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過年了，天氣突然變得好了起來，大雪也停了，路上也有了陽光。

    不過雪化了之后，地面反而多了一些泥濘。京城的門口人來人往，大家也不顧地上的泥濘。

    對于很多人來說，年底是賺錢的時候。對于更多的人來說，年底的是享受的時候。無論要做什么，京城的門口都是人來人往，繁華一場。

    一輛馬車從東門緩緩地駛入。

    馬車上，戚繼光裹著一條毯子，手里面捧著暖爐，輕輕地挑開了車簾向外面看了出去，臉色平和而寧靜。

    大冬天太冷了，他沒有選擇騎馬狂奔而來。到了一定的年紀就該做一定的事，對于這一點，戚繼光的心里面十分清楚。如果不是實在必要的話，他不會在大冬天騎馬狂奔。那不是一個將領該做的英武之事，而是傻子。

    即便是在軍營當中，冬天都會減少訓練，何況他這個年紀的將領。

    “叔叔，咱們先去哪里？”

    這個時候，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隨后一個身影出現在了馬車的旁邊。

    戚金，戚繼光的侄子，這么多年來一直被戚繼光帶在身邊跟著學習打仗、學習作戰。一晃下來，現在的戚金才是正好時候。

    他身上裹著皮襖，披著大氅，騎在馬上，意氣風發。

    戚繼光想了想說道：“先去五軍都督府，交了令之后，去張閣老的府上。”

    聞言，戚金點了點頭說道：“好的。”

    叔叔每一次回京都是這一個套路，先到五軍都督府去交令，然后就會趕到張閣老的府上去，一來是拜訪，二來就是送禮。

    這一次也一樣，回京雖然走得匆忙，但是禮物準備了不少，大部分都是遼東的一些特產，比如野山參之類的東西，還有一些海狗腎，這個東西是叔叔準備的。

    在這一方面，叔叔干的這些事，戚金有些無法接受。自家叔叔總給張閣老送一些私密方面的東西，比如前些年給張閣老送了兩個波斯的胡姬，那是一對雙胞胎。這件事別說整個京城了，整個大明恐怕都沒有人不知道。

    除此之外，還送過緬鈴之類的東西，這一次又準備了海狗腎，也不知道叔叔是怎么想的。

    戚繼光不知道侄子在想什么，如果他知道了一定會告訴侄子，你還是太年輕了，這些事你還是要好好的學習。

    你送這種私密的東西你覺得不好意思，收東西的人難道就不覺得不好意思嗎？

    正是因為這些東西能拉近雙方的關系，你送了，證明你沒拿人家當外人；人家收了，證明人家沒拿你當外人。這種事，侄子不懂，但戚繼光可是很懂得的。

    交了令牌之后，戚繼光兩人就直接趕奔張居正的府邸。

    皇宮大內。

    朱翊鈞身上披著大氅，一邊拉著王皇后的手，在宮殿里面遛彎。最近朱翊鈞有點喜歡上這種慢節奏的生活了。

    今天宮里面的天氣不錯，地面上的積雪雖然還沒有化，但是陽光非常好，朱翊鈞就拉著王皇后一起出來溜達一圈。

    主要是見太陽的時候不多，正好出來好好的溜達一圈，曬曬太陽。冬天出來呼吸一下空氣也是好的，屋子里實在是有一些過于壓抑了。

    朱翊鈞深吸了一口氣，一股涼氣瞬間進入了胸腹。打了一個哆嗦，朱翊鈞滿意的點了點頭。

    看了一眼身邊的王皇后，朱翊鈞笑著說道：“娘子也要好好的養護身體才是。”

    王皇后的臉埋在狐裘中，鼻子凍得通紅，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無奈的看著朱翊鈞。

    皇帝現在已經成年了，可還是有這種小孩子的心性，前兩天居然拉著我去堆雪人，今天拉著我跑到外面來玩，真是幼稚。

    王皇后絕對不會承認自己很享受就是了。

    現在的自己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了，是一個成熟可靠的皇后了，怎么可能還那么幼稚？

    我只不過是為了陪皇帝罷了，絕對不是我想玩。

    王皇后的小心思，朱翊鈞也沒有去揭穿。

    兩人一前一后的往前走，走出不遠就看到了外面幾個人奔來跑去的。

    順著王皇后的目光看過去，朱翊鈞發現那里幾位公主在玩。

    比起朱翊鈞和王皇后，她們玩得開多了。

    因為朱翊鈞這個大哥哥的關系，宮里面的氣氛一直都很松快。

    李太后一直身體有問題，對皇宮里面的公主管教就沒有那么嚴格了，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有時間來管教。管教公主的責任就落到了朱翊鈞的身上。

