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教師辦公室。

  「給，把這個填寫一下。」回到自己工位的中村勝遞來一張表格。

  「獎學金…申請書？」加藤悠介默默念出了上面的抬頭。

  「沒錯，這是校長安排的。」

  中村勝點點頭：「得益於你拿下田徑大賽全國冠軍的關係，似乎有不少民間的團體組織都對我們學校追加了高額贊助，而落實在你個人頭上的部分就是今後學費的全額免除了，恭喜。」

  「謝謝誇獎，可以借一支筆嗎？老師。」

  「嗯，可以啊。」

  「謝謝。」

  接過鋼筆的加藤悠介也不客氣，直接就俯身在桌上沙沙動筆填寫。

  「申請理由這裡該寫什麼？」

  「隨便填點什麼上去就好了。」瞅了一眼表格的中村勝無所謂說道。

  「隨便？」

  悠介抬起頭來，眼中充滿了懷疑。

  「怎麼回事？你那種「真不可靠」的眼神，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這種事情也能隨便的嗎？」

  「我說你啊。」中村勝無奈地一攤手，「申請理由那種東西只是對於一般學生而言，換做是你的話就算空著也不會有什麼關係，畢竟這件事都已經內定了，懂了嗎？你這走後門的小鬼。」

  「懂了，您想說的是功臣的獎勵。」加藤悠介十分好心的糾正了他的口誤，低頭在申請理由一欄內寫下了一行字：

  ——老師甚至不知道我內衣上繡著薔薇花。

  「等等，你在瞎寫什麼啊！」一直用眼神跟隨著他筆尖的中村勝看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立刻抬手阻止了他。

  「有什麼問題嗎？」加藤悠介奇怪問道。

  「居然說有什麼問題，你寫的是什麼？」

  「好像是您說隨便寫的。」

  中村勝眉頭一挑，正欲開口。

  「——太宰治的《女生徒》吧？」

  加藤悠介：？

  中村勝：？

  「嗯，很有意思的想法呢，如果這段話出現在論述作文中，或許我會給你加分喔，加藤同學。」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蓮見佳乃子笑著說道。

  「蓮見老師。」加藤悠介打了一個招呼，不著痕跡地與肩側的柔軟拉開距離。

  「中午好，你們好像在聊很有趣的事情呢。」

  「是蓮見老師啊。」中村勝扶額輕嘆一聲：「如你所見，加藤這小子在獎學金申請表上寫了奇怪的內容。」

  「啊哈哈，原來是這樣呀。」蓮見佳乃子掩嘴輕笑一聲，兩泓清泉在悠介臉上一掃而過。

  「誰說不是呢，拜他所賜現在又要重新列印一份表格了，給人添麻煩的傢伙。」這麼說著的中村老師邊搖頭邊起身，往不遠處的印表機走去。

  「我想中村老師才沒資格這麼說吧？畢竟因為你跑去度假的關係，加藤同學他可是代替了你的工作呢。」

  「呃，這點我還是知道的，所以只是開個玩笑而已。」自覺理虧的中村勝背對兩人專心複印，不再辯解。

  與此同時，加藤悠介的脖頸間也傳來一陣冰涼。

  啪。

  短暫的楞了一下，然後立刻抬手抓住了其中一隻手腕。

  凝望著身旁將雙手伸向他脖子的蓮見佳乃子，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向對方投去詢問的眼神。

  「領口的紐扣開了，你是學生會長吧？那麼要好好注意自己的形象呢。」蓮見老師以溫柔的口吻如是說，視線落在他襯衫領口處。

  「謝謝您，我自己來就好了。」

  「嗯~~~沒關係，老師幫你。」

  對方輕輕搖著腦袋，並在「老師」兩個字上略微加重音調。

  加藤悠介側目望了一眼入口方向，沉吟著鬆開手。

  蓮見佳乃子對此無聲一笑，開始動手為他系起紐扣。

  一邊這麼做的同時口中亦在低聲吟誦：「老師甚至不知道我內衣上繡著薔薇花……在我上學的時候曾有一段時間很喜歡這句話呢。」

  「因為您是國語老師？」

  「只是單純喜歡字裡行間的那份憂鬱吧。」

  「是麼。」

  加藤悠介平平應了一聲。

  「嗯，就是這麼簡單。」

  蓮見佳乃子點著腦袋，蔥白般的冰涼手指在他白色襯衫的領口間靈活穿梭，將兩枚解開的紐扣依次繫緊，宛若一隻靈巧的蝴蝶。

  期間偶有觸碰到少年的皮膚或者喉結，卻也像是點水的蜻蜓一般迅速掠去，在心湖間蕩漾起些微漣漪。

  「還有就是……」

  像是微風振蕭似的低吟飄入一人耳中。

  蓮見佳乃子淺然一笑：「今天的我，穿了薔薇花。」

  加藤悠介驀然一愣，而對方則是神色如常地收回了雙手，將視線越過他肩後。

  「中村老師，我很喜歡小加藤寫的這句話，如果這張你們不打算用的話，可以給我嗎？」

  「OK，喜歡的話就拿去吧。」

  「嗯，謝謝。」

  蓮見佳乃子笑著拿起那張廢棄的表格，邁著清脆的腳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輕盈搖曳的身姿像一朵開在手心的鳶尾花，有一種風嬌水媚的味道。

