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里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愿意開窗了。
——魯迅
…………
聽聞苗為主動開口，方年心中一動，臨時換了個方案。
緊著忽然哭喪著臉道：“苗部明鑒，確實是有要事，前沿要活不下去了！”
“不敢瞞苗部，我這次是舔著臉來請苗部救救前沿的。”
“前沿真的太難了！”
“八月份以來，前沿瘦弱不堪的肩膀上扛了太多的壓力，高管層個個茶飯不思……”
苗為：“……”
他要不是涵養不錯，這會兒絕對能來一句‘我踏馬’。
合著您堂堂一個身家不知道多少億的大老板，大清早來工信部辦公室訴苦來了是吧？
要不要點碧蓮？
前沿瘦弱不堪的肩膀？
這種話你方年是怎么說得出口的！
我……
今年春晚相聲小品沒你方年，我都不去看了！
老實說，苗為也是頭次見到這樣的光景。
甚至這會心里還抽空尋思：可，可能這就是90后？
主要是方年這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見苗為低垂眼簾無動于衷的樣子，方年同學有點想擠出一滴眼淚了。
這種老狐貍還真是什么場面都見過。
苗為不緊不慢道：“方總，不至于吧。”
“就我所知，前沿這兩個月生意興隆，光是跟三星電子的單子就高達數十億。”
“怎么也到不了要活不下去的地步。”
說著，苗為抬頭望向方年，好整以暇道：“說說看，到底是什么事情難倒了你這位大老總。”
“苗部有所不知，這點生意簡直就是杯水車薪。”方年抿著嘴滿臉誠懇道。
接著朝谷雨做了個手勢：“苗部您也知道，前沿對大數據、云計算、社交、電商啊那些賺錢的應用科技是一竅不通，只能靠做點基礎研發勉強度日那樣子。”
“還接到了您給指派的重要任務，算是女媧爭氣，搞了點東西出來，但是國外那些大廠商欺負前沿啊，連個驅動都不給做，我也是年輕氣盛。
所以……”
稍頓，方年雙手端著谷雨拿出來的兩塊CPU，道：“就讓白澤實驗室做了點研究。”
“這是白澤聯合龍芯、景嘉微做出來的自研系列電腦處理器。”
“性能一般般吧，完整性能大概是國外英特爾處理器07年的產品水準。”
“不過……CPU部分是百分百自研的，從指令集到微架構到設計。”
本來苗為一開始就是看方年能表演出來個什么東西的意思。
然后神情慢慢變得水靜無波起來。
最后更是嚴肅道：“方總，這種事情可不能開玩笑。”
“正事上我從來不開玩笑。”方年認真道。
“這兩塊處理器，找個集成電路方向水平過得去的本科生都能很快驗證出來。”
以方年的性格，他當然是不會完全聽信于陳建業院士的所有匯報。
事實上前沿內部的許多事情都有建立多角度審查制度的。
在流片成功到方年準備坐車去機場的這段時間里，剛好完成了多次交叉鑒定，看過了各種報告，方年才真正動身。
雖然研發一款芯片需要海量資金投入、海量技術積累；
但對一款芯片進行鑒定卻不困難。
這可不是漢芯，一窩人故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統一口徑，以至于最終來了個法不責眾，只是好幾年時間沒人再碰芯片工程。
明明漢芯做的是DSP（數字信號處理）芯片，而不是CPU、GPU等等芯片，卻連累了整個國產芯片行業……
苗為并不猶豫，把小陳主任喊了過來，當著方年的面安排道：“你親自拿去鑒定是否自研，知道結果馬上告訴我。”
然后望向方年：“方總認為多久會有結果。”
方年看了眼手表，笑著道：“久聞貴單位行政效率很高，我想十點之前能出。”
聞言，苗為看著方年，忽然挑眉道：“所以這就是方總早到二十分鐘的原因？”
“我……苗部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方年滿臉老實。
