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安與謝路德,來到了林音口中,據說見過他妹妹的東區。 謝路德還在寫他的筆記本。 蘇明安瞥了一眼,看見頂上的一行小字“遇見異界旅者的第七天”。 “你這本筆記本,怕不是要寫到幾百天,幾千天了。”他說。 他沒有開玩笑。 成為玩家,也就意味著有了徹底脫離世界游戲的資格。如果最后能夠贖回翟星,謝路德說不定真能寫好幾十年。 謝路德翻了翻書頁:“大概,不行,這本已經快寫完了。” 他翻開倒數第二頁,他的筆記已經記到了這里。 蘇明安粗略一看,上面記錄著各種詞匯,什么“冰淇淋”,什么“空調”,什么“魯迅”,每個詞匯后面都跟著滿滿的解釋,甚至還有一段謝路德他自己的看法和感悟。 看得出來,他真的對新的世界很期待。 “沒事,主神世界物價很低,可以買新的本子給你記。”蘇明安說。 “嗯……”謝路德罕見地沒有立刻回話。 他記錄著的動作微微停了,側身繼續寫,沒讓蘇明安看見他寫的是什么。 “寫的什么?”蘇明安說。 “我在寫……”謝路德說:“……普拉亞的草糖。” “草糖?” 謝路德忽地抬頭。 “隊長,避難點到了。”他說。 蘇明安抬頭。 這里是東區的避難點,負責安置傷者及其親屬,按理來說,如果謝路德的妹妹還活著,她大概率會在這里。 這里的場地頗為熱鬧。在看見他兩來時,不少人激動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就要向普拉亞的英雄下跪感激。 謝路德制止了他們的行為,轉頭問向避難區的負責人:“請問,你看見過一個這樣的女孩子嗎?” 他取下脖子上夾著相片的項鏈,將那名笑容如同太陽花般的女孩,展現給負責人看。 “我看看……”負責人按捺下激動的心情,仔仔細細地回想,試圖幫上眼前這位拯救普拉亞的英雄。 但他思來想去,也還是很遺憾地搖了搖頭。 “很遺憾。我沒有見過她。” “有人說,她在這里見過這個女孩。”謝路德說。 “不可能。”負責人搖頭:“所有逃難者都被安置在了這里。如果你說的女孩在東區出現過,她肯定會被巡邏的魂獵帶過來,不可能放任她亂跑的。” 謝路德眉頭緊皺。 “林音是說她見過,但,她說只是感覺到了相似的氣息。也許是感覺錯了。”蘇明安說。 “那我該在哪里尋找她……”謝路德握緊拳頭。 蘇明安看了一眼任務欄。 給謝路德妹妹送項鏈的任務依舊沒有失敗。 按道理來說,她應當還活著。 “我們再在東區找找吧。”蘇明安說:“也許她是被哪家正照顧著呢?” 謝路德點了點頭。 在他們臨走時,他聽見了受傷者的交流。 “……聽說,就算結界建立起來了,那群海妖卻依然擋在外面。” “那可怎么辦。我們對外貿易,靠的可都是那條航線。如果海妖一直堵在那里,我們出海的親人也……” “是啊,而且我們島上的資源一直靠的是貿易。如果這條航線斷掉,那我們……” “幾十年前的資源災難要再度上演了嗎。但是,這次,我們應該怎么辦?蘇凜大人還會帶一半的人上去嗎?” “不知道……我也很迷茫,我想念我出海的父親,但愿他回來的慢一些,不然就等于送到那些海妖群嘴里……” …… 蘇明安和謝路德沒有參與在中央舉辦的慶典。 那邊的歡鬧聲,樂聲,歌聲透著淡淡的白雪飄了過來,隱約能看見那燦爛的火,跳躍在蒼白的天空間。 他沉默地,一路走過安靜的東區,走過夕陽灑滿的街道,從頭,走到尾。 期間,他們聽到了不少從兩邊屋子里傳來的,關于海妖之災的討論聲。 蘇明安知道為什么那群海妖沒有離開。 之前,是公主海妖王帶那群海妖來到普拉亞的。 想要引走這些家伙,除非海妖王再次出場,將它們帶走。 但現在, 公主死了,而他身上的海妖王靈魂能量耗盡,陷入沉睡,根本無力壓制那群海妖。 在路過東區魂獵部時,他聽見了新上任的東區部長克里斯蒂的怒吼。 “——你們是干什么吃的!那群海妖驅趕不走嗎?普拉亞那么多年,難道還沒找到壓制海妖的辦法嗎?” “部長。”一個無奈的部下傳出聲音。 “能壓制海妖的,只有海妖王啊。”他說。 “——那你要我們怎么辦?魂獵死傷大半,先不提蠢蠢欲動的魂族,我們的航線斷絕,周邊全是圍起來的海妖——難道要我們再造一艘飛艇,再帶一半人上云上城嗎?” “部長,你消消氣……” “——我!我!” 一聲脆響響起,摔了東西的克里斯蒂罵罵咧咧地走出魂獵部的大門,正好看見經過的蘇明安和謝路德。 他迅速收斂了臉上的憤怒表情,擠出一個笑容來。 “哎呀,是你們呀。怎么不去參加中央的慶典?你們可是英雄。”他撓了撓臉,有些不自然地笑著說:“要是你們去了,不知道那群姑娘會有多瘋狂。” 很顯然,他不想把負面的情緒傳遞給剛從生死線下來的英雄們,只是強裝笑容。 “……”謝路德移開眼神。 “我們在找他的妹妹。”蘇明安說。 “好。好。”克里斯蒂撓撓頭:“有需要隨時喊我,我可以幫忙的。” “魂獵現在挺忙的吧。”蘇明安搖頭:“不必了。” 他轉身。 夕陽一瞬灑落。 由于大雪漸消,幾分陽光從天空中灑了下來。 頃刻間,紅艷艷的色彩充斥了整片還飄著白雪的天空。陽光與大雪同步存在,看上去頗有些異世界的美感。 謝路德注視著項鏈夾子里的照片,情緒肉眼可見的低沉。 “謝路德,你這幾天,還有什么事要交代的嗎?”蘇明安說:“成為玩家后,你可就不能再回來了。” “……”謝路德收起了相片。 即使在這種時刻,他也將壓抑的情緒掩蓋了下去。 “隊長,我已經沒有什么掛念的東西了。”謝路德說:“我很期待你們異世界旅者的世界,我聽說,你們的世界禁止一切直接殺傷,沒有戰爭?” “是的。”蘇明安看了眼彈幕:“我直播間里的人們也很喜歡你。我們有一個說話可以讓所有人看見的平臺,叫‘世界論壇’,你到時候可以試試,應該有很多人會和你聊天。” 謝路德的眼中浮現出期待的情緒。 他打開筆記本,將這段記錄寫了上去。 【……跨海行動結束了,結界成功建立,我們……應該算是勝利了。 可以把我變成玩家的紅玫瑰已經在我的手里,等到找到妹妹,我就將它佩戴上。 這樣,我應該就不再是個所謂的npc了吧。 隊長說,異世界的旅者們,有一個可以交流的平臺,而且,他們也很喜歡我。 如果我成為了玩家,應該會遇見很多新的朋友……】 他合上筆記本,露出了有些疲憊的笑容。 “隊長。”他笑著說:“那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嘗嘗萊克恩說過的,檸檬的味道了吧?我聽說在吃烤肉時沾上它,味道會好很多……”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了。 這段飄著歡慶音樂的路上,迎面走來了一個彎腰駝背的婦人。 她神情僵硬,眼中無光,像是失了魂一般拖著腿,背后背著一柄一人高的大掃帚,卻似壓了萬斤鐵秤。 她抱著懷里一個小小的紅木盒子,走在雪中,像在懷抱著溫暖的火爐。 歡快的慶典歌曲飄在她的耳邊,她像是麻木了般,像對外界沒有半分反應。即使迎面遇上了普拉亞的兩位英雄,她依舊像行尸走肉一般,擦著他們的肩膀而過。 她的口中,呢喃著一個名字,像咬碎了念出的般,重復回蕩在這條無人的街道上。 “永志。” “永志。” 她的腳步緩慢。 她的白發下,是一雙渾濁的雙眼,像凍結的冰湖。眼神已經失去焦點,漸漸有血絲蔓延而上,像是理智與本能完全割裂。 紅色的骨灰盒與她緊緊相擁,她耷拉著雙眼,用盡全力,用極其瘦削佝僂的骨架抱緊它,像懷抱著一團死去的火。 “永志啊……” 沙啞到近乎于無的呼喚,回響在這條街道之上,漸漸凍結于漸消的風雪之中。 “……” 謝路德臉上勉強的笑容消失了。 他怔怔注視著那名像是突然老了十幾歲一般婦人,拳頭漸漸攥緊。 “隊長。”他輕聲說:“如果我走了,我們的世界……” “會繼續進行下去。”蘇明安說。 掌權者身份賦予了他重回世界的機會,就算謝路德離開了這里,這個世界也會繼續進行下去。 “我們……”謝路德說:“真的是npc?” “是。”蘇明安說:“但誰說,我自己又不是npc呢?” 他盯著謝路德螢火般的眼:“……只要你自己相信,你自己明白,你現在的思維,是你深刻思考后產出的結果,你不會后悔自己的一切決定——你就要相信,你是個獨立自主的人。” “不后悔自己的一切決定?” “是。” “……” 謝路德在原地站了許久。 淺淡的冰雪沾上他金色的發,他腰間的佩劍已經在剛剛的戰斗中斷裂。 他手中的筆記本,翻開又合上,翻開又合上,新奇的字眼在他的視野中跳動,他的眼神怔怔的,像是失去了光采。 “喂——!” 一聲呼喚從身后傳來,蘇明安抬眼,看見一抹火紅的身影。 突然出現的奈落,一瘸一拐地跟上他們。 “光明騎士,你是在找妹妹?”奈落問。 “是。”謝路德勉強打起了精神。 “……”奈落輕聲嘆息:“我見過你妹妹了,她來找我了。” 蘇明安感覺不出所料,名為“不朽”的紅級送項鏈任務還沒完成,那個妹妹肯定還活著。 “她在哪?”謝路德立刻出聲。 “……”很罕見的,奈落的語聲出現了些微遲疑。 “光明騎士。”她說:“做好心理準備。” 她取出了一罐海藍的罐子。 罐子之中,隱約可見一團蜷縮起來的海妖。 …… 南區碼頭。 中央的慶典,似乎和這里無關。 歡樂屬于歡樂者,悲傷留給犧牲者的朋友家屬。 由于離戰場最近,這里成了一片遺體的收殮場。海妖已經退到剛剛建立的最外層結界之外,那片白橋便已經安全。 人們踏上城墻,踏上那座白橋,開始收殮戰死者的尸體。有些人已經被咬的面目不清,有些人缺胳膊斷腿,有些人,更是只剩下一灘肉沫,連是誰都對不上。 鮮血鋪滿了這座白色的橋,傷者的哀嚎響徹這片區域。醫療者正進行緊急救援。 胳膊包著紗布的老爺子克里弗,似乎在這場戰斗中又老了幾歲。他的臉上皺紋更顯,斑點如棋子般散在他僵硬的老臉上,連那雙眼睛都麻木了許多。 “部長。”一個魂獵向他匯報傷亡情況:“總計1065人的隊伍,死者……769人,傷者238人。其中,重傷者占據一半以上,幾乎所有重傷者今后都會留下殘疾。” 克里弗有些麻木地聽著這段數字。 總共千人的隊伍,死者占據三分之二以上,活下來的人幾乎是人人帶傷。 “而且,部長。”魂獵輕聲說:“由于死者大部分都是魂獵和有戰斗力的預備魂獵,我們的人員數量……已經極為短缺。如果魂族再……” “魂族不會在這種時候出手,蘇凜大人能管好他們。”克里弗說。 “是。但是,現在最大的危機是外層的那些海妖,如果她們一日不離開,我們那些出海的居民們便隨時可能遭遇被殺死的風險……以及,我們的航路也……” “……知道了。” “部長,如果再這樣下去,島上的資源很快就會……” “知道了!” 克里弗吹胡子瞪眼,老臉漲得通紅:“小年輕!你以為老夫不想驅逐那些海妖嗎?你知道驅逐海妖們的代價是什么嗎?是喚醒蘇凜身上的那只海妖王!——如果喚醒了,你知道喚醒她的代價是什么嗎??” 年輕魂獵立刻低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克里弗微微閉了閉眼。 在傷者的哀嚎中,他的聲音近乎于無:“……先這樣,看看吧。如果資源真不夠,就去開辟新航路。北邊雖然遠了些,但不是不可能……” “部長。可是海妖們已經圍到北面……”魂獵忍了忍,還是把糟糕的情況復述了一遍:“就在剛剛,在沒有海妖王的操控下,普拉亞已經被她們整圈圍住,無論從哪個方向,我們……都已經出不去了。” 克里弗深吸了口氣。 他知道,如果再這樣下去,就只能喚醒蘇凜身上的海妖王,讓那只藍色海妖王幫他們去驅逐那群圍住他們的海妖。 但是,哪怕是普拉亞的小屁孩都知道,喚醒一只海妖,需要什么樣的代價。 海妖王因為能量耗盡而沉睡。 想要喚醒她,只有喂給她需要補充的能量。 而海妖需要的能量…… 是人。 是軀體,是靈魂。 因為她是海妖中的王,所以,她需要的生命,遠比正常海妖需要的多。 ……他們需要用無數普拉亞居民的生命,再去填補這個坑。 克里弗握著拳。 他的全身都在氣得發抖。 他感覺他的身體,像是木樁釘進土里一樣,沉甸甸的負罪感和責任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的喉嚨里,有著一股血味,像是被氣到腦溢血。 他忽地崩潰,一拳打在旁邊墻上,砸出了一道蜘蛛網般的裂痕。 “嘭!” 巨響聲響遍這片區域。 “——老天!你待我普拉亞不公啊!”克里弗慘嚎出聲,淚水順著他的那張飽經滄桑的老臉落下,眼中幾乎渾濁不可見。 “為什么——你他娘的為什么要讓這片大地上的人們,再經歷這樣的痛苦——我們遭受的這一切,還不夠多嗎?還要那么多無辜的生命,去給你填一遭嗎!?” 他一拳揮出,忽地崩潰蹲下,雙手掩面,語聲破碎。 “那么多——那么多年輕孩子的尸體,他們曾經活生生站在那里……” 他的淚墜入土地,與慘白的雪混成一塊。 而在這時, 一道漆黑的影子,背著夕陽的光,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個人的手上,捧著一罐湛藍的瓶子。 “部長。”那人輕輕出聲,聲音始終穩定: “不必犧牲那么多的生命了。” “我來了。” …… 【npc(謝路德)he結局進度: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