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爲一國君主,
李順非常清楚太皞山衆人憤然離去的本質原因——人力飛機能夠讓普通人飛上天空的事情,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這一消息,必然隨着學宮刊物的流通渠道,傳播至天下各處。
億萬在田間埋頭乞食、潛信着昊天、辛苦一生期盼來世能享福享樂的貧民百姓,在聽到這一消息後,是否會生出別樣的心思?
比如...昊天,是否不過如此?
這令李順本能地有些不安。
君,舟也;民,水也。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凡人被束縛在大地之上,羨慕仰望着來去自在、摘星攬月的修士,這是千百年來的規則。
有無修行天賦,一開始就在凡人與修士之間,劃出了一條不可逾越的溝壑。
凡人無法與修士抗衡,應該被修士所統治。。
放眼望去,包括虞國在內,幾乎所有國家的皇室中,都不乏修行者。
培養宗室背景的修士,以及忠於皇室的供奉,是皇室性命的最後保障。
如今的學宮,已然能做到將普通人也送上天空,那麼百年、兩百年以後,又會不會有什麼新的成果,引發新的鉅變?
開啓了民智, 激起了“野心”的民衆, 是否還會一如既往地虔信昊天,敬畏朝廷,將皇帝,視爲高高在上的所謂“天子”?
越往下想, 李順的心就愈發沉下去。
薛皇后敏銳察覺到了丈夫的情緒波動, 默不作聲地揉了揉丈夫的手掌,予以無聲安慰。
“我沒事。”
李順笑了笑, 將些許煩躁壓了下去。
虞國, 是李姓皇室的虞國,同時也是學宮的虞國。
他無法讓學宮停下前進的腳步, 也控制不住自己,協助學宮發展的本能——助產鉗、大蒜素、青黴素等新產物的出現,
極大地增強了虞國國力, 這是肉眼就能看見的。
每隔一段時間, 州府衙門送上來的文書當中,也明確記載了地方上出現的變化。
百姓得病概率降低, 新生兒成活概率提高, 難產死去的產婦明顯減少, 農民與勞工也不會因爲小小傷口而死...
沒有任何一個君主,能無視這種積極的改變。
他只能, 也必須選擇接受。
至於虞國未來的命運,李氏未來的命運...就交給後人吧。
也只能, 相信他們的智慧。
————
李昂並不知道一架飛行器,帶給虞帝的衝擊、震撼與反思。
他最近在忙着拆解那臺飛行器。
信天翁號好是好,但它的設計目的,就是一臺低空、滿速、載人的人力飛機。爲了長距離跨海而生。
這樣的設計, 使它無法承擔其他任務,
什麼商號希望用它來運送貨物,
兵部希望用它來運送士兵,
一概無法做到。
就算能做到,成本之高、效率之低,也到了難以接受的程度。
所以還是拆卸了,保存起來, 等到那天建造博物館時再拿出來比較好。
相比之下, 通過製造飛行器,而延伸出的自行車圖紙,反倒更加現實一些。
信天翁號的駕駛室裡,本來就有一臺沒有輪胎的自行車,
拆下來稍微改改、加上兩個橡膠輪胎就能用。
虞國目前還沒有可靠的天然橡膠來源,不過有種低級的、像是毛毛蟲的昆蟲類魔物,能吐出膠質物,性能和橡膠很像。
李昂找百獸學博士張諒,要了點蟲膠,做了兩個橡膠輪胎,安裝在自行車座上,立馬就能開動,讓他享受到了迎風馳騁的快樂。
得益於學宮以前發明的,類似水泥的建築材料,
長安城裡的幾條大型官道,非常平坦整齊,騎自行車完全沒有問題。
而那些小路,也沒有很多石子,在城市環境裡可以使用自行車。
就是成本稍微高了點,因爲要用到複雜的金屬結構與蟲膠。
李昂用材料,給自己、柴柴、李樂菱等人做了幾臺自行車後,就將圖紙交給了專利所,並授權給長安城裡的幾家商號生產。
以那些商號工匠的智慧,應該能想辦法降低成本,細水長流賣出去一些。
嗯,又給子孫後代留了一條財路。
在順手弄出了自行車後,李昂的下一件事情就是處理精金了——
邊辰沛願賭服輸,在飛行器試飛後的當天晚上,就派人送了一箱精金、山銅過來。
李昂估計邊辰沛沒這個能力,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調動足夠資源, 應該是太皞山的人自覺恥辱,幫他做到的, 免得讓外人覺得太皞山說話不算數,被人恥笑。
唔,這次可把太皞山得罪狠了。
不過這不是什麼大事兒,
李昂愉快地收下了貴重金屬, 一部分放在學宮後山的實驗樓,一部分則投餵給墨絲,讓墨絲逐步吸收掉。
吸收了大量貴金屬的墨絲,暗金色的部分進一步擴大,延伸到了手臂、脖頸和鎖骨,李昂估計再有個兩三百兩、應該能覆蓋到整個上半身。
而現在,墨絲雖然沒能再一次進化,但也增加了迴路,
順便讓李昂自身的修爲境界,順利突破到了身藏境高階。以現在的修行進度,水磨工夫之下,用不了多久就能到達聽雨境。
那時候就可以寫更多種類的符籙,用念力玩出更多花樣了。
————
江南,蘇州城。
名爲司徒豸的慈眉善目老者,和他的弟子,抵達了這座繁華富庶的城市。
街道寬敞,行人如織,店鋪繁華,遠處能看見港口中數不勝數的船舶,各色船帆連在一起,幾乎看不見水面。
天南海北的商船,都聚集於此,駛向各方。
無數的旅人、牲畜、貨物,都由此轉運。將船上的老鼠、蚊蟲、蟑螂蟲豸,一併帶出。
簡直就是...再合適不過的,養蠱之地。
司徒豸深吸了一口氣,嗅探着空氣中的潮溼水汽,與那紛繁複雜的港口氣味。
“老師。”
膚色蒼白、披着兜帽的弟子輕咳了一聲,司徒豸反應過來,稍微側過身,讓後方的巡邏士兵經過。如同一名普通的慈祥老者。
司徒豸的西國長相,在繁華的、人種繁多的蘇州城中,並不算罕見,加上他太老了,
街頭巡邏的士兵,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就忽略了過去,甚至沒有在意司徒豸慢條斯理拿出來的文牒。
“呵...”
見士兵走遠,司徒豸搖了搖頭,收起了文牒。
對方並不知道,自己剛纔錯過了一個機會。
一個拯救蘇州城的機會。
不過也好...
司徒豸繼續踏步前行,無人看見的衣裳之下,皮膚潰爛蔓延,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蟲翻涌不歇,尋覓着最適合此處環境的蠱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