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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將埋葬眾神 - 第兩百一十二章:孽債字體大小: A+
     
      光線模糊,雨絲寒冷,少女立在門口,紅裙貼著酥瑩細腿飄卷,背著光看不清面容。

      「小禾……」

      慕師靖蓮步微移,想擋在她面前,遮住這幕畫面,小禾卻是輕輕搖頭,一聲不吭。

      林守溪也震住了,他想,如果眼前這幕是真實的,那該是何等的可怕,不過幸好,這只是一個夢而已。

      如果不是夢,楚楚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如果不是夢,小禾恐怕早就提刀衝進來了,如果不是夢,又怎麼可能會出現這麼荒誕的一幕呢……種種跡象表明,這只是一個夢而已。

      可哪怕是夢……

      小禾立在洞口,雖在慕師靖身邊,卻依舊顯得孤零零的,仿佛她真的只是一株幼嫩的禾苗,隨時要被風吹折。

      「小禾姑娘……我……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楚映嬋慌了神,這位平日裡衣冠如雪的仙子猶被壓在地上,衣衫不整,烏雲般的墨發流瀉鋪卷,鏤花金冠被摘下放在了一邊,陰冷狹窄的洞窟里,清麗妖冶的仙子雙手捂著胸襟,迷離的眼眸也被慌亂取代,她想解釋什麼,可周身穴道都被林守溪輕車熟路地點住,半點力氣也用不出。

      林守溪看著傷心的小禾與慌亂的楚楚,亦不願讓夢繼續推進下去,他運轉洛書心法,想要離開這個夢,可令他渾身發寒的事發生了。

      仿佛陷入沉眠,無論洛書心法怎樣轟鳴,他都無法從夢中甦醒過來。

      怎麼會這樣?

      先前的意亂神迷蕩然無存,雨絲吹入洞窟,打上臉龐,林守溪清醒了。

      難道……這不是夢嗎?

      他看著身下的仙子,仙子也在注視著她,眸光盈盈,嬌嫩濕潤的櫻唇似要咬出血來了,他這才回過神,連忙挪到一邊,讓楚映嬋起身。

      「師父,你怎麼……」

      林守溪心中亦有千言無語,只是不知如何匯成句子。

      正在這時,小禾纖細的腿兒動了,她踩著一雙梨白小靴,慢慢走了進來,走近時林守溪看清了她的臉頰,她發與衣裙都濕了,眼眶微紅,像是哭過。

      小禾的哭擊穿了林守溪的心,他想抱住眼前的少女,可他抬不起臂膀,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的懷抱也是冰冷的。

      「你為什麼騙我?」

      許久,小禾才問。

      少女銀鈴似的聲音灑來,卻透著空靈的寒意,聞者如墜冰窖。

      楚映嬋籠著雪白的衣襟靠在一邊,蜷起修長玉腿,側著臉,不敢看小禾一眼,神情被青絲遮掩。

      林守溪亦如鯁在喉,說不出一個字,此時此刻,他恨不得小禾拔出鞘中湛宮,一劍刺向他的胸口。

      但小禾什麼也沒做,她只是固執地問:「為什麼騙我?」

      「我……」

      林守溪聲音沙啞,他不知從何解釋起,他與楚映嬋縱有千般道理說辭,縱有萬種崎嶇纏綿,歸根結底總是對不起小禾的。

      小禾薄而紅的唇顫了起來,她的聲音也隨著薄唇一起發顫:「你明明早就沒有看破幻想的能力了,為何不與我明說呢?」

      「……」

      林守溪愣住了,他立刻意識到,小禾誤會了。

      他敢膽大妄為是因為他誤以為自己經歷的一切都是夢境,而小禾則以為,他如當日那樣,誤將楚映嬋當成了自己,所以行了輕薄之舉。

      林守溪只感絕處逢生,他立刻解開自己的衣襟,露出了胸口很淡的傷口,那裡曾經埋有一片黑鱗,後來被黃衣君主一擊擊碎。

      他連忙將黑鱗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小禾。

      「我……並非是刻意隱瞞。」林守溪說完之後,補充了一句。

      小禾聽完,紅唇輕抿,她似在思考什麼,只是心情絮亂,一時也不知如何斥責。

      立在一旁的慕師靖卻是清醒的,她聽了這番話,再度想起那個雪夜,她不忍心看小禾妹妹被如此欺負,立刻生出了同仇敵愾之心。

      「並非刻意隱瞞?」

      慕師靖冷哼一聲,踩著漂亮的尖頭小鞋走入洞窟,來到林守溪面前,問:「你隱瞞此事,恐怕只是怕小禾對你用彩幻羽吧?你若行得正坐得端又有什麼怕的呢?你究竟在心虛什麼?」

      一番問話下來,小禾也清醒了許多,是啊……他究竟在怕什麼呢?

