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條姐，走南邊。我們之前居住那破廟後有萬丈絕壁，我帶你下去！」

「好！」

蘇倫原本就預估到可能會被追殺。

他旳計劃是利用地形甩脫追兵。

他有八臂蛛矛，幾乎無視任何地形障礙。有千條在前面開路，他就能尋機找突破口。偶爾用絲線牽扯千條，兩人配合，速度絕對不慢。哪怕是天空中飛行的那些鬼怪，也少有能追上。

如同眼下這般。

在戰鬥之初，這個計劃本來也沒什麼問題。蘇倫兩人看著險象環生，但其實有很大能逃出生天的可能

但漸漸的，問題就出現了。

這裡是黃泉國，除了妖怪，還有那位深不可測的國主伊邪那美。

那位「神明」顯然不會讓他們就這樣容易逃走。

蘇倫也不曾料到，祂的手段能讓山河改道、天塌地陷...

地形反而成了蘇倫兩人逃跑的障礙。

......

不多時，蘇倫兩人跑到了之前勘察過線路的深淵懸崖處。

蘇倫三人之前曾在這處破廟過夜。

破廟後有一棵古松，旁邊有一處刻著棋盤的簡陋石桌，原本從這裡可以看到深不見底的萬丈斷崖。

蘇倫早就想好從這裡下去，可以順著河流去往深處去往下游。如此複雜的地形，很難被鬼怪追到。

可現在這一看，希望變成了絕望。

斷崖...

居然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突突的山地。

看著眼前被不見了蹤影的斷崖，蘇倫兩人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雖然不知道那伊邪那美如何做到的，但都不重要了。

這條逃生線路，徹底無望了。

而更糟糕的是，黑鴉在半空中共享的視野中，天空中的【黃泉之門】還在源源不斷地朝外噴涌鬼怪。像是天空漏了一個窟窿,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了出來。

蘇倫陰沉著臉。

這一刻,他陷入了從未有過的思維困境。

他能想到無論什麼計謀，在這種「絕對掌控」下，都沒有逃脫的可能了。

千條看了他一眼，也猜到了什麼,表情也沒多少變化。

兩人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跑。

他們依靠那顆古松樹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剛才不顧一切地全力奔逃,暗靈力消耗非常大。別看千條一刀劍氣縱橫數百米,還連殺了數個「鬼王」，但實則招招放大,已經榨乾了她幾乎所有的暗靈力。

她也是聽著蘇倫說這裡有退路,才強撐著一口氣到了現在。

不過，

眼下退路卻沒了。

千條平息了劇烈的喘息，沒去想那些生生死死的事兒。她發現了蘇倫狀態有異，而是問了一句：「蘇倫,你沒事兒吧？」

「莪沒事。」

蘇倫嘴上雖然說著,可他眼裡卻浮現著一股妖異的光澤。

他很清楚千條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鑒定面板上很清晰地顯示著【黃泉之氣輕度腐蝕】、【妖氣中度污染】、【鬼氣重度污染】等等好幾種負面狀態。

剛才千條一路衝殺,蘇倫也一路收割過來,短時間內吸收了大量的妖氣。

這些妖氣中夾雜著信仰之力、污穢之氣、負面能量...等等無數千奇百怪的存在。囫圇吞下,身體根本無法良性消化。

強行吸收,那些妖氣直接腐蝕了他的身體,還有靈魂。

蘇倫現在的身體彷彿已經在「半人半鬼」的邊緣。

這已經危急到了他的性命,甚至比之前「精神畸變」的狀況更糟糕。

可是,蘇倫沒得選擇。

直覺告訴他，自己「死亡法則」的提升會是破局的關鍵。

現在伊邪那美已經確定無法溝通,還表露了敵意。如果拚命不吸收那些妖氣，即便逃走了,他也再想不到其它任何一絲逃出這詛咒空間的可能了！

但現在，依舊還差一些...

