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沒有發現,自你離開太鄢山後,所學多而雜,卻無一稱得上是『精』?」俞南舟說道。
蘇異有意想要反駁,但轉念一想,便又頹然放棄。自欺欺人的話,自己偶偶想想也就罷了,真要當著老前輩的面說出來,恐怕就貽笑大方了。
「誠然,你確實比以前更加努力了。這段時間,你的修為與實力進展之快,師叔也都看在眼裡。但與此同時,師叔不得不說一句打擊人的話,你太過容易淺嘗輒止,三心二意,甚至是有些…好高騖遠。」
「我不是好高騖遠,我只是…」蘇異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說下去,苦惱地尋了個地坐下生悶氣。
說淺嘗輒止或是三心二意,他都認了,但唯獨好高騖遠,他卻不太能接受。
俞南舟鮮少見他有這種情緒,心中反思自己是否太過苛刻,終是搖了搖頭,在他面前盤膝而坐,說道:「好吧,或許你不是好高騖遠,心中並沒有那個想法,但實際卻是那麼做的。至少,你讓我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個狀態,不是嗎?」
「什麼意思?我不懂。」蘇異還在情緒當中,有些不快道。
俞南舟輕輕一笑,耐心講解道:「你看,師叔教給你的『五行化龍』,你練到什麼水準了?」
「就連你師叔我,要說到看家本領,聞名天下的手段,還數『五行化龍』。先前萬府對上五海仙人那一戰,我是為了隱藏身份,不連累孤忘山,才使的『黑雷神術』。若非如此,看我五龍齊出,九龍亂世,什麼狗屁五海仙人,在我的大仙法下連三回合都走不過。但你要說『五行化龍』就一定比『黑雷神術』強上許多嗎?我看未必。那為何我又會如此自信?便是精於一技的原因了。」
「我對『五行化龍』有的十足自信,是來自於一輩子的磨練。而你,又磨練到什麼程度了呢?」
蘇異也不甘示弱道:「如今五行我都已掌握,什麼厚土風屬也不在話下。甚至一些你不曾教過我的變招…我也能夠自行領悟。」
他險些將厭頊的存在給抖了出來,一肚子話又咽了回去,便即住嘴不語。其實他已隱隱能明白俞南舟的意思,只是尚有些不服氣,對於那「好高騖遠」四個字還跟耿於懷。
「不夠…」卻見俞南舟不住搖頭道,「還不夠啊。我對你的期待與要求,可遠不止這些。」
「你自創的仙劍術,確實是個天才之作沒錯。年輕人,思維靈活多變,想法天馬行空,這也沒錯。但…」
「但我沒有精益求精,而是淺嘗輒止,一心多用。」蘇異突然接下他的話道,「師叔,我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了…」
俞南舟鬆了口氣,心道好在蘇異並不是不聽勸,一意孤行的人。而且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接受自己有所不足的事實,正視自身的問題,著實令他欣慰。
「其實我早便知道自己有這樣的問題,只不過一直不願正視罷了。」蘇異深吸了一口氣,終究開始直面自己的弱點,說道:「或許是因為在同輩之中難覓對手,令我有些飄飄然。剛才聽了師叔一番話,我才有所醒悟。我這樣程度的修為實力,欺負欺負弱小或許還過得去。但要對上真正的高手,便差了師叔所說的那『精』之一技。」
俞南舟露出了一臉「孺子可教也」的寬慰笑容。
又聽蘇異接著嘆道:「我明白師叔的意思。若是我能花多些時間在修鍊『五行化龍』上,使之更上一層樓,那麼萬府一戰也能少廢些力氣,更不至於拖累師叔了。」
「我…倒是沒這個意思。」俞南舟有些愕然道。
「唉…」蘇異兀自唉聲嘆氣道,「我的那些毛病,我自己最清楚不過了。每每修鍊遇到了瓶頸,便開始打退堂鼓,想方設法逃避。為此搗鼓出來個仙劍術,還沾沾自喜,其實是不值一提…說是好高騖遠,其實也沒毛病。悟出這劍法的時候,我確實多多少少覺得能憑它打遍天下無敵手。可如今看來,只是痴人說夢罷了…」