    可是對于朱翊鈞來說，自己根本就不會去教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每天就帶著這幫妹妹們到處亂玩。結果到現在，這幫妹妹們玩鬧起來都有一手。

    看著她們歡樂的樣子，聽著傳過來銀鈴般清脆的笑聲，朱翊鈞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王皇后看到這一幕，伸手拉住了朱翊鈞的手，抿了抿嘴唇，笑著說道：“鈞郎是天下最好的哥哥了。”

    “希望她們也這么想吧。”朱翊鈞笑著說道。

    “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王皇后問道。

    “算了吧，還是不要打擾她們了。”朱翊鈞搖了搖頭說道：“讓她們自己玩。咱們過去了，她們可就玩不得這么高興。”

    王皇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兩人拉拉手又溜達了一會兒，朱翊鈞揉了揉肚子說道：“有點餓了，咱們回去吃飯吧。這種天氣正好吃涮肉。”

    王皇后笑著說道：“鈞郎想吃什么咱們就吃什么。”

    兩人往回走，后面的陳矩已經吩咐人去準備涮肉了。

    現在在京城里面，涮肉這種吃食已經不是什么太新奇的東西了。

    朱翊鈞和王皇后在吃涮肉，另外兩人也在吃涮肉。

    來到張居正的府邸之后，戚繼光就被張居正留了下來進行了一番的談話。之后，張居正邀請戚繼光一起吃飯，吃的也是涮肉。

    張居正將一盤子肉倒進鍋里，對戚繼光說道：“吃飯的時候咱們就不說什么了，你就吃吧。一路上辛苦了，往飽了吃。到了我這里，咱們也就別客氣了。”

    “謝閣老。”戚繼光答應了一聲之后，笑著點了點頭，隨后拿起筷子端起碗就撈了一大筷子肉，也不怕燙，直接塞進了嘴里。

    嚼了兩口之后，戚繼光滿意的點了點頭，笑著說道：“好味道！”

    “那就多吃點。”張居正瞇著眼睛笑道。

    戚繼光點了點頭，就大口的吃了起來，一點都不客氣。

    不過張居正的心里面明白，這就是在演戲，他們兩人都是在表現親近和相信之意。

    飯吃過之后，剩菜剩飯被撤下，剛剛沏好的茶水也被端了上來。

    兩人也各自落座，這個時候才到了聊天的時候。

    喝了一口茶水，張居正這才說道：“知道這次朝廷為什么讓你回來嗎？”

    “我不知道，”戚繼光直接搖了搖頭說道：“還請閣老賜教。”

    張居正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茶杯，這才問道：“你覺得過年之后會不會有仗要打？朝廷就是想把你找回來問問這件事。”

    聞言，戚繼光的臉色瞬間就嚴肅了起來。

    在這一刻，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剛剛那個只知道拍馬屁的官員似乎消失不見了，出現在這里的是一個殺伐果決的將領。

    “末將覺得明年肯定有一場仗要打。”戚繼光沒有遲疑的說道：“而且這一戰不但要打，說不定還要大打。”

    聽了這話之后，張居正點了點頭，并不是很意外。

    “不過還是要看朝廷怎么辦。”戚繼光有些遲疑的說道：“如果還是像以前一樣的話，也不會有什么太大的問題。”

    像以前一樣，其實就是還是像以前一樣的老辦法。

    這種操作，無論是大明朝廷之上還是蒙古人，其實早就已經習慣了。到那個時候，他們就會鬧騰，帶著幾萬人到邊關來，“我們活不下去了，朝廷要給我們賞賜”。

    這個時候，大明基本是不認慫的，雙方就會開始打一仗。如果大明能打贏的話，蒙古人就會果斷地投降，“不打了，但是我也不走。跪地請降，然后請求互市”。朝廷已經教訓過他們了，也覺得再打下去的話太麻煩，所以就會答應蒙古人的請求，給一些賞賜，然后雙方開始通商。

    如果蒙古人打贏了，他們就會趁勢殺進長城。

    這些年，這種事太多了。只不過自從戚繼光到了薊州、李成梁到了遼東，兩人相互配合就沒打輸過，所以這幾年邊關的局勢很是安穩。

    如果按照以前的情況，那就是蒙古人來了，大明打贏了，然后互市。西北也是一樣的道理，之前馬芳在的時候就和他們打過幾次，打贏了他們就老實了，消停幾年之后就又會再來一次，循環往復，讓人不勝其煩。

    大明的主流還是希望能讓草原人打一次消停一些年，畢竟每一次打仗都要消耗很多的物資和人員，對于大明來說簡直就是不厭其煩。

    事實上，戚繼光已經察覺到了朝廷的風向了，雖然做的很輕微，但是他感覺到了朝廷一直在備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