蘇倫覺得自己還需要大量的妖氣,或許看到某個「機會」。

但現在無論是他還是千條，都是強弩之末,根本不可能。

何況,萬一自己賭錯呢？

.......

到此為止了么？

是啊。

好像也只能如此。

當一個人選擇直面死亡的時候，任何絕境都不會讓她恐懼了。

這念頭一起，千條剛才還無比凝重的神情突然一松。

她看出了蘇倫眉宇間的那一抹狂躁，平靜地開口道：「蘇倫,你知道嗎，你之前在任何時候都表現得十分沉穩理智。也是這份與眾不同的氣質,讓我覺得...有種莫名安全感啊。不必自責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蘇倫聽得默不作聲。

他確實自責。

自責為什麼自己無能為力。

之前的御子是，現在的千條也是。

頓了頓，

千條想著生命的最後關頭了，好像該說些什麼。

她彷彿又想到了什麼，眼眸波光流轉，繼續說道：「之前御子問我喜歡你么，我覺得不算。後來仔細想想,也不是不喜歡,但也不算男女之間的那種曖昧的感情。你對我來說，很特別。真要說,大概，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嗯...足以讓我託付性命的那種重要。」

說道這裡，她嫣然一笑,「所以...雖然我覺得你的某些行為有些無趣，但也才沒拒絕你啊。」

第一次，千條「告白」了。

說著，她那張從來都英氣十足的俏臉上，露出了一抹柔情。

她的語氣很平靜，說的也不快。

可越是如此，

蘇倫心中不可抑制的狂躁，眼中妖異紅芒越發壓抑不住。

看著千條臉上淺淺的笑意，他彷彿看到了之前御子最後的那回眸一笑。

一種強烈低落情緒的襲上心頭。

他知道，自己生命中，要失去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了。

千條看了看遠處湧來的「惡鬼潮」，想著大概也不能再多說幾句，便直接道：「蘇倫,我們這樣下去肯定是走不掉了。我知道沒有我,你反而有機會活命的。但凡有一絲機會活下去,你...就務必想辦法活下去。」

蘇倫心中無言狂怒,他想做些什麼，卻發現無能為力。

胸口的【蝕日圖騰】已經灼熱的發燙,心中的野獸彷彿要脫籠而出，他強抑制著自己的情緒，「千條姐，你在說些什麼啊...」

哪怕真有機會，我怎麼可能拋下你，獨自活命？！

千條很清楚他的想法。

但她更知道自己的暗靈力已經消耗殆盡，絕對沒有像是剛才那樣再沖一波的能力。

等怪物圍攏過來，就是他們的死期。

必須做出抉擇了。

她直接說道：「我的【羅剎女】天賦還有一種秘法能『奪一切眾生精氣』，這將會是我這一生的最強姿態。能在戰鬥中死去，是羅剎女的宿命。這一輩子，有劍道，有朋友，無悔了。」

「我會盡量為你創造...哪怕一絲機會。」

停頓了一下，她看著蘇倫那幾近猙獰的表情，怕他犯傻，又補充了一句：「你是我值得託付性命的人。別讓我的死...不值得。」

......

近戰系職業者或多或少都有拚命的秘法，蘇倫有【荷爾蒙爆走】，千條自然也有。

千條說出了這話，就從隨身攜帶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符文密匣。

蘇倫見過這種密匣，曾經是鏡先生用來封印【墮落天使肢體】的。

鏡組織的每個成員，都有這麼一個。

千條拿出符文匣，根本沒有任何猶豫，單手印記一掐，輕喝一聲：「解！」

密匣上的符文光澤亮起，像是觸動了某種機關，匣子打開了。

霎時間，一股潮水般暗靈力從匣子中噴涌了出來！

定睛一看，裡面裝著的赫然是兩截漆黑如墨的手指。

哪怕只是手指，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威壓也瞬間席捲當場。

千條手中凝聚了罡氣，伸手把手指拿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眉頭微抬，便屈指一彈，就將兩截手指彈入了口中，直接咽了下。

