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進前院,權氏看清車棚內的情形,隻差沒扶額長歎。
騾車旁放著兩個嶄新箱籠,車夫正從車上抱下幾個包裹,轉身見人進來,開口笑著請示道,“您看這些行李,我放到哪裏合適?”
再看卸下套繩的騾子,已然被車夫自作主張,趕去馬棚自在吃草。
權氏見狀忍不住暗暗深吸了一口氣,略一斟酌才擺擺手道,“放到後頭西廂房去。”
車夫高聲誒了一聲,摞好包裹抱起箱籠,磨磨蹭蹭卻是沒抬腳挪地方。
身旁小權氏一言不發,饒是權氏再好的脾氣,此刻也不由冷下臉來,直盯得車夫渾身不自在,才緩緩開口道,“放好東西,你就去門房歇著吧。”
曹家大門旁各有兩間門房,車夫一個大老爺們兒,不算曹家的客人更不算親戚,作為小權氏帶來的家中仆人,總不能安排他住到後院去。
再說看他們這副架勢,是打算無論如何都要賴著住下來。
不好的預感成真,權氏心中煩躁反倒平複下來,隻端出副不冷不熱的對待外客的態度。
這頭車夫見目的達成,暗暗鬆口氣的同時,托在箱籠底部的手忍不住偷偷蹭了把冷汗——這位大權氏的脾氣真是一點沒變!他原先還覺得自家主子和小姐不打聲招呼,準備先斬後奏直接登堂入室的做法,太過見外和不地道。如今看來,要不是他和主子配合著一唱一和的,依這位的性子,恐怕三言兩語就能把他們打發走,打哪兒來回哪兒去。
被趕走事小,他要是沒能完成主子的交待,回去少不得又是一頓打罵!
車夫想到這裏一個激靈,瞥了眼麵露得逞喜色的小權氏,不敢再磨蹭,忙笑著應下,邊連連道謝邊動作麻利的搬行李。
權氏看著車夫來回搬行李,也不轉頭看小權氏,緩聲道,“妹妹是打算帶著巧兒在我這兒住上幾天?怎麽也不提前送個信過來,我也好提早把房間收拾好。瞧你這事辦的,真是太見外了!還怕我得了信兒,回絕你們不成?”
可不就是怕你回絕!
之前因為“那件事”,她們兩姐妹鬧得險些撕破臉,要不是為了女兒的前程,她才不會拉下臉大老遠跑過來!
臉都拉下了,自然不能無功而返,就是耍賴也得先在曹家住下再說其他!
小權氏心念堅定,隻當沒聽懂權氏的話外之意,笑著含糊帶過話頭,忽然扇了扇手中帕子,皺眉訝異道,“哎喲,姐姐家的院落又大又齊整,這前院做車棚馬棚也就罷了,怎麽也學起那些鄉下人養起豬來?這味道可真夠大的!熏得夠嗆!”
權氏隻覺得手臂一鬆,轉頭看去,小權氏已經鬆開手捂著帕子,退到離豬圈遠遠的地方。
滿臉嫌棄自持身份的模樣實在叫人看得不喜。
權氏一慣溫和得有些模糊的臉部線條倏然一緊,顯出幾分少見的銳利來,還不等她開口,穿堂那頭就遠遠傳來一道不屑女聲,“喲嗬,這是哪兒來的無知婦人?養豬怎麽了?你有本事嫌棄養豬的,你有本事別吃豬肉啊!”
小權氏被說得一噎,沒想到曹家還有別人在,眼珠子一轉強忍著脾氣才沒回嘴,忙偷眼去看權氏。
權氏聽出是柳氏的聲音,心知她這是找自己做活來了,聞言心中暗笑,轉頭看著小權氏微微笑道,“妹妹說話還是這麽爽利。我倒沒覺得養豬味大,每天伺弄伺弄牲畜種種菜,我這鄉下人的日子過得比在蘇州府還自在舒心些。”
說著也不理會小權氏麵色青紅變幻,簡單介紹了一下柳氏,將自家和楊家的關係三言兩語說道清楚。
權氏指著穿堂,笑容溫和,“妹妹來得不巧,估摸著這會兒柳氏過來,是來找我做活兒的。”
那楊家不僅和曹家是京城舊識,來了青山村比鄰而居後還聯手做起了生意?
怪道鎮上傳言都說兩家關係不一般!
小權氏心頭一跳,眯著眼順著權氏指示看向穿堂。
車夫正放好最後一個箱籠出來,和拐進穿堂的柳氏並肩而出。
柳氏偏頭上下打量著車夫,頭也不轉的問道,“權姐,家裏來客人了?這是哪兒來的客人,連點禮數都不懂,進門就竄進後院,見著人也不知道喊人!”
車夫麵露尷尬,又不知該怎麽稱呼柳氏,隻得抱拳行了個禮,見自家主子神色不定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便乖覺的拎著隨身包袱,和權氏招呼一聲,一溜煙跑向前頭門房,自去安頓。
剛才聽鎮上傳言,小權氏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楊家是又好奇又戒備,方才聽權氏一解釋更是警鈴大作。
這會兒被柳氏接連嗆了兩次,哪裏肯示弱,靠近權氏兩步吊著眼角冷笑道,“我進我自家姐姐後院,還用講那些外人才講的虛禮不成?倒是你,也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的?這做鄰裏要有做鄰裏的分寸,姐姐是個寬和大度的,你也別蹬鼻子上臉,放著大門不走,這是做賊似的翻牆過來的不成!”