苗為：“……”
心里忍不住嘀咕：“千年老狐貍精！”
表面上苗為不動聲色的轉移了話題：“看樣子前沿最近研發投入不少？”
“今年內累計已過百億。”方年實話實說。
也不算取巧。
雖然最近三個月白澤稍微放慢了些腳步，但也投入了20億出頭的研發經費。
不比之前五個月的月平均少多少。
聽得苗為有些暗自咂舌，嘴上隨意問了句：“方總能否透露當下前沿的總資產大致數目？”
“不好算，估計不到一百億吧。”方年想了想，回答。
苗為眉頭微皺：“百分百投入研發？”
“應該算是百分之二百，前沿至今已有近百億的債務。”方年認真道。
這次他沒再說讓苗為救救前沿的話。
已經實事求是了，不用多說苗為也懂。
深看了眼方年，苗為忽然道：“記得上次去女媧實驗室視察時，我曾問過方總是什么支持你們繼續投入資金研發，方總說是商業利益，可這……”
“苗部剛才也說了前沿最近生意興隆。”方年微微一笑，“女媧實驗室在最近幾個月的毛收入接近20億，基本上已經覆蓋了前期研發投入。”
“前沿只是想做一些能夠一勞永逸的生意。”
苗為隨意的點了下頭：“有點道理。”
“……”
雙方都有意拖過這十幾分鐘的時間。
就也都沒有聊得很深入。
方年也沒有著急表明自己的來意。
反正他只不過是故意起個高調子，打算先把屋頂拆掉，然后好施行開一扇窗的目的。
還不到十點鐘，苗為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苗為接聽嗯嗯應了兩聲，然后回到了會客區的沙發坐下，感嘆道：“前沿真是個很能誕生奇跡的公司，五月份的開發者大會讓世人震驚，現在又冷不丁做出了新成績。”
“方總方便說說看，是怎么突破技術壁壘的嗎？”
聞言，方年雙手一攤，滿臉無辜道：“我也不知道。”
“陳建業院士說是白澤的技術儲備跟龍芯的技術儲備一碰撞，就出來了。”
“我能懂幾個初一十五。”
苗為：“……有道理。”
苗為當然知道這里面肯定有許多的故事，方年是絕對的主導者，只不過技術方面跟方年無關。
“……”
隨后又圍繞著芯片聊了一些話題，中途方年還讓谷雨代為回答了小部分。
來拜訪苗為的計劃其實早在8月8號當天就定了下來。
所以谷雨的準備工作十分充足，并沒有卡殼。
…………
然后，終于輪到了方年開大招。
苗為換了坐姿，蹺著二郎腿，平和的望向方年：“方總說說看，希望部里怎么救前沿于水火。”
聞言，方年一絲不茍的清了清嗓子。
接著冷靜開口：“現在的前沿很孤獨，像是走在一條沒有朋友、沒有伙伴、沒有同志，且布滿荊棘永無止境的道路；
無論是手機操作系統的完全自主化，還是桌面操作系統的自主之路，都只有前沿自己在努力；
在海外大廠商不愿意搭理女媧DeskOS時，國內廠商也不愿意伸出援手加以推動；雖然顯卡芯片舉世只有那么兩家優秀公司，但光是國內就有很多顯卡廠商，它們也能提供驅動支持，然而它們沒有；
在芯片領域，前沿更是傾家蕩產的投入研發，好不容易做出了產品，談成一些合同，還要受到同行的打壓，以及大眾普遍的不理解……”
“今時今日，在白澤數千名員工和無數高校數以千計的研究生項目組共同努力下，總算實現了純國產自研電腦CPU，但……
后面的路，前沿已經沒能力走下去了，需要集成電路上下游全產業全方位的突破。”
“可是集成電路這個領域太寬廣了，前沿的肩膀實在挑不動了！”
說到這里，方年差點真就擠出了眼淚。
他飽含深情的雙目望向苗為：“苗部，如果說之前沒有相應突破也就算了，可是現在……”
“難道部里就只是放養，不能給予哪怕一點點的支持嗎？”
然后方年根本沒給苗為開口的機會，飛快道：“比如部里牽頭成立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募集千億以上的資金全方位多角度支持國內集成電路產業發展；