看到這裡，蘇倫終於知道她幹什麼了。

她這是把自己的後路斷了。

【墮落天使】是真正的神階，哪怕是它的一截手指，其中蘊含的能量和法則，怎麼會是一個五階職業者能承受的？

就像是輻射源，能慢慢供給能源可以。但你卻不能把它一口吃了。

無論那秘法到底是什麼，結局是，千條必死無疑。

蘇倫想阻止她這種瘋狂的絕命行為。

但...來不及。

也說不出口。

眼下這情況，不拚命，也得死。

兩人都沒得選擇。

......

千條吞下了墮落天使的手指，她身體像是大蝦般猛地一蜷，額頭的青筋瞬間暴起。

她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緊咬牙關，喉嚨中發出了低沉的嘶吼。

但同時，一股誇張到遠超她這個階位的狂暴暗靈力也雪崩般涌了出來，還...越來越誇張！

而她身後剛才還幾乎無力維持的二段羅剎虛影突然就凝實了。

不僅僅是凝實，那六臂火焰豎發的羅剎虛影，此刻帶鎧伏甲，眼閃如電，炯炯有神。后那三顆勾玉雷鼓雷光耀動，照的破廟紫紅光芒大盛。

這虛影一顯，一股宛如地獄神魔的氣息撲面而來。

千條六臂殖裝外解，六刀在手，滿目猙獰。她身上涌動的狂暴暗靈力，像是火焰一般，熊熊燃燒了起來。

那狂暴的暗靈力，比她之前，高十倍，數十倍！

暗靈力不受控制地外溢，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衝擊氣浪，破廟砂石亂飛，磚瓦落地。

不過，作為代價，她肌膚上也呈現了一塊塊黑色的能量斑紋，這是肉體畸變的跡象。

.......