柳氏一聽她喊權氏姐姐就是一愣,定睛細看小權氏裝扮樣貌,愣怔就變成了疑惑——這是哪門子姐妹?長的可沒一點相像啊?
小權氏是什麽性子,她最清楚。
得理不饒人,沒理也要爭個有理出來。
不過對上暴脾氣的柳氏,小權氏未必討得著好!
權氏心念轉到這裏,也不出言阻止二人針鋒相對,隻暗暗衝柳氏使了個眼色。
柳氏收到暗示,目光轉向權氏拎著兩個碩大的禮盒,隻當小權氏是來攀關係打秋風的曹家親戚,疑惑歸疑惑卻也沒了顧忌。
大步走下穿堂腳步一拐,站到豬圈邊,抽出別在腰間的菜刀,哢的一聲拍到豬圈土牆上,看著小權氏冷哼道,“也不知是哪個蹬鼻子上臉,沒規沒距的見著人就滿嘴噴糞!你曉得我和權姐是鄰裏,那你曉不曉得我們兩家親的跟一家人似的,進出自有小門走,哪裏像那些上門巴結的外人,還得拎著禮盒正兒八經走大門拜訪?”
手中菜刀在土牆麵上磨得嚓嚓直響,土屑簌簌落下。
柳氏真是使刀的好手!無論是鐮刀還是菜刀!
前有王六郎被柳氏舞著鐮刀嚇得手腳哆嗦,這會兒就不信嚇不著小權氏!
別以為賴著住進來就能作威作福!
權氏打定主意給小權氏一個下馬威,仍舊沉默著不插話,隻當沒聽見兩人口舌往來,老神在在的做壁上觀。
小權氏在蘇州府鄰裏中也算個能說能罵,潑辣的主兒,這會兒聽柳氏話說的難聽,脾氣直往上衝,哪裏還顧得上其他,上前一步雙手叉腰罵道,“你耳朵是聾了還是怎麽著?什麽外人客人,你沒聽見我說進的自家姐姐的後院!我呸,就你個鄉下村婦也配跟我姐姐拉關係?一家人?我這個正經親妹子在這裏,輪得到你來套近乎?也不看看自己那窮酸樣兒!沒事拿著把菜刀是想嚇唬誰?整個一下賤的屠夫樣兒!回家伺候牲畜去吧你!”
柳氏是什麽人,是個對著外人吃不得虧,一激就成刺蝟的主兒。
小權氏這麽一通罵,柳氏不等她話音落下,就竄上前兩步,舉著菜刀就往小權氏手臂上辟。
小權氏沒想到柳氏敢直接動手,還來不及愣神手腳已經唬得動彈不得,做不出反應,隻條件反射的閉眼連聲尖叫。
柳氏手中的菜刀在空中劃出道完美弧線,寒光一閃準確落在小權氏小手臂上。
小權氏隻覺得透過衣料傳來一陣寒意和尖銳觸感,渾身一震又要鬼叫,耳邊已經傳來柳氏譏誚的低笑,“你這鬼叫什麽呢?罵人罵的倒大聲,膽子還不如小豬仔一半大!我就是沒聾,也能被你這破嗓子喊聾了!”
手中菜刀一偏,緊緊貼著小權氏臂上衣料來回蹭動,語氣比刀鋒更加冰冷,“你都說我沒事愛嚇唬人了,我不嚇唬嚇唬你不是白浪費了你的口水?我再跟你說一遍,你有本事嫌棄養豬的,有本事看不起做屠夫的,你就有本事別吃豬肉!一口一個味兒大,一口一個下賤,你最好別讓我看見你吃豬肉買豬肉,否則我就拿菜刀先削你幾塊肉下來再說!”
沒等來劇痛,等來的是手臂上的詭異觸感和一頓冷言冷語。
小權氏一個冷顫身形一鬆,睜開眼看清手上情形,還不等她鬆口氣,抬眼就對上柳氏近在眼前的狠厲臉色。
“你,你,我不跟你這個村婦一般見識!”小權氏一蹦三尺遠,踉蹌站穩就往權氏身後躲,抓著權氏猶如抓著救命稻草,顫聲道,“姐姐!這楊家都是些什麽粗莽做派啊!這,這樣上不得台麵的鄰裏您還和他們來往幹什麽!您看她這樣,還真想動手砍人不成?還,還有沒有王法了?!姐姐,您不能偏幫外人,您要為妹妹做主啊!回頭就讓守約把這村婦捉進大牢去!”
柳氏悠閑的收回菜刀,並著手指順著刀鋒一劃,聞言惡寒的撇了撇嘴:一把年紀的老女人,還妹妹妹妹的撒嬌,嘔,夠不害臊的。
權氏被小權氏歪纏得也是一個哆嗦,見小權氏被柳氏治住,忙緊抿著嘴唇忍笑,好半晌才接口道,“你們兩個都是一樣的暴脾氣,話不對口就跟孩子似的笑鬧起來。都是一家人,小小誤會而已,話說清楚就行了。你一路過來也累了,先去上房歇歇腳。我和你柳妹妹把做活的東西安置好,就去找你說話。”
笑鬧個屁!哪個笑了!
話說清楚個屁!哪個在跟那野蠻村婦閑聊了!
小權氏恨得牙癢,麵上卻是委屈得不行。
權氏卻是麵色不改的睜眼說瞎話,三言兩語揭過二人剛才的爭執,將禮盒塞回小權氏手中,不由分說的推著人往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