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難辦的事情交給了文洪，鐘醫終于能把目光重新移回養老科。

　　養老科里只有一位醫生孟若，還是鐘醫從內科調上來的。

　　剛剛過去的一個半月，即便每天再忙碌，鐘醫也會抽出半個小時時間來養老科，病房如此稀缺，鐘醫也從來沒有想過壓縮養老科的空間。同時，鐘醫還將新成立的檢驗科用在了養老科上。

　　這樣就能隨時隨地知道養老科中唯二的兩個病人，楊老太爺子和孟閑的身體狀況。這兩位的身上的疾病，不是說好就能好的。

　　鐘醫翻看了兩人的治療記錄，發現兩人的情況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要好。楊老太爺已經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坐起來了，還能進行簡單的對話。而孟閑已經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順便發火了。

　　不過，這還不夠。養老科需要專門的醫生、護士、甚至護工來協助。現在這樣，僅僅兩個人就已經十分困難了，這還是建立在家屬能來照顧的基礎上。

　　按照鐘醫的構想，養老科以后收治的病人，要么是老無所依并且長期患有疾病的病人，要么是需要醫生護士照顧，家人沒有精力和時間來照顧的人。

　　鐘醫先按下自己心里其他的念頭，還是要等中醫院養老科新的養老樓建起才行。

　　“就想這樣吧。把手上的病人安撫好，走一步算一步吧。”鐘醫自言自語道，養老科本來就是一個慢工出細活的地方。必須要讓病人感受到溫暖和關懷才行。

　　不能操之過急。

　　鐘醫收起病例，讓養老科走去。

　　走過長長的走廊，前幾天還人滿為患的中醫院，隨著大部分人的出院，而重新歸于了平靜。

　　一開始陰暗的環境，也被鐘醫布置的相當溫馨。

　　他走到養老科的病房外，透過玻璃窗往里面看去。

　　病人中只有孟閑和楊老太爺兩人。

　　孟閑坐在楊老太爺的床邊，拿著一本安徒生童話，正在給楊老太爺讀安徒生童話中的故事，孟閑用成年人的聲音，兒童的讀書方式：“從前，有只鴨媽媽，就是那種會飛的鴨子的媽媽。她生了好多好多……蛋，蛋里都生出了小鴨子，其中有一只小鴨子特別的難看，灰灰的，鴨媽媽和它的兄弟姐妹們都很討厭它……最后你猜怎么了？”

　　“變成天鵝了！你笨死了。自己不會……往下看，非要……問我……這個老頭。”楊老太爺大聲地說道，雖然聲音很大，臉上卻透著鐘醫重來沒有見過的溫馨和校醫。

　　你這個……兇爺爺。

　　孟閑憋著一張嘴，委屈地說道：“姐姐，姐姐，叫我照顧你，叫我多跟你說話。多說話，多聊天。這樣你才會快點好起來。”

　　“額。那就繼續讀吧。遇見不認識的字，還可以來問我。”楊老太爺繼續兇巴巴地說道。

　　不過從他越來越流暢的說話中，發現楊老太爺的心情應該是相當高興。

　　孟閑也沒有客氣，指著一個字問道：“這個字念什么？”

