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窗，清新的空氣流入，讓人心情愉悅。
卡倫很喜歡紀律部結界內的環境，記得自己剛來維恩時，覺得艾倫莊園那種地方已經是難以想象的豪富，可自己現在住的地方，纔是真正的奢糜。
不僅是結界建造成本的問題，就算是給予艾倫莊園海量的點券財富，他們連負責維護結界的專業神官都請不到。
“財富”到一定層次後，就不再是簡單的“點券”所能形容囊括的了。
就如同封禁空間的大部分神器都明碼標出了租用價格，可都內嵌了身份地位標準，光有點券根本就租不到。
沖澡洗漱後，卡倫來到自己辦公室。
小康娜永遠起得很早，正在做作業，雙腿前後輕擺，還哼着歌，心情很是愉悅。
在她小書桌上放着一個魚缸，魚缸裡倒插着一根章魚觸鬚當盆栽。
卡倫注意到小康娜時不時地會用手輕輕抓一抓自己的頭，問道：“哪裡不舒服？”
“唔，覺得，頭有點癢唉。”
“沒事，應該是在長腦子。”
“真的麼？”小康娜很高興，“這幾天我作業趕得很快，今天再用半天時間，就可以把這個月的作業提前半個月寫完了，嘿嘿。”
“和你普洱姐姐通訊時，記得不要表露得太興奮，儘量痛苦一點，如果你不想加作業的話。”
“唔……明白！”
希莉送來了早餐，小康娜坐到卡倫辦公桌對面一起用餐。
不過，在自己吃之前，她先從藥丸裡摳下來一點，送到盆栽裡去。
她做得很小心翼翼，量把控得很到位，生怕營養過剩把章魚須給“燒”死了。
至於布肯的遺體，卡倫將他的靈性力量還了回去，雖然這種來回折騰導致損耗極大，但至少算是將這具遺體從空蕩蕩轉變爲可點火狀態了。
接下來，就讓他先安靜地躺在莊園演藝廳棺材內慢慢溫養吧。
和茉琳迪一樣，不到真正需要的時刻，卡倫不會去甦醒他們，因爲這很可能會導致自己和大祭祀產生直接衝突。
卡倫一邊喝着豆漿一邊看着文件資料，沙漠戰事又陷入了僵持，雙方在多處小戰場上陷入拉鋸戰，其餘戰線部分則在摸魚。
在某一方沒有加大戰場投入的前提下，這本該是戰場的常態，也就是卡倫帶的秩序之鞭軍團在前線時，一次次當了鮎魚攪亂了局勢。
接下來，卡倫又看了一份資料，裡面是秩序神殿的一些消息動作。
早餐後，卡倫去審訊城堡裡轉了一圈，裡面的血腥味更加濃郁。
執鞭人提醒自己等血腥味散去後再推動大祭祀來約克城大區視察工作，可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暫時是不可能了。
原先卡倫做的方針指示是：不要手軟，不要留情，儘可能株連。
趁着這個機會，清掃一下蛀蟲，才能更好地面對接下來將要來臨的危機局面。
但維克的表現，超出了卡倫的預料。
以前做事未免需要顧忌太多，放不開手腳，現在則因爲卡倫的上位，可以敞開幹了，維克四處出擊，一張張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網被他連根拔起。
審訊城堡和監獄城堡已經放不下嫌疑犯了，大區秩序之鞭和大區管理處的監獄以及相關部門的可用場地，都被徵用了過來。
現在，神教其他地區的神官，對“你好，請跟我去一趟約克城”，幾乎要產生應激反應。
要是再多持續一段時間，怕是以後神官哄孩子都要變成“再哭再不聽話，就把你送約克城”了。
卡倫開始懷疑，拉斯瑪在挑選學生時，是不是真就看重了這個，畢竟拉斯瑪在擔任大祭祀時，他的很多權力其實是處於架空狀態中的。
上有神殿壓制，下有各個派系掣肘，想有什麼作爲也很難。
而以拉斯瑪年輕時和爺爺狄斯較勁的脾氣，做一個吉祥物大祭祀，肯定是讓他無比憋屈的，說不定維克這個學生，就是挑選着預備着以後大清洗報復用的。
維克好幾次過來稟報審訊進展時也做過試探，卡倫聽出來了，卻沒有要求降溫。
因爲繼續這樣搞下去，就是將卡倫徹底和執鞭人，也就是和大祭祀這一脈綁死了，以後換一個大祭祀上臺後，卡倫的位置就必然無比尷尬，將會承受極強的攻訐反撲。