  而中村勝也在此時拿著新列印好的表格回到桌前。

  「把這個重新再寫一份，這次就算空著也不要寫奇怪的東西了啊，加藤。」

  「知道了。」

  加藤悠介頷首回應，並依對方所言在新的表格上面寫下了自己班級以及姓名。然後將其交還。

  「這樣可以嗎？」

  「我看看，嗯，就這樣吧。」

  「好，那麼我就回去了。」

  見中村勝表示認可以後，悠介便打算告辭。

  然而對方卻突然開口叫住了他，並從桌下拿出一個紙袋遞了過來。

  「這是？」

  「手信，給你的那份。」

  嚓啦嚓啦。

  「苦瓜……？」

  「怎麼？你不喜歡嗎。」

  加藤悠介不無失望地嘆了口氣：「不巧的是，納豆和苦瓜這兩種剛好不在我的攝取範圍之內，不過還是謝謝您。」

  「被你這麼一臉失望的表示感謝，還挺讓人火大的呢。」中村勝搖搖頭說道：「算了，你回去吧。」

  提著紙袋的悠介微微欠身，然後轉身離去。

  這會兒的時間已經臨近中午。

  路上還能看到不少學生正三三兩兩地朝食堂走去。

  沒有選擇回教室，而是直接來到了學校的小賣部這裡。

  不出所料的，這邊也是聚集起了數量相當的學生，而且還有逐漸增多的趨勢。

  不過因為小賣部還未到開放時間是以只能在附近閒聊等待。

  至於身穿白色圍裙的小賣部工作人員，則是在攤位後面忙碌著，準備應對稍後的高峰人流。

  加藤悠介對此腳步不停，直接走上前去。

  「麻煩請給我兩個菠蘿麵包。」

  「嗯———？」

  以為是有哪個不守規矩的學生想要提前排隊，所以轉頭看來的阿姨正想要出言訓斥。

  結果見到來人以後……

  「喔~這不是小加藤嘛？真稀奇，你今天要買麵包嗎？」

  阿姨臉上就立刻露出了笑容，一邊接過錢的同時也拿了兩個菠蘿麵包給他。

  「嗯，因為今天剛好想吃這個。」

  加藤悠介點頭承認，沒說自己是幫別人代買。

  「原來如此，話說我看報紙了哦，你在田徑大賽上拿了第一是吧？之後繼續加油啊。」

  「謝謝您的誇讚，只是僥倖而已，那我就先走了。」

  「好嘞，有什麼想要的之後再來。」

  「嗯，好的。」

  迎著周圍各種各樣的視線。

  加藤悠介神色如常的往樓上走去，期間路過自動販賣機的時候又順手買了兩盒牛奶，然後抱著東西一路來到天台。

  僅是一門之隔，走廊里的喧囂就被盡數阻隔。

  耳邊吹來的風十分清爽，校園裡已沒了蟬鳴。

  剩下的只有簌簌的風聲以及微小的沙沙聲。

  而就在這些聲音之中。

  一名身著學校制服的高挑女生正坐在遮陽頂下的長椅上，手中翻閱著一本書籍。

  儘管悠介覺得對方應該有聽到自己關門時所發出的動靜，可少女卻也沒有絲毫抬頭看來的意思。

  只是安靜地捧著手中書卷，仿佛什麼都無法打擾她身上的那份靜雅與專注，頗有一種蘭質慧心纖指拈棋的幽情。

  就連其貌美也絲毫不會輸任何人。

  一如在校園中所流傳的那句話，表是澤村，里是霞之丘，兩人共同撐起了豐之崎女生的顏值天花板。

  只可惜性格方面著實令人一言難盡……

  加藤悠介這麼想著，然後抬腳向那邊走去，跟對方保持一定距離的在長椅上坐下。

  「詩羽學姐。」他出聲喚道。

  詩羽便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腦袋，算作回應。

  「菠蘿麵包和牛奶我買來了，你現在要吃嗎？」

  唰……

  少女沉默著翻過一頁書籍，將裹著絲襪的右腿翹在左腿上面，並用腳尖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打開。」