      「我,只是想逗逗小禾,並未多想。」林守溪語氣很虛。

      「逗逗?」慕師靖雙臂環胸,道:「怕是沒這麼簡單吧?」

      林守溪喉結微微聳動,也在思考著應對之策。

      慕師靖冷冷地盯著林守溪,繼續問:「伱剛剛對我大喊大叫什麼?你之前該不會以為,你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幻覺夢境吧?」

      林守溪心頭一震,慕師靖所言屬實,但他是萬萬不能承認的,若是承認了,不就說明楚映嬋是他的夢中情人了嗎?

      「不是的,我以為你又和小禾一同捉弄我。」林守溪誠懇道:「先前對慕姑娘說話大聲了些,我給姑娘賠罪。」

      這番話本身沒什麼紕漏,小禾聽了,雖心緒複雜,但她想到之前對林守溪的挑逗與戲弄,也有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更加委屈。

      慕師靖可不會這樣被輕易說服。

      她冷鋒般的眼睛轉向了躲在一邊一聲不吭的楚映嬋。

      「楚仙子。」

      慕師靖淡淡開口,道:「林守溪不知道真的假的,你還不知嗎?你已邁入仙人之境,就這樣任由他欺辱?還是說……仙子另有隱情呢?」

      好不容易放鬆些的小禾又提心弔膽了。

      是了,她忽略了楚姐姐……

      她望向楚映嬋,這位名動天下的純白仙子側著山巒起伏的身軀,容顏掩在陰影里,她哪還有驕傲清純的神采,似在害怕著什麼。

      難道說……

      寒意從心底泛起,眼淚從面頰上滑落,她甚至不敢多加猜忌,生怕觸碰到那個自己不願接受的真相。

      慕師靖來到楚映嬋身前,捉起她的手,「好燙,仙子這是什麼了,發燒了嗎?」

      「沒,沒有。」楚映嬋觸電似地顫了顫,忙將手抽回懷裡。

      「那仙子這是怎麼了呢?」慕師靖咄咄逼人。

      楚映嬋知道要冷靜,可她怎麼也冷靜不下來,她在心中責怪著自己——明知小禾隨時會回來,她卻任他恣意作為,怎麼會這樣,自己是被沖昏了頭腦麼?

      「師父沒有防備,所以才中了招,她剛要解釋,你們就來了。」林守溪說。

      「是嗎?」慕師靖將信將疑。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聲音:「我作證,他說的是真的。」

      是谷小如的聲音。

      慕師靖將被五花大綁的谷小如拎來了洞窟,谷小如立刻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了當時的事,她說楚映嬋正在拷問她時,林守溪突發襲擊,將仙子推倒,點住周身大穴,令她動彈不得。

      谷小如作證之下,小禾倒是相信了些,楚楚姐姐的情態也變成了因為侵犯而引起的痛苦與恐懼……楚姐姐這般清純溫柔的女子,想來從未被這般粗暴對待過吧。

      想到這裡,小禾反而生出了幾分內疚。

      「是這樣嗎?」慕師靖問楚映嬋。

      楚映嬋猶豫了一會兒,才以一副楚楚動人的情態嗯了一聲。

      慕師靖依舊沒有罷休,她攤開手:「真言石。」

      林守溪與楚映嬋心中一凜,心想這下師父可以合葬了。

      小禾反倒有些不想拿出真言石,慕師靖百般催促之下,她才將石頭戰戰兢兢地取出,慕師靖知道她在害怕什麼,輕輕嘆息一聲,將石頭交到林守溪與楚映嬋的手裡。

      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林守溪與楚映嬋陸續回答了幾個譬如是否相愛之類的問題,他們說了謊,真言石卻沒有響。

      「小禾,你是不是……」慕師靖以為小禾用了靈根。

      「我沒有。」小禾立刻搖頭,她雖然心軟,可不會這樣包庇他們。

      見真言石沒有動靜,小禾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是我想多了麼……慕師靖也自我懷疑。

      楚映嬋卻是明白了什麼,她看向谷小如,只見谷小如也在對她眨眼——她是鎮守傳承,執掌著神域的諸多規則,是她將這法器給屏蔽了!