　　“嘎！嘎！就是鴨子的叫聲。”楊老太爺雖然臉上不耐煩，可是嘴上卻沒有嫌棄，甚至還給孟閑解釋道。

　　“可是鴨子她們不是會說話嗎？為什么要嘎嘎？”孟閑發揮了不懂就問的精神。

　　“嘎嘎就是她們在說話，不然他們說什么？鴨子嘎嘎，雞公咯咯咯，狗狗汪汪汪，都是動物的叫聲。”楊老太爺耐心地說道。

　　“哦。”孟閑點點頭，把楊老太爺說得記在腦子里。

　　這一次他一定不能忘了。

　　鐘醫就在這樣的氛圍中，推門而入了。

　　“啊。針，針，針。”孟閑害怕痛，見到鐘醫就往楊老太爺床后面躲，想用楊老太爺的身體擋住他。

　　“啊。鐘院長，你別見怪啊，小孩子怕疼，你老是扎他，他有點怕你。”楊老太爺甚至還幫著孟閑解釋道。

　　還在護短上了。

　　鐘醫都覺得啼笑皆非，往兩人的病床走去。

　　他并不反對兩人交流，甚至成為朋友。一個人面對疾病是相當痛苦的，特別是知道自己的疾病可能會和自己糾纏一輩子，那人往往會陷入絕望之中。

　　現在這樣挺好的，楊老太爺幫助孟閑進入社會，反正楊老太爺有大把的時間去和孟閑交流，甚至楊老太爺都樂在其中，并不是有是任務的負擔。

　　另外一邊，孟閑又充當了楊老太爺恢復中的助力，不僅能幫助楊老太爺多說話，甚至在體力活上，孟閑都是楊老太爺的一個拐杖。

　　這樣相互扶持，比獨自一個人面對疾病，要好太多了。

　　鐘醫當然不可能去阻止這種互動，他來的目的就是想看看現在楊老太爺和孟閑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現在您感覺如何了？”鐘醫問道。

　　“還能如何？每天中藥喝著，還三不五時的被你扎針，我看啊，我這輩子是好不了了。”楊老太爺說道。

　　孟閑在楊老太爺背后，聽到楊老太爺的話。

　　他立馬站了出來，說道：“誰說了好不了了？你不是還要帶我去吃冰淇淋嗎？不是說城西開了一家碰碰車，你能走了之后要帶我去嗎？怎么，你先賴賬？”

　　“哎呦。你現在能記住這些了？”楊老太爺不在意自己的身體，竟然會孟閑的恢復特別的高興。孟閑能記住這些，那是不是代表著孟閑在一點點恢復？

　　楊老太爺目光有神的看著鐘醫，想要從鐘醫哪兒得到答案。

　　“對，邏輯和記憶現在開始恢復了，這是好轉的表現，現在他的情緒也穩定了下來，比如像是剛剛的害怕，也沒有大喊大叫，而是躲避。這就說明情況在像好的地方發展。”鐘醫肯定道。

　　“那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楊老太爺連說幾句太好了，可以看出他對孟閑是真的好。

　　鐘醫笑而不語，可能就連楊老太爺自己都沒有發現，楊老太爺現在說話，聲音根本不抖動了，嘴角也沒有歪斜，甚至能發出很長的句子了。

　　鐘醫上前，拿出針灸用針，對楊老太爺道：“我再給你扎一套耳針，今天的情況相當的好。”

　　楊老太爺點頭，他的情況他自己知道，有種好轉是有目共睹的，不過他還是轉過身對孟閑說道：“鐘醫生給我扎針，是為了我好，不是害我，你要乖乖的哦。”

　　孟閑點頭。

　　鐘醫給銀針消毒之后，就對楊老太爺用上了耳針。

　　一邊動手，鐘醫一邊說道：“如今你也能坐起來了，下一步就是移動到輪椅上，讓孟閑和孟醫生帶你出去走走。”

　　“好。”楊老太爺一口答應道。

　　鐘醫給楊老太爺用完針，思考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

　　“下一步，您還是要藥物配上康復治療，就像我說得那樣，先嘗試坐輪椅走走，然后覺得自己情況不錯了，通知我，看看你能不能在拐杖的支撐下走走。以及，食療也要跟上。”鐘醫說道。

　　“食療？我那兒子，能讓老婆子從家里端飯來已經不錯了，怎么可能給我食療？”楊老太爺說道。

　　鐘醫明白，這是他要解決的問題。

　　其實他一直有這個想法，要不要在醫院里建一個食堂，這樣不僅能解決養老科食療的問題，就連醫院中的單身漢也能在食堂中解決問題。

　　不過，這也不是一件說辦就能辦的事情。

　　鐘醫姑且把他想放在一邊，還是緊急要招聘一名真正的養老科醫生才行。

　　“鐘醫生，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煩你。唉，我這人，怎么老是給你添亂。”楊老太爺不好意思地說道。