而以卡倫現在的年齡，已經到這個位置上了，完全可以着手將這種後續風險儘可能地淡化，安然坐着，依靠歲月的河流，就算不能把自己往上繼續推，也能繼續保留高位。
之所以沒選擇這樣，小部分是因爲“未來”這個概念暫不確定是否存在，做事自然就少了顧忌，但主要原因還是總不能對不起秩序神教內部千千萬萬個帕瓦羅。
沒發跡前，做一些小原則上的變通，迎合、站隊、利益交換、政治鬥爭，這些，都能用這是爲了以後的大原則來寬慰自己。
可現在已經到這個位置了，再“蠅營狗苟”下去還真對不起以前“蠅營狗苟”的自己。
視察完審訊工作，阿爾弗雷德給卡倫送來了伯恩首席主教的請柬。
卡倫有些意外道：
“伯恩要死得這麼快？”
“不是的少爺，是伯恩首席主教侍從官的生日，邀請您過去，還有另一位賓客，是大區守護者普悅森。”
“拿自己侍從官生日當聚會藉口，這麼沒誠意。”
“屬下覺得，是您上次對他的那些暗示，起到了作用。”
“你是說，他猜到了？”
“不，他不可能猜到，因爲這太離譜了，但感性上，應該會讓他發生一些變化。”
“普悅森，你說我是見還是不見？”
“他畢竟代表着神殿在本大區的眼睛，以後的事情，要是有神殿的好感，就能更容易。”
“以後，什麼事情？”
“當然是以後您當執鞭人，以及更往上。”
“阿爾弗雷德，你想得可真遠，都這個時候了，還去記掛着那些東西，現在每天都能看到哪個神教出現了異動和神蹟，諸神歸來的腳步，已經很快了。”
阿爾弗雷德面露微笑，心道：諸神歸來的腳步再快，也不見得比咱們升職來得快。
“那就去見見吧記得幫我通報一下執鞭人。”
“是，少爺。”
……
午後，卡倫乘坐馬車來到了伯恩家門口。
小康娜第一次沒帶作業出門，顯得很輕鬆，蹦跳着下了馬車，很是活潑。
不過，小康娜似乎是習慣了手裡要拿着書或者本子，先前在馬車裡就把一份合訂目錄翻出來翻看，下車後還卷着握在手裡；
這份目錄是上次卡倫回來去喪儀社操辦葬禮時遺落在車裡的棺材價目表。
卡倫掃了一眼安排完安保力量候在自己身側的安德魯，小夥子神情嚴肅，看不出來知道自己將要去見他“叔叔”的感覺。
這不是僞裝，因爲這個年輕人是個什麼性格卡倫早就清楚了。
“你跟我一起進去吧。”
“嗯？是，軍長。”安德魯有些意外，但還是馬上點頭。
伯恩家的陳設很簡單甚至可以用空曠來形容，他本來就不是一個顧家的人，對家庭生活和家庭溫馨也不屑一顧。
負責今天過生日的侍從官准備好茶水後就退出去了，伯恩和普悅森從樓上走下來，兩人一齊向卡倫行禮：
“拜見部長大人。”
“拜見部長大人。”
安德魯一臉驚喜地看着普悅森。
落座後，安德魯代替侍從官切起了果盤。
卡倫發現，普悅森的眼睛有些奇怪，看東西時不是很靈敏的樣子，問道：“眼睛是怎麼了？”
普悅森回答道：“感謝部長您的關心，怪我，做實驗時不小心，弄傷了眼睛。”
“問題嚴重麼？”
“不嚴重，休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我那裡有藥水，安德魯，回去後記得取一些給我們的守護者送去。”
“是，軍長。”
卡倫準備給守護者大人送些狗尿，讓他洗洗眼睛。
伯恩開口道：“我們就不用這麼拘束了，普悅森，這還是你和我們部長第一次見面吧？”
普悅森笑着點頭：“一直想見，卻又一直沒機會，今天，終於有幸了。”
卡倫也說道：“主要是工作忙，這段時間我在大區裡待得並不多。”
其實，二人的接觸很早就開始了，早些時候卡倫和尼奧沒少被守護者的巨手攆着跑。
伯恩又熱了一會兒場，就起身說去拿存酒離開了客廳，安德魯傻乎乎地繼續切着橙子。
卡倫無所謂，倒是普悅森看不下去了，對安德魯說道：
“去幫首席拿酒。”
“哦，好的。”
安德魯看了一眼卡倫，見卡倫點頭後，這才起身離開。
普悅森說道：“他能在您身邊學習，真的是神的眷顧，在您身上，我也看見了真正的大度。”
“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雖然安德魯在參軍前有點混，但在戰場上成長了很多。