      可這個妖魔為什麼要幫他們呢……

      「無論如何,你都騙了小禾。」慕師靖很不服氣,道:「你們可是夫妻,黑鱗這麼重要的事你竟還敢隱瞞,真是居心叵測,還好本姑娘早早地看穿了你。」

      聽了慕師靖的話,林守溪也倍感困惑,他問:「慕姑娘為何一直懷疑此事,三番五次試探?」

      「我……」

      慕師靖無言以對,悻悻然住口。

      可經歷了這麼多,林守溪再傻也該回過味來了,他再次想起那個雪夜,無數的細節電光火石般湧上心頭,串聯在了一起,令得他心旌搖曳。

      「那天晚上原來是……唔……」

      林守溪吃驚地盯著她,剛剛開口,慕師靖已沖了上來,將他撲倒在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一旁的小禾看傻了,她痴痴開口:「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慕師靖假裝沒有聽見小禾的發問,她盯著林守溪的眼睛,冷冷道:「給你兩個選擇,一是閉口,二是滅口。」

      ……

      這場鬧劇終於結束,小禾展現出了難言的大度,還去安慰了楚映嬋,替夫君給楚仙子賠罪,埋怨夫君奪取了仙子的初吻,楚映嬋聽著小禾愧疚的話語,只覺心如刀絞,說不出半個字。

      慕師靖也不想再提雪夜之事,她將矛頭指向谷小如,開始拷問她。

      很快,谷小如與楚映嬋將先前發生的事陳述了一遍。

      「你就是鎮守傳承?」小禾吃驚。

      「如假包換。」谷小如說。

      小禾蹙眉不語,心想這要是鎮守傳承,她該怎麼下口?

      同樣的,谷小如還坦白了自己所有的罪行,她似是要刻意激怒他們,還一一敘述了自己是怎麼殺死十多位祖師山弟子的,聽得眾人神色陰沉,幾欲立刻提刀將她斬滅。

      但投鼠忌器,她現在寄居在谷小如的身體裡,谷小如生死未卜,他們並不敢貿然動手。

      「我知道你們都很想殺我,但殺了我也沒用的,我只是個分身而已。」谷小如說:「我的本體在灰殿裡,你們要想捉拿我,可以去灰殿試試。」

      她這番話太過直白,以至於所有人都覺得是陷阱,沒有相信,谷小如白了他們一眼,道:「愛信不信咯,實在不行,你們也可以用真言石來測我呀。」

      楚映嬋聞言,心頭一驚,她知道谷小如可以用法則屏蔽真言石,她到時候要是真這麼做,自己要不要喝破她呢?

      「別再冒險了。」

      楚映嬋立刻打斷谷小如的話,她解下了纏繞在腕上的紅繩,說:「我用通界繩帶你們離開。」

      三人面面相覷,商量之後皆表示同意。

      離開洞窟,楚映嬋將通界繩向天空中一拋,通界繩暴漲,筆直地向天空中延伸,卻無法探到盡頭。

      「你又在搞什麼鬼?」慕師靖冷冷地看著谷小如,毫不客氣,抬起靴尖抵著她的額頭,將她摁在了岩壁上。

      谷小如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笑嘻嘻道:「仙子輕一點,小如疼……」

      林守溪想用當初對付洛初娥的瞳術拷問她,可他進入她的精神內府後,發現蜷縮在精神內府中的,是嬌小的谷小如,而非附身妖魔。

      谷小如明明已束手就擒,可如何對付她,大家卻是一籌莫展。

      正在這時,楚映嬋手中的通界繩忽生感應,泛起微光。

      「到了!」楚映嬋說:「通界繩連到外面了。」

      仙子伸出玉手,遞向小禾,小禾卻搖了搖頭,忽然說:

      「去灰殿吧。」

      「為什麼?」楚映嬋問。

      「就是,嗯……直覺。」小禾也說不上來,她只是捧著心頭,說:「我覺得應該去那裡。」

      慕師靖蹙起眉,想要勸說,林守溪卻道:

      「小禾說的不無道理,這妖魔三番五次誘惑我們去灰殿,可能恰恰就是吃准了我們的心思,想反其道而行,讓我們離開這片神域,她應是害怕我們抵達灰殿。」

      「萬一你的想法也被吃准了呢?她猜到你會這麼想,所以故意這麼說,目的就是將你引去灰殿。」慕師靖推測道。

      林守溪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這樣的爭辯是沒有意義的,誰也不知道這個妖魔真正的想法。