也不用多，其中給廬州前沿第一批投資個500億就行，要是資金寬裕，一千億也不嫌多的。”
最后，方年斬釘截鐵道：“前沿絕對有能力也有這個信心將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
苗為：“……”
他仍震驚于方年的大轉彎以及獅子大開口。
見狀，方年趕緊趁機又說：“苗部可能有所不知，五月底的時候，因為運氣好我在美股市場上撿了20億，我一分沒給自己留，全給前沿拿去投入研發了！”
苗為：“……”
你踏馬真是個人才！
感覺我好像知道你怎么發財的。
就你這不要碧蓮的樣子，干點啥不能發財？
這會苗為早就反應了過來，他看了眼方年：“方總說得確實是個問題。不過……”
“你是怎么好意思說出來一千億不嫌多這種話的？我看你長得像一千億！”
方年并不意外苗為稍微有點氣急敗壞的言辭。
這算什么。
他本來就沒想過要推動這件事情。
頂多是為了之后開一扇小窗戶做點小鋪墊罷了。
方年面帶微笑，老實而懇切道：“苗部，前沿真的干不動了。”
“真的需要部里的支持。”
稍頓，方年冷靜道：“苗部您也知道，信息科技產業喜歡講生態這個詞，現在把前沿徹底困住的就是生態。”
“設計研發出來的處理器僅相當于國際四年前的水準這沒關系，可以繼續調優；
但它是全新的，連指令集都是新的，所以沒有任何應用支持它；
雖然這塊處理器設計之初就考慮了生態兼容性，有翻譯執行目標的能力，也可以支持主流的X86體系應用，但僅有35%的性能；
而且如果不被大范圍使用，我們將永遠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問題沒被發現，到底有多少地方可以改進。”
略頓，方年繼續說道：“前沿用了很大的精力才推動跟龍芯、景嘉微的初步技術聯盟，我們希望這個技術聯盟成員更多，去一起推動Bzloong指令集系統更好更快發展，推動國產處理器更好更完善；
此外，還需要推動DeskOS+整體產業鏈，以前沿的能力，實在太困難。”
“……”
這些，才是方年來找苗為的真實目的。
也是他說過的生態里暢通循環中的關系協調。
前沿現在缺錢嗎？
缺，缺的也確實是方年說的幾百億上千億的大錢。
小錢缺個鬼。
幾個實驗室賬戶上都躺著幾億十幾億乃至幾十億。
但是前沿真的沒本事包打天下。
單說Bzloong這個指令集系統，就必須要更多的廠商、公司來一起完善推進。
哪怕是X86體系，其指令集架構也是一直在更新以適應時代的。
前沿不可能有這樣的精力，也沒有那么大的研發預算。
因為光是白澤就還有一個保密項目，自研手機SoC。
其次是，前沿真的沒那個精力也沒那個本錢，去推動DeskOS+產業鏈。
相比之下，方年一開口說的那個幾百一千億大投資是掀開屋頂。
現在說的這些個產業鏈協調，就只算是開一扇小窗戶……
片刻后，苗為開口道：“DeskOS針對這款自研處理器……”
說到這里，苗為忽然道：“處理器沒個名字嗎？”
“有，白龍D1。”方年連忙回答。
苗為眼瞼輕動：“白龍第一？”
聞言，方年回答道：“ABCD的D，數字幺。”
苗為接著往下說：“DeskOS針對D1改了版本嗎？”
“改了，還沒對外推出。”方年回答。
接著是一問一答模式。
苗為不問的，方年就絕對不多答。
“D1是臺式機版本？”
“對，正在抓緊設計出筆記本版本。”
“……”
“有沒有想過要怎么推廣？”
“不知道，暫時沒計劃對外。”
“怎么說？”
“從商業角度來說現在時機不太好。”
“……”
“也就是說，部里不支持，前沿就不打算繼續D1項目了？”
“怎么會！”方年說得那叫一個斬釘截鐵。
苗為看得那叫一個一清二楚，這個憊懶貨色怕不是真干得出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