“他的父親也託我向您表示感謝。”
“替我轉告他爲秩序培養了一個優秀的戰士。”
簡單寒暄過後，普悅森拿出了兩張卷軸，放在了茶几上。
“一張是神殿對您的嘉獎令。”
“嘉獎令？”
“對您在戰場上爲秩序立下功勳的嘉獎，來得有點慢，呵呵。”
“呵呵。”
“這一張，是一位神殿長老給您的，她很看好你，同時，她也是我的老師。”
“是哪位神殿長老？”
“西蒂長老，你知道麼？”
西蒂長老，那太熟了。
和自家貓是閨蜜，和自家爺爺是忘年交。
卡倫歉然道：“很抱歉，神殿長老一向神秘，我接觸得不多，這位西蒂長老我並不認識，但我很感謝她對我的賞識。”
普悅森馬上接話道：“我可以安排您和她的會面。”
“真的麼，那太好了。”
“西蒂長老，在神殿長老裡，算年輕的。”
普悅森這是在暗示這位長老，是一個很好的靠山。
她是和普洱一個時代的人，但在神殿長老的壽命裡，她還屬於“中年”。
“我明白了。”
普悅森繼續道：“你們最好能確立起師生的關係，這是最穩妥的一層保障。”
卡倫一邊微笑點頭一邊在思考，到底是普悅森是一個傻子還是西蒂是一個傻子。
哪有負責帶話接觸的人，把接觸條件和籌碼直接這樣公開出來的？
可轉念一想，守護者不負責大區事務，大區沒安全威脅時基本就在自己的守護者殿堂裡修行，這種人目光和行爲裡透出一股子清澈的愚蠢，倒也很正常。
至於西蒂……她不傻的話也不會被爺爺掛十字架上。
要知道那場發生在明克街的對峙，狄斯雖然炸了神殿，卻沒對任何一個秩序神官真正出手，事後統計唯一的損傷，大概就是西蒂的皮外傷了。
自家貓對她的態度，就和小康娜對奧吉一樣，張口就是“西蒂這個蠢貨，西蒂這個白癡”。
讓自己去做她的學生麼……等普洱回來知道這件事，怕是得連做三天的酸菜魚才能把她哄好。
可如果真的要建立與神殿的具體連繫，那在神殿裡有一位長老作爲自己的“老師”，確實是最簡單高效的方法；
而且西蒂這個人，應付起來也簡單。
最近連續接觸弗登和布肯這兩任執鞭人，動不動一個眼神就被“看出”破綻，卡倫現在還真想找個正常點的大佬來調劑一下狀態。
“那麼，您同意麼？”
“嗯？”
要立刻給出回答麼？
“您也清楚的，現在教廷和神殿的關係，有一點點的微妙，所以，這件事如果成了，我們會給您保密，請您相信神殿保藏秘密的能力。”
“這我當然相信。”
卡倫信這句話纔怪了，自己今天早餐就是就着神殿內部資料吃的。
弗登，早就把神殿滲透成了篩子。
“這麼說，您是同意了？”
“是的，我同意了，請你安排一個時間……”
“就今晚吧？”
“今晚麼？”
到底是誰去做誰的學生？
普悅森說道：“因爲現在西蒂長老正好在外面，可以很快地安排見面。”
“可是我還沒有準備好，至少需要帶一些禮品過去拜訪吧？”
“這些都不需要了。”
“確定麼，今晚可以？”
“今晚可以的，很抱歉，時間上可能的確趕了一些，可我也是被臨時通知安排的這件事，所以才趕緊求伯恩首席主教來幫我安排與您的會面。
另外，我聽說，神殿裡還有其他長老，想當您的老師，我想，西蒂長老是希望早一點確立下來這個關係。”
你是真的懂做介紹人的，把神秘尊貴且高高在上的長老底褲都扒乾淨了。
卡倫覺得，這樣的人，真的只適合做守護者，要是把他安排去做外交神官，那就真是秩序神教的災難了。
“沒問題，是從傳送大廳走麼？”
“是的，還得請您來安排。”
“你去吩咐安德魯吧，讓他來安排。”
“好的，沒問題，那我們晚上見。”
“晚上見。”
普悅森起身離開了，不一會兒，安德魯走了進來。
卡倫對他揮了揮手，說道：“去安排吧。”
“是，軍長。”
安德魯離開後伯恩走進了客廳，手裡還真拿了一瓶酒。
“是不是要恭喜你即將成爲神殿長老的學生？”
“你都知道了？”
“普悅森在我面前，很難有什麼秘密，他之前就拜託我給他拿你的資料，還讓我幫他寫要上交給神殿的評價，我覺得神殿應該在舉行一場審覈考試，你可能就在候選者名單裡。”