      唯有谷小如無奈地撇嘴,道:「你們在說什麼呀,我哪有這麼聰明,倒是你們,可別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

      灰殿門口,屍橫遍野,霧氣繚繞。

      他們最終還是來到了這裡。

      谷小如被捉拿歸案之後,一路上再沒有妖邪偷襲,夢魘糾纏,他們暢通無阻地行至灰殿門口,透過淡淡的霧氣仰望這座古老的雄殿。

      小禾再次體會到那種深深的宿命感。

      仿佛自斷崖古庭相遇,她與林守溪對上第一眼時,他們就註定會出現在這裡,接納下這份年歲悠久的傳承。

      一路上,楚映嬋卻是頗為不安,她隱隱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慕師靖倒是沒有太多的感覺,她對這座灰殿有著天生的親切,仿佛她曾在這裡沉眠過許多年。

      穿越滿地的屍骸進入古老的神殿。

      神殿比外界看上去還要大,那是宏偉的大,也是空蕩蕩的大,裡面除了無數乾枯的魔神屍骸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精緻華美的裝飾,它是那樣的空曠,人站在其中,仰望光芒落向的穹頂,只覺得自己是一粒渺小的灰塵。

      谷小如還是發難了。

      「灰殿是陷阱,你們不該來的。」谷小如冷冷地開口。

      回身望去,眾人這才發現,谷小如不知何時將身上的繩子解開了,握在手中,她露出了微笑,說:「你們真是不聽勸告哎。」

      「你又想耍什麼陰謀詭計?」慕師靖已拔出了死證。

      「我可從來沒有耍什麼陰謀哦,非要說的話,也是陽謀,你們有很多選擇的……」

      谷小如一邊說著,一邊掰起手指,道:「比如,你們可以用通界繩帶我一起離開,也可以將我留下,你們獨自離開,當然,你們也可以來灰殿……無論是何種選擇,都是我想見到的。」

      楚映嬋明白她的意思。

      將她帶離神域無疑是將惡虎從牢籠中放出,後果不堪設想,而將她留下,她又可以在這逍遙法外,當一個土皇帝,至於灰殿……

      早已做好了萬全之策的谷小如打了個響指,灰殿的大門緩緩合攏,瞬間,無數的陰風在殿中生出,發出悽厲的風嘯,殿裡那些高大的乾屍似是活了過來,身軀蠕動間,每一步都令得地面顫動。

      是啊……身為鎮守傳承的她又怎麼可能真的弱小呢?自始至終,她幾乎都以一種俯視的目光在看他們,將這些流落神域的少年少女玩弄於股掌之間。

      現在,到了收網的時刻了。

      谷小如站在中央,如號令群魔的使徒,灰殿的門已經鎖死,她只需要指揮這些巨山般的怪物,將灰殿中的一切夷為平地。

      谷小如望著並肩而立的慕師靖與楚映嬋,咯咯地笑道:「放心好了,小如也是憐香惜玉的,尤其是你這香噴噴的仙子,我定將你調教得服服帖帖,樂不思徒。」

      小禾沒有被變故干擾,出奇地冷靜,她一把抓住了林守溪的手腕,帶著他向灰殿深處掠去。

      「跟我走!」小禾篤定道:「我感覺到了,真正的鎮守傳承就在裡面,只要吞噬掉它,這個妖魔就無法興風作浪了。」

      「小禾姑娘好張狂哦。」谷小如不以為然地笑道:「鎮守傳承暴戾兇狠,按理來說,至少需要三名巫家弟子才能將它吞掉,你只有區區一人,恐怕做不到哦。」

      小禾沒有理會她的話語。

      大公子、二公子、三小姐三個人哪怕加在一起,她也可以單臂敗之,他們都能獲得傳承,自己憑什麼不行?

      「結神侍令!」小禾望向林守溪,語若劍鋒。

      瞬間,一股寒意湧上林守溪的心頭,他知道,自己擔憂的事成真。

      雲真人說過,無論是小姐還是神侍,都須維持處子之身。小禾依舊是守身如玉的雛兒,可他卻不是了。

      他始終欺瞞著小禾,還為一次次在小禾的追問下險象環生而感到慶幸。

      這是他的孽債,卻要讓小禾為他支付代價。

      昔日的預言劈面而來,寒意析出血液,令他手腳冰冷,谷小如在後方大笑,笑得花枝亂顫,前仰後合,她仿佛早已知道一切,只是沒有點破而已,這是她為他們搭起的舞台,也會為他們親自落幕。

      唯有小禾一心斬魔,對此渾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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