。」

  聞言，加藤悠介端著盤子的手不由微微一抖，假裝沒聽出話里的言外之意。

  「……我對動畫作畫沒有任何經驗，這種事也輪不到我吧，町田小姐她們沒有鍾意的人選嗎？」

  詩羽問他要了一塊鵝肝，邊吃邊說：

  「有是有，不過我可以用具體我也說不清楚，但就是感覺哪裡不對，去刁難和打擊那些人的信心，逼迫他們自主辭掉作畫的工作。」

  「請務必不要做那種讓人困擾的事情，這是學姐的作品吧……」

  加藤悠介有些無語地說：「再者我們工作室還有自己的遊戲企劃，我也沒辦法兼顧兩頭，學姐別鬧了。」

  詩羽嘖了一聲，不甘不願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她稍作沉吟，忽然來了這麼一句：「……於是呢，悠醬你這兩天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嘎吱……

  金屬叉在瓷盤上划過，發出銳利的刺耳呻吟。

  加藤悠介不著痕跡地叉起一些蔬菜，送入口中，「遇到什麼事……學姐是指什麼？」

  詩羽的眼神從他臉上一掃而過，接著又望向前方人影交織的會場，漫不經心地說：

  「儘管你掩飾得很好，但我又不是傻瓜，你到底開心還是不開心我還是能分辨出來的，就是不知道理由而已。」

  「……」

  加藤悠介咀嚼著咽下沙拉，不知第幾次為對方的敏銳而感到無言以對。

  他斟酌再三，還是沒有徒做辯解，但也沒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見他遲遲沒有回應，詩羽像是也看出他的心思，不由輕輕嘆了一口氣。

  「既然你不打算說，那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少女忽然正經了起來，就那麼一邊望著在燈光下推杯換盞的人群，一邊輕輕往下說。

  「你的心裡太孤僻了，就像在心裡築起一道防線，不願意讓別人走進你的內心世界。」

  「又或者，很早以前有人來過，她的到來促使這道防線築起。」

  「後來她又把這道防線推倒，留下了更深的疤，她的存在讓防線加固，使來的人需要翻山越嶺。」

  「可即使翻山越嶺，卻也無法跨過這道防線，最後仍然是一樣的結局。」

  「疤痕一次比一次深，直到現在，那道防線堆得好高好高，真的快要與世隔絕了。」

  悠然悅耳的嗓音裡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蕭索，像是晚來的秋風，輕輕刮過加藤悠介耳邊，在他的內心掀起一陣上旋氣流。

  不知不覺，他停下了進食的動作，轉頭望向身旁的少女。

  明黃色的燈光下，那張清麗的側臉顯得有些落寞，又帶著一股傳神的美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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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藤悠介的嗓子微微發堵，一時間如鯁在喉，像是被蛋糕和奶油湖滿。

  「詩羽學姐……」

  他乾咽著吞了吞口水，試圖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卻勐然被人打斷。

  「——下面將要開始的是不死川Undead大獎賽頒獎儀式，有請藤本樹老師上台！」

  好不容易熬到了輕小說部的頒獎結束，後媽生養的漫畫部終於得以顯露頭角。

  《少年Undead》編輯部的眾人聽到這裡俱是精神一振，立刻放下了手頭上的事情，開始使勁鼓掌。

  加藤悠介只好將要說的話咽回去，心中對主持人不合時宜的呼喚感到頗有微詞，但又不好在眾目睽睽之下表現出什麼。

  「快去吧，你才是今天的主角。」

  旁邊的詩羽伸手拿過他手中的盤子，輕輕推了他一把，「我剛剛只是隨便說說，悠醬你用不著在意。」

  加藤悠介遲疑了下，點點頭，「……好，那我先去一下，詩羽學姐。」

  詩羽微笑著點頭，目送他在人群的夾道歡迎下，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有句話詩羽剛才沒說，也不想承認。

  那便是他心裡的防線的確築得很高不假，可她卻無法成為那個讓他卸下防備的人。

  她就像是孤獨的西風漂流，繞地球一圈，卻始終流不進他的心頭。

  一想到這裡，鼻頭就忍不住有些發酸。

  燈光晃在她的眼睛裡，亮閃閃的像是碎了好多星砂。她抬頭眨了眨眼，還是忍住了。

  萬眾矚目之中，少年站在了她先前站過的位置上，成為全場唯一的焦點。

  場內隱約傳來女孩子的輕呼聲。

  手持話筒的主持人站在加藤悠介旁邊，朗聲介紹道：

  「這邊的藤本樹老師想必大家應該都不會陌生～

  和輕小說新人王的霞詩子老師一樣，藤本樹老師同樣是漫畫界的新人王！另外還是本屆Undead新人獎的唯一獲得者！」

  「其處女作《電鋸人》在市場上廣受好評，單行本目前已經累計售出120萬冊——！」

  「下面有請藤本樹老師致詞！」

  「嗡」地一下子，場內隨即響起一片驚訝萬分的議論聲。

  「嘩，居然賣了120萬冊？有這麼多？？」

  「我記得《電鋸人》正式發行單行本也沒多久吧？？」

  「啊，你說的沒錯。確切來說他的單行本從第一捲髮售到現在只有兩個多月，目前一共有四卷。」

  「兩個多月？！這銷量也太誇張了吧——！

  「……」

  漫畫編輯部的成員們聽著這些話，紛紛得意地挺直腰杆，與有榮焉。

  來到詩羽旁邊坐下的町田苑子同樣對這個銷量有些吃驚，不由感慨地說了一句。

  「加藤小弟他還真厲害，真不愧是你看中的人呢，小詩～」

  詩羽心不在焉地點了下頭，目光直視著舞台，暫時沒什麼心情應付對方。

  當然，她其實也為加藤悠介的成績感到開心，不過卻被剛才的談話搞得有些興致不高。

  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舞台上經過一番公式化發言的少年，忽然這麼說道：

  「……最後，我要感謝我的學姐，她也是我的女朋友。

  如果沒有她的支持與幫助，我不會有今天的成績，或許至今還是個虛度光陰的頹廢尼特族。

  所以——」

  加藤悠介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又專注地落在詩羽身上，英俊帥氣的面容上浮現出溫和迷人的澹澹笑容。

  「謝謝你，詩羽學姐，祝你永遠美麗。」

  清澈明朗的嗓音在場內徐徐迴蕩。

  人們先是下意識地一靜，緊接著馬上追隨著他的視線，聚焦在後方那道優雅美麗的倩影上面。

  女孩子們的眼裡滿是羨慕。

  詩羽原本低落的心情忽而湧起一陣季動，酒紅色的秀眸裡面清波蕩漾。

  少年站在明亮耀眼的聚光燈下，少女坐在錯落垂吊的水晶燈盞下。

  台上台下的二人兩兩相望。

  此刻，仿佛所有的星光都落在了他們身上。

  窗外高樓林立，燈火輝煌。

  室內禮服攢動，人影交織。

  在優美的夜色中，在快門的閃爍中，在輕柔的音樂中。

  詩羽美麗動人的俏臉上飛快染上紅暈，忍不住感到有些害羞，卻怎麼都無法從那張俊逸的臉上挪開視線。

  她眼睜睜看著少年徒手摘光。

  星星映在他的眼底，光卻撒在了她的身上。

  而她向著光，義無反顧。

  最後——

  詩羽端起裝有葡萄汁的高腳杯，遠遠朝舞台上的加藤悠介敬了一杯，愛意萌生。

  下一秒，掌聲響徹如雷。

  ……

  （欠稿進度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