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到劉風的回答。
張天靈猛的一呆。
他從小就是跟著父親長大的。
可以說，自他懂事起，就不知道母親是誰。
他從未感受過母愛。
可他卻清楚的知道母愛是什么！
每當他聽到別人叫媽媽時，臉上，語氣中所洋溢出來的那種幸福感，他就特別的羨慕。
每當別人的媽媽喊著自己的孩子回家，替自己的孩子做這做那時，他就特別的渴望有一個媽媽。
所以，他時常會問爸爸，我為什么沒有母親？
我母親是誰？去哪兒了？
而每當自己這么問時，父親總是緊緊的抱著自己，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有時候，甚至還會哭。
這樣的情況，出現幾次之后，張天靈便不再問了。
可他心里，卻始終想著‘母親’。
尤其是當他聽到別人在暗中說他是野種，說他沒人要。
說他不是張學兵的兒子時。
他就更想知道答案了。
而此時，當劉風說出這句話來時。
無疑是在他的靈魂深處，投入了一枚炸彈。
轟然爆炸之后，炸得他完全沒辦法思考了。
他只感覺很痛苦。
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你看，我只是說了一個假如，你就已經這樣了，如果這是真相呢？”
劉風說，“你會怎么樣？”
“……”
張天靈抬起頭，看著劉風，問道，“大師，你剛才……是騙我的？”
劉風問道，“重要嗎？”
“……”
“你要搞明白，重點是什么！”
劉風說，“或者說，你現在需要在意的重點是什么！”
“是那個拋下你，不知去向的母親？”
“還是眼前這個，把你撫養成人的父親？”
“亦或者，是你自私的想要改變現在這種生活狀態的心理？”
張天靈臉色一變。
立馬搖頭道，“不，大師，我沒有想要改變。”
“在我心里，父親一直是最重要的。”
“我不可能拋下我父親的。”
“就算我不是他親生的，他也是我父親。”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父親這些年在我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是大學生，我有辨別是非好壞的能力。”
劉風笑了笑。
說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糾結于你的母親是誰呢？”
張天靈沉默的低下了頭。
母親……是他的執念啊！
“要不這樣，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劉風說，“如果，你的答案讓我滿意了，我就告訴你真相！”
張天靈眼睛一亮，點點頭，“好！”
劉風問，“如果，你的母親現在要回來，你會怎么做？”
張天靈想了想，便說道，“我會問我父親的意見！”
“如果，我父親同意，那就讓她回來。”
“如果父親不同意，我就絕對不會讓她回這個家。”
劉風點點頭。
又問，“如果她求你呢？”
張天靈說，“父親不同意，求我也沒用。最多，我給她一些錢。”
劉風說，“如果，你給她錢之后，她一直問你要呢？”
“那……我就每個月給她一點。”
張天靈說，“根據我的能力，給她一點力所能及的幫助。”
劉風問，“如果不夠呢？如果她向你賣慘，問你要更多呢？”
“我……”
張天靈張了張嘴，卻是猶豫了。
劉風繼續追問道，“如果她現在重病了，需要花費很多錢，要你去求你父親幫忙？甚至，要你把你父親的家底拿出來去救她呢？”
“……”
“如果，她告訴你，當年她拋棄你，是有苦衷的，是因為你父親打了她呢？”
“……”
“如果，你把你父親的錢拿來治好她之后，她又回到那個家，去照顧她現在的丈夫和孩子呢？”
“……”
“如果，她再告訴你，你現在的父親，其實不是你的親生父親呢？”
“……”
張天靈張大了嘴巴，震驚的看著劉風。
“那么，我現在換一個方向問。”
劉風不理他，繼續問，“如果，她現在有錢了，又突然跑回來，想要認回你這個兒子，帶你過更好的生活呢？”
“我……我……”張天靈我了兩聲之后，好像終于反應了過來，說，“除非，也帶上我父親。”
“如果你母親只想帶你呢？”
“我一定會帶上我父親，否則，我不會去的。”
“如果，你母親同意了，可你父親不愿意呢？”
“……”
“就算如你所愿了，等你到了那邊之后，發現你母親還有幾個孩子，并且，你母親還有另外的丈夫，或者情人呢？”
“……”
“如果，你母親的孩子，家人，甚至是下人，都瞧不起你的父親呢？”
“……”
“如果，你母親再告訴你，你現在的父親，其實只是養父，她同意你帶他過來，只是想報答他對你的養育之恩呢？”
“……”
“最后一個問題！”
劉風一頓，說，“如果，你父親愿意為你忍受所有的委屈，只希望你開心，而不跟你說任何的實話呢？”
啊——！
張天靈突然抱住了腦袋。
蹲在地上，低吼了起來。
“每個人的人生，都會面臨許多的十字路口！”
劉風嘆息了一聲，說，“每一個路口的選擇，都是一段新的人生。”
“新的人生，會有什么樣的風景，只有你自己走過才會知道。”
“但，可以預見的是，開啟一段新的旅程，必然會有新的生活。”
“也會出現新的矛盾和問題。”
“你還年輕，可以去闖，也有勇氣去面對這些十字路口！”
“即使錯了，你也有時間去改正，去適應。”
“你父親呢？”
“他四十五歲，才有了你這個兒子。”
“今年已經六十四了！”
“他的人生還有多久？”
“你要明白，一旦你決定要找你的母親。”
“就等于是要拉著他，陪你一起去面對這些十字路口。”
“他……”
一頓，劉風問，“還能折騰多久？”
“不要說了！”
張天靈雙手捂著耳朵，突然咆哮了起來。
劉風搖了搖頭。