　　“你說。能去做的我當然能做。”鐘醫沒有一口答應，不過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肯定會滿足病人。

　　楊老太爺想了想之前朋友的請求，還是決定說出來。

　　“我有個朋友，叫高定。也是一名退伍軍人，年輕的時候老婆兒子都去世了，現在到老了，落下了一身的毛病，想要看看鐘院長能不能給他看一看，或者能把他也收入養老科，和我和小孟一起搭個伴。”楊老太爺請求道。

　　“他身體出了什么問題？我先要看看他的身體是不是符合要求，楊老太爺，你知道的，這畢竟是醫院，不是養老院。要不您讓他下午來找我，我看看他的身體如何，怎么樣？”

　　“好，我讓老婆子去給他說，讓他下午來。”

　　“好，那就下午見。”

　　鐘醫從養老科退了出來，臨走的時候還看了孟閑一眼。

　　“我能照顧好他。”孟閑拍了拍胸口對鐘醫說道，孟閑口中的他，就是楊老太爺。

　　“我用得著你照顧？明明是我照顧你。”

　　鐘醫關上門，把兩個人的聲音關在了門后。這其實跟他想象中的養老科構想一樣，不是安靜的等死，而是溫馨的，有趣的度過人生最后的部分。

　　——

　　鐘醫吃過午飯，整理了最近的思路，思考了下一步中成藥的實驗方向和治療方向。

　　咚咚咚。有人敲門。

　　“請進。”

　　“你好，鐘院長，我是楊老頭的朋友，我叫高定，剛剛楊老頭說了你愿意幫我看看，我就來了。我最近身體確實很不舒服。”高定自我介紹道，他身材消瘦，滿頭大汗，說話氣喘吁吁。

　　鐘醫一眼就看出了高定的不自然。

　　現在已經十一月了，江州縣的天氣已經在十度左右徘徊了，怎么可能還有人滿頭大汗。

　　“快請坐，你過來我幫你看看。”

　　鐘醫連忙請高定坐下，扯了幾張衛生紙遞給了高定。

　　高定接過了鐘醫手中的衛生紙，然后擦拭額頭，嘴里說道：“不好意思，鐘院長，我有點渴，你這兒有水嗎？”

　　“有。”鐘醫又將水杯遞給了高定。

　　高定接過水杯，一飲而盡。

　　“您這樣的情況多久了？”鐘醫問道。

　　“你問的是哪一個？我現在全身都是毛病，也不知道你說得是哪一個了？”高定嘆了一口氣，心灰意冷地說道。

　　老無所依，再加上身體百病纏身。

　　讓高定相當的絕望，甚至想要住到中醫院來。

　　哪一個正常人想要住院啊，在自己家里呆著不好嗎？

　　高定是真的覺得現在自己雖然能動能跳，可是身體已經是強擼之末了。

　　“您汗多有多久了？”鐘醫問道。

　　“我年輕的時候就汗多啊。”高定自己都沒有察覺道。

　　“多飲、多食。多尿、全身乏力、消瘦、時刻都想要睡覺、頭還暈眩的癥狀？”鐘醫隨口問道。

　　沒有想到，鐘醫問完，高定的眼睛都亮了。

　　“鐘院長，你可真是神奇。我看了那么多醫生，都沒有給我說出個所以然了，你張嘴就能把我大部分的感覺說出來。怪不得楊老頭一直給我說你有多厲害，我之前還不相信，現在我徹底的相信了。”高定大感佩服道。

　　鐘醫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樂觀，因為他已經從高定的眼睛中看到了血絲。

　　這可是一個不好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