  加藤悠介莫名從對方的動作里讀出這一層意思。

  為了確認一下自己猜想，便開口問了一句：「是叫我打開包裝的意思嗎？」

  點頭。

  唰……

  看她十分專注，加藤悠介就從牛皮紙袋中取出麵包和牛奶，伸手遞了過去。

  「請用。」

  就見對方似乎是用餘光瞟了一眼，一對柳眉微微蹙起，卻沒有伸手來接。

  踢踢。

  「……是要把塑封包裝也打開的意思嗎？」

  點頭。

  唰……

  於是悠介又著手把麵包袋撕開，並且把吸管也插入牛奶，然後再次遞了過去。

  幸運的是少女這次接了，不過卻只接了撕開口的菠蘿包，至於牛奶則依舊留在他手上。

  在這期間，其視線更是從未脫離書籍半步。

  讓人忍不住有些費解上面究竟有多大的吸引力。

  「學姐在看什麼？」

  「書。」

  這麼說著的詩羽將麵包送到嘴邊，在上面咬了一口，開始咀嚼。

  「我知道是書，不過你在看什麼書？」加藤悠介一臉黑線地問道。

  嚼嚼。

  「太宰治，《女生徒》。」

  「嗯——？」

  「怎麼了？」

  「學姐也會看這種類型的嗎？」

  嚼嚼。

  「偶爾想起來了就看一下。」

  「因為喜歡裡面的那份憂鬱？」

  「憂鬱？」

  加藤悠介嗯了一聲：「我們一直都承受著恥辱的忽視。我們決非享樂主義者，只是目的地的山巔實在太遠。

  我們都明白，只要走到那裡，就能看到壯闊的風景，都知道這一定不是謊言。」

  清朗的聲音在耳邊迴蕩開來，詩羽便是無聲地勾起嘴角，「……你居然讀過這本書，精明的小子。」

  說著便又撕咬了一口麵包，慢悠悠說道：「奇怪，我以為是你的話應該更喜歡《葉櫻與魔哨》里那句的。」

  「那句？」加藤悠介面露不解。

  「嗯～」

  少女就若有深意地笑了起來，「田野和山崗一片嫩綠，天氣暖洋洋的讓人想脫光了衣服。」

  「……不愧是學姐，總能給人持續不斷的幻滅。」

  「呵呵，但是幻滅的前提首先是要抱有幻想吧？我可以理解為你是在撩我嗎？」

  「遺憾的是我並沒有那樣的認知，是詩羽學姐解讀過頭了。」

  「嗯哼～嘛，隨你唔唔唔唔唔……」

  「先把東西咽下去再講話怎麼樣？」加藤悠介把牛奶遞了過去。

  嚼嚼，咕嘟……

  「謝謝。」

  物品交接之間，詩羽的手指就有意無意地在他手心勾了一下，那感覺十分奇怪。

  「我來這裡是想跟你解釋清楚的，學姐。」加藤悠介表情變得正經起來。

  而對方則是一邊滋滋吸著牛奶，一邊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仿佛在說「我在聽」。

  加藤悠介此時也不想注意這些旁枝末節，當下便開口說道：「上次的事情只是某種特殊狀況下的異常，我對學姐並沒有僭越的想法。」

  滋滋。

  踢踢。

  「這次是什麼意思？」

  「……呼。」

  詩羽輕呵一口氣，對他側目而視，「所～以～，你用了嗎？那·個。」

  「？」

  「基本上我平時選的都是比較親膚的材質，做為施法材料來說應該還不錯，你覺得呢？」

  「……我覺得談話的基礎至少應該建立在事實之上。」

  「啊～也就是說你沒有一邊想著那天各種樣的事情……然後一個人來嗎？」少女如此說著，臉上充滿了玩味。

  加藤悠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對不起，之前是我的問題，在此我深表歉意，所以我們可以開誠布公地來談一下嗎？」

  「這樣，倒也不是不可以……」詩羽莞爾一笑，交疊在左腿上的右腿一下一下地翹著。

  直到「啪嗒」的一聲。

  那腳上的室內鞋不慎掉在了地上。

  少女的兩彎黛眉不悅地向下蹙起。

  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鞋子，接著又望向左側悠介。

  踢踢。

  沙沙。

  裹著絲襪的足尖踢著某人小腿，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響。

  空氣中充滿了粉紅色的曖昧泡泡。

  「哎，加藤同學，幫我穿……」

  「恕我拒絕！」

  啪噗。

  粉紅色的泡泡被某個不懂情趣的人無情戳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