「你…也不必這樣,師叔只不過是想敲打敲打你…」俞南舟開始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對他要求過高,相較於同輩,他已經無可挑剔。但他又確實不能僅僅滿足於與同輩的比較,兇險的環境與自身的隱患,都令他不得不拿出超越老前輩的本事來。
「不不不,師叔的教誨,我謹記於心。」蘇異連聲說道,「若是我能早些明白這個道理,說不定此時,我的『五行化龍』也已使得出神入化了。多少攔下一些破法境,也不至於讓師叔如此勞累。還有,若是我能再努努力,早些邁入法外境,還能為師叔分憂…」
俞南舟只覺得越聽越不對味,想起自己多次被「勒索」,突然心生警覺,冷聲道:「你這是又想從我身上套走些什麼東西吧?」
蘇異滿臉錯愕道:「我在這裡好好地悔過,師叔居然,居然…」
「罷了罷了,看你這麼可憐,我便再教你一招吧。」俞南舟搖頭道,「說起這『三神十法七十二仙術』,十法之首的『五行化龍』,你已經學會了。至於這三神之一,我只會一個,便是那『竊靈』了。」
「師叔要教我『竊靈』?這不太好吧…」蘇異為難道,「而且我已經說過了,這東西太深,不適合我。要不,十法再來一個也行?」
「你也知道不太好?不合適?」俞南舟險些暴起揍人,喝道:「想學三神,自己上孤忘山學去。」
蘇異討了個沒趣,嘀咕道:「小氣鬼。」
「算了算了,」俞南舟無奈而又氣結道,「就當我剛才的肺腑之言都餵了狗了。」
蘇異見他著急,心知自己玩過火了,這才正色道:「師叔,方才我所說的話都是認真的。今後我雖未必會放棄求新,但一定優先保證精益求精。」
俞南舟的氣才剛生起來,還沒地撒,又被堵了回去,便是悶聲道:「你知道就好。」
蘇異伸了個懶腰,道:「一定不負師叔所望。」
他正打算起身,卻又聽俞南舟喝道:「臭小子,坐下!我說完了嗎?」
蘇異嚇了一跳,道:「我都認錯了,還沒完?」
「你體內的三氣之亂,你打算怎麼辦?」
「我控制得很好啊,雖然偶爾會出點亂子…」蘇異忍不住撒謊,打心底里不願意將凶性一事給說出來。
俞南舟搖頭道:「可這事是一點亂子都不能出的。」
「若是你能將三座氣府的修為始終保持在同一水準上,問題便迎刃而解。可你現在…」
「可我現在的確已經將修為都控制在妙法境了,難道還不夠嗎?」蘇異不解道。
「不夠。」俞南舟決然道,「但凡能被你察覺到一絲混亂之象,便證明不夠。」
「那我該怎麼做才好?」蘇異有些賭氣道。
「還是那兩個字,韌性。」俞南舟肅然道,「所謂韌性,便是當你已經滿足於現狀,覺得自己足夠好時,再推你一把,讓你更進一步的東西。又或是當你泄氣,想放棄時,讓你重拾信心的東西。那是存在於你內心的東西,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沒有任何人能幫你。」
「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了?」俞南舟卻是追問道。
「現在或許不知道,但我已經想好該去哪裡找了。」蘇異答道。
俞南舟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知道他並非敷衍。
「最後再送你一樣東西吧。」
俞南舟從懷裡掏出一把絲狀物,丟給了他。
蘇異接過一看,是一捆梳理得整齊的琴弦,當中還用黑色的發束纏著,又綁上了紅繩。
他認得出,這是鍾沁瑤被那把斷琴上的琴弦。見上面還有殘留的血漬,他心頭一酸,強笑道:「師叔也太不要臉了,這明明是別人的東西。」
俞南舟自若道:「我只說送你,也沒說是誰送你的。」
「那還真是勞煩您了,要您一個天師境干跑腿的活兒。」
俞南舟哼道:「臭小子亂惹風流債,苦師叔受累跑斷腿。」
「什麼風流債,」蘇異苦笑道,「只怕這也是一計,想讓我念著與她的交情,日後再見時,能饒她一命吧。」
「你真是這麼想的?送你個信物而已,有這麼複雜?我看那女娃兒…心地沒你說的那麼壞。」
「難道沒有這種可能?」
「痴兒…」俞南舟搖頭嘆道。
「師叔才是痴兒吧,對靈秋前…」
蘇異話還沒說完,便被俞南舟喝止道:「快滾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