“評語寫得怎麼樣？”
“一點都不含蓄，誇了你對神殿的崇高敬意以及絕對嚮往態度。
我還給你加了些趣事，比如在你還在當秩序之鞭小隊隊長時，不止一次地說過以後要好好修行爭取得到秩序之門的接引進入神殿的夢想。
我覺得神殿應該最看重這一條，配合上你在奧古雷夫要塞宴會上展現出來的法身，如果要排一個期望表的話，你應該是你這個年齡段最有希望凝聚神格碎片的人。
在這一點上，可以讓神殿把你當作半個自己人。”
“謝謝。”
“不客氣多餘地問一句……”伯恩指了指上方，“知道麼？”
“我們的神殿，在秩序之鞭面前，沒有那麼神秘。”
“他們只是境界高而已，我走出陰影坐上這個位置後，現在都覺得手生了，更別提那些動輒幾百歲的長老了。人年紀越大，往往越好哄，也越好騙。”
“今晚就要去哄騙了。”
“這麼着急？”
“普悅森是個很好的中間人。”
“嗯，理解了，哈哈。”伯恩在卡倫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對了，有兩件事要拜託你。”
“吩咐吧。”
“第一件事，我父親死了。”
“請節哀。說第二件事吧。”
“第一件事還沒說完呢，他死了不算事。”
“額……好的。”
“我那兒子給我來信了，希望你近期抽空去帕米雷思教訪問一下，代表秩序宣示一下對他的支持態度，他要面臨上位競爭了。”
“我知道了，我會安排的。”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是，我快死了。”
“這不是早就知道了麼？”
“沒有，我近期在教會醫院嘗試了一個激進治療手術，失敗了，也因此加速了病情惡化，死亡時間，被拉近了。”
“能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麼？”
“換做以前，我是不會這樣做的，現在，卻有點無所謂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心態。”
“我猜是你父親的死，對你身心造成了極大的打擊。”
“呵呵呵。”伯恩笑了起來，“回憶錄裡，可以這麼寫，等帕米雷思教被我教吞併之後，可以出版。”
卡倫正色問道：“所以，現在還有多久時間？”
“不出意外的話，一個月後，神教就可以給我報喪，大區就可以給我舉行追悼會了，不過我提擬了下一任首席主教的人選，你可以看一看，準備推哪個上來。”
伯恩將一份名單從神袍袖口裡抽出，遞到卡倫面前。
卡倫沒接。
伯恩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名單放在了茶几上，和那普悅森留下的兩張卷軸迭在一起。
“我研究了很久，才確定好的名單，軟肋和把柄，裡頭都有，方便你繼續對大區管理處進行控制。”
“我接下來要連續出幾個差，要去封禁空間訪問，要去第一騎士團參觀，還可能要去一趟開拓空間。”
“哦，然後呢？”
“半個月的時間，應該能全部搞定，但保險起見，你要挺到月底。”
“我的遺囑和遺產清單，已經放在辦公室右下第二個抽屜夾層裡了，你還需要我做什麼？”
“上次我就說過了，確定你是死在辦公室，而辦公室裡當時，只有你和我兩個人。”
伯恩喝了口酒，說道：“我之所以會去嘗試那個激進的手術，就是因爲你上次對我說的這些話。
我不得不承認，我的心境被那些話給攪亂了，我忽然覺得，死亡，不是結束，而是一種新的開始。
所以，現在還是不能直接告訴我，你到時候會做什麼嗎？”
卡倫搖了搖頭。
“好吧，就這些事是吧，死前把你喊到辦公室讓你做我的死亡見證人。”
“哦，又想到了一個。”
“什麼？”
“康娜，把你手上的東西給我。”
小康娜乖乖地把那份棺材價格目錄遞給了卡倫，卡倫將它放到了伯恩面前，
笑着說道：
“選一個你喜歡的棺材款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