嘆息了一聲，說，“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去外面看看。”
說完，劉風打開房門，朝著外面走去。
“不用想了！”
突然，張天靈站了起來。
他眼睛微紅，無比認真的道，“大師，您說的對！”
“我父親折騰不起了。”
“他的人生，就只有我一個親人了。”
“他這輩子的心血全部在我身上，我不應該在他的晚年，再給他造成任何的傷害。”
“所以，我不會再去找我母親。”
“也絕對不會允許我的母親，再來打擾我父親的晚年。”
“但是……”
他咬了咬牙，說道，“大師，我還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我父親的親生兒子！”
劉風看著他。
問道，“血緣關系，真這么重要？”
“這不是血緣關系的問題！”
張天靈說，“我說了，這輩子，我只認張學兵這個父親，其他任何人，我都不會認的。”
又說，“我，僅僅只想知道一個事實！”
“好！”
劉風說，“既然你決定不再去找你的母親，那我就告訴你事實！”
一頓。
劉風緩緩的說道，“二十年前的某一個夜晚，你的父親救回來一個昏迷的陌生女人。”
“這個女人，在你父親的悉心照料下，清醒了過來。”
“不過，醒來之后，這個女人就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不管你父親問她什么，和她說什么，她總是不說話。”
“你父親還以為她是一個啞巴。”
“也就沒有再試著和她溝通。”
“而這時，村里的人，已經知道你父親在家里養了一個女人。”
“紛紛前來尋問。”
“你父親以為這個女人是聾啞人，為了面子，就和這些人說，她是自己的媳婦。”
“這個女人也沒有反對。”
“依舊只是木訥的躺在床上。”
“四個月后，這個女人的肚子突然慢慢的鼓了起來。”
“你父親不知道這是什么情況，只是看著這肚子越來越大，就請來了醫生，為這個女人看病。”
“結果，醫生告訴你父親，這是有孩子了。”
“而且，孩子已經六個月了。”
“你父親當場就傻眼了。”
“他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
“這輩子，唯一做過的出格事情，就是偶爾會忍不住的想要偷看這個女人洗澡。”
“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其他的越格之舉。”
“那么，很明顯，這個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是他的。”
“這時候的他，原本是很憤怒的。”
“可是，當醫生對他說‘恭喜恭喜，你要當爸爸’的時候，他突然就笑了。”
“他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怨言。”
“對這個女人的照顧，反而更貼心了。”
“三個月后，這個女人把孩子生了下來。”
“又過了半年后，某一天的晚上，這個女人，突然抱著孩子朝著你父親恭敬的磕了三個頭。”
“并且，第一次和你父親同了房。”
“你父親當時并不明白她這個舉動的意思。”
“只以為她是認可了自己，在用這樣的方式向自己表示感謝。”
“就覺得非常的幸福。”
“但，第二天早上起來，他突然聽到孩子在哭，跑到房間一看，卻是發現女人已經不見了。”
“只留下了一封信。”
“因為，你父親是農民，認識的字不多。”
“但，卻努力的把拼音學會了。”
“所以，這封信，大部分的字，都是用拼音寫的。”
“她在信中寫道：她不是一個好女人，也不會是一個合格的妻子。”
“她很感謝你父親的救命之恩，也感謝你父親對她的關照。”
“在清醒之后的那段日子里面，她其實有數次想自殺的想法。”
“但，每當看到你父親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之時，她便忍了下來。”
“后來，當肚子大了，又想過要將孩子打掉。”
“可是，當她看到你父親在聽說自己有了孩子之后，臉上洋溢的幸福笑容之時，她又做出決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你父親。”
“所以，她等到了今天。”
“孩子半歲了，狀態穩定了。”
“她才終于決定要走了！”
“而這個孩子，就是留給你父親的一個陪伴。”
一頓。
劉風看向了木然的張天靈。
說道，“你父親從來沒有怪過這個女人。”
“相反，你父親很感激她。”
“因為，她把你留在了他的身邊。”
一頓，又說，“那一年，你父親四十五歲。”
“為了把你養大，且，不被別人瞧不起。”
“他開始到處去工作。”
“甚至，在你上高中那會兒，為了給你賺到足夠多能上大學的費用，還出國去挖過礦。”
“那時候的他，已經年近六十了！”
“所以，他，雖然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但……”
他一字一頓的說，“他卻當得起‘父愛如山’這四個字！”
呼！
張天靈深深的吸了口氣。
然后，狠狠的吐了出來。
仿佛是要把心中所有的郁氣和不開心全部吐掉。
之后，便正重的朝著劉風彎腰行了一禮。
微笑道，“大師，謝謝！”
說完，他的目光一轉，望向遠方。
夕陽西下。
紅霞漫天。
如他臉上的笑容，很燦爛，很幸福。
“這條路的風景獨好！”
他說，“往后，我會陪著我父親一直往前走！”
“他如果走不動了，我就背著他走。”
“直到……”
一頓，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微笑的喃喃著，“他閉上眼睛，再也不肯走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