數息后，千條似乎適應了那股狂暴的能量。

她偏頭最後看了蘇倫一眼，淺淺一笑，「我去了！」

說著，便猛一蹬地，「啪」的一聲，站立之處的巨石突然就蛛網般碎裂成了無數碎塊。

再一看，虛影潰散開來。

她已化身一條紫紅雷龍，義無反顧地沖入了鬼潮之中。

那個仗劍瀟洒而去的身影，那般孤傲。

蘇倫看著她的背影，哪裡有任何想著自己逃命的念頭。

「千條姐，你既然願意為我而死，我蘇倫豈是貪生怕死之人？！」

他心中獰笑不止，拿出了一個空間捲軸，瞬間結印，「封印·解！」

「嘭」的一聲，一尊手持斬艦刀的戰鬥機甲轟然落地，自然是【大校級斬艦Ⅸ形機械戰甲】。

機械戰甲防禦很強，對上一般鬼王短時間內也不會落敗。

可這套戰甲一旦穿上，也就意味著失去了逃走的可能。

陷入重圍之後，唯有戰到最後。

就是兩人這耽擱的片刻，最先一批追上來的惡鬼已經氣勢洶洶地襲來。

「咔嚓」一聲金屬脆響，頭盔和主體鎧甲合上。

機甲覆蓋再身上蘇倫慢了半拍，可也毫不猶豫！

蒸汽鍋爐蓄氣之後「嗚嗚」冒出白煙，泄壓閥一開，他操控著沉重的鋼鐵之軀像是卡車般朝著鬼潮橫衝直撞而去。

機械戰甲號稱「戰場絞肉機」，豈是浪得虛名？

數米長的斬艦刀揮舞的像是大風車，每一輪揮砍，必定帶走數十頭低階怪物。

斬艦刀那特殊的震顫科技，沒有任何妖怪敢硬碰。

像是血肉磨盤，蘇倫所過之處，必定留下滿地的殘肢斷臂。

即便是那些能無視鋼鐵護甲幽靈系怪物，鑽入了駕駛艙，同樣奈何不得。

蘇倫現在的精神力之強，那些幽靈系的鬼怪想控制他可不容易！

而另一方面，已經深入鬼怪群中的千條威勢更是誇張。

大殺四方，無人敢擋。

吞噬了【手指】之後，暗靈力根本不愁。

她所在的區域天空中方圓數里電閃雷鳴，裹挾著「雷鳴地獄」劍意的劍氣一刀刀斬下，萬千雷霆從天空中炸向地面。

「轟隆聲」震耳欲聾，千條六臂六刀，在鬼怪群中砍出了一片片雷電風暴。

「鬼王」之下，幾乎也沒有任何鬼怪是她一刀之敵。

鬼王之上，也少有敢觸其鋒芒。

她所過之處，屍骸遍野，滿是鬼怪惡臭的血液和殘肢斷臂...

「鬼丸百目宗正」嗜血之後，威能更勝，這柄妖刀此刻方才發揮了地獄道魔兵的真正威能。

兩人一路砍瓜切菜，橫衝而去。

可即便如此生猛，他們兩人也像是油鍋里滴入的兩滴冷水。縱然引起了沸騰般劇烈反應，可哪裡能熄滅這鍋滾油？

怪物非但沒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蘇倫已經殺紅了眼。

他還在不顧後果地吸收著那些妖怪屍體上的妖氣、鬼氣...

想要抓住最後的一點翻盤機會。

他很清晰地感覺到，心中那種感覺越來越清晰，但依舊差了一截。

但看上去，他是沒機會的看清楚這個詛咒空間世界的真相了。

怪物實在太多了。

......

「鏗」、「鏗」、「鏗」...

戰鬥機甲上防禦擋板發出了刺耳的脆響，符文和鍍膜層正在飛速被消耗。

蘇倫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了。

千條同樣如此。

雖然看著剛猛無匹，但超負承載這種程度的暗靈力，她的身體隨時可能崩潰。

即便幾乎沒有妖怪敢和她硬碰，但她每斬出一刀「雷鳴地獄」，都會忍不住口吐鮮血來。

身體肌肉和經脈，根本承受不了那麼恐怖的能量涌動。

而且，大概是因為伊邪那美的原因，那些妖怪哪怕是知道上去是死，也飛蛾撲火般沖入雷霆地獄之中。

根本不給千條喘息的機會。

蘇倫看著那個在妖怪群中拼殺的身影，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看著對自己很重要的人死在眼前，自己又無能為力，這是何等絕望。

黑鴉在角落裡共享視野，他看到了天空中那個滿是戲謔的伊邪那美。

好不容易黃泉如此熱鬧，這位「神明」彷彿在看著一場大戲。

至於那些鬼怪？

死了再多，祂也半點沒有動容。

......

千條也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

就這時，通訊器里，傳來了她最後一次通訊：「蘇倫，我剛才頓悟了，好像能突破三段【羅剎女】。我大概能給你創造一點機會。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狼狽的死去的樣子。你找機會一定要活下去啊...」

這是訣別了。

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沒有歇斯底里，彷彿表述著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就像是，老朋友的...臨終之言。

蘇倫聽到這話，原本已經殺紅眼的他，突然清醒。

再看著不遠處仗劍而立人影，眼眶一潤。

就是這通訊剛落下，千條腰間掛著的那顆【菩提子】鏗的脆響，碎裂成了粉末。

一道暗金色佛光注入縈繞在她身後的羅剎虛影上。

蘇倫知道，這是菩提子蘊含的那一縷「高位神性」。

霎時間，羅剎虛影由虛化實，宛若純金澆築。

寶相莊嚴，橫眉怒目，一面是佛像，一面是魔像。

羅剎金身！

蘇倫看到這裡，心中大震。

千條在臨死之前頓悟，突破了三段羅剎女！

此時此刻，天地風起雲湧。

千條以劍指天，滿目洒脫的大笑，爆喝一聲：「伊邪那美，你可敢接我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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