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解英宗光是和白水集鬥嘴,也沒說他住的地方究竟在何處。
從黃泉深淵向南,隔着一片草原淺谷,巍峨的銀狼雪山高聳入雲。這裏視野極佳,在和煦的陽光照射下,整片草原一覽無遺。解英宗是個妖族,應該不會住在如此開闊之地。那繼續往南的話,只可能是銀狼雪山了。
可是,儘管銀狼雪山看着就在眼前,但也有一百餘里之遙。
白水集站住了:「喂!你到底住在哪兒啊?」
「就在那兒。」解英宗果然朝着銀狼雪山努了努嘴。
白水集啼笑皆非,暗嘆真是個沒頭沒腦的傢伙。他吼道:「笨蛋!從這裏走到銀狼雪山得多久?」
「你才笨呢!若是住在『人狼』雪山裏,我豈能覺察到你發出的妖力波動?」解英宗騰出一隻手來,指著前方不遠處緩坡上的一塊青灰色岩石,在那兒呢!」
「什麼『人狼』,是『銀狼』,銀狼!」白水集糾正道。
「管他什麼狼!我警告你,一會兒見着我媳婦,你可不許亂說話!」解英宗揪著白水集的耳朵大聲叮嚀,看來他對之前白水集那番戲言還是有些擔心的。另一方面,這也表明了他的確是非常中意這個媳婦。
白水集不耐地拍開他的手:「少啰嗦!我有數!」
到了青岩邊,解英宗放開了白水集,兩手同時觸碰岩石左右兩邊,應是觸發了機關,巨大的青岩緩緩地移開了,露出了一條地道。
白水集皺了皺眉頭:「居然住在老鼠洞裏!」
「你知道什麼?裏面可大著呢!還有各種機關和法陣,連我都記不全。」解英宗回過頭對蕭天河與費徒空道,「你們都小心點,別亂碰亂摸,否則中毒丟了小命,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們!」
四人魚貫而入,青岩又自發緩緩合上了。地道並不長,盡頭是一座「之」字形的階梯,將一行人重新引向北方。地道兩邊的牆壁上燃著油燈,光亮有限,前方几丈之外就已經昏暗一片了。
走了沒多久,眾人面前出現了一座索橋。索橋兩側外幾尺就是石壁。橋索都是由粗繩和樹藤絞合而成,也不知道結實不結實。
踏上索橋前,解英宗又叮囑了一句:「小心。」
索橋很長,顫顫悠悠,下方漆黑一片,也不知有多深。費徒空似乎隱約聽到從橋下傳來「窸窸窣窣」、「嘰嘰咕咕」的怪異聲響,又嫌光線太暗,於是從儲物法寶中拿出一根火把來點燃,好奇地探頭向下望去。
不看還好,一看險些嚇得他翻下橋去。原來橋並不高,下方是好幾個大小相似的深坑,明顯是人工開掘而成的。坑底密密麻麻全都是蛇、蠍、蜘蛛、蜈蚣之類的毒物。費徒空趕緊把火把熄了,「眼不見為凈」。
「那、那、那些是什麼?」從未見過這種毒蟲坑的費徒空嚇得都有點兒結巴了。
見怪不怪的蕭天河則不以為然:「不就是個毒蟲窟嘛。一般精通煉毒術的人都會這麼培育毒物。」
費徒空使勁咽了口唾沫,問解英宗:「你不是說你媳婦精通醫術嗎?為何還搗鼓這些?我怎麼感覺像是要去見一位女魔頭似的……」說着,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別、別胡說,我媳婦可是很可愛的……」解英宗好像對這個地方也有些犯怵,「快走吧!」
「唔,看來你媳婦是個既精通醫術又擅長毒術的人。」白水集發現索橋另外一側的石壁上挖出了許多坑,坑中有濕土和朽木,長著許多蘑菇。他認得其中幾種,都是入葯的良材。他拿出青龍戟,用戟尖挑回來一株蘑菇,仔細地看着。
不料這個舉動竟把解英宗嚇了一跳:「你幹什麼!趕緊放回去!要是被我媳婦發現了,她會生氣的!」
原形畢露。
白水集放聲大笑:「好一個色厲內荏的傢伙!我還真當你在媳婦面前威風八面呢!原來只是跟我們吹牛而已!」
「噓!你們都小聲點兒!」解英宗連忙捂住白水集的嘴巴。
這下蕭天河與費徒空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你個姓解的,居然不聽我的警告,私自溜出洞去!」索橋末端的昏暗之中,走出一道颯爽的倩影。
「你不知道,還好我溜出去了,及時趕到現場,救下了我的一個……呃,算是一個好兄弟吧!」解英宗沖白水集擠了擠眼睛,將他往前推了一把,「你醫術那麼高超,替我這好兄弟治一治傷吧。」
這時,蕭天河繞過白水集,欣喜地迎上前道:「清雨姐,我就知道是你!天底下既精通醫術又精通毒術的漂亮女子,還能有誰?」
花清雨也非常高興:「你們一進地道我就察覺了。」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你……」白水集道,「沒想到那個臭老頭竟然把你帶來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
「清雨妹子!」費徒空也和花清雨打了聲招呼,「真是好久不見了!」
解英宗簡直傻眼了:「怎麼,你們全都認識我媳婦?」
「豈止是認識!我說清雨妹子,」白水集戲謔地調侃,「你腦袋裏究竟是哪一根筋搭錯了,居然嫁給這個傢伙?」
花清雨抿嘴一笑:「此事說來話長。隨我來吧,我帶你們去見師父。」她在清微界新拜的師父正是《清微榜》上排名第十的高手——「鬼皮人」車宏伯。
隨着一行人的逐漸深入,洞窟里各式各樣的暗光藥材與毒物帶給他們無比的震撼。這分明就是一座規模龐大的培育場!據花清雨說,這座洞窟名叫「鬼靈窟」,完全是車宏伯一人開掘而成,大半個洞窟都嵌在黃泉深淵東南岔淵的崖壁之中。這可真是個宏偉的工程,花清雨聲稱鬼靈窟上下高約有六十餘丈,這簡直是把半座懸崖都給掏空了。當初花清雨還在玉陽洲八木森林時,車宏伯就經常從此處翻越銀狼雪山前去森林尋找毒蟲,後來無意中發現了花清雨所挖的飼育坑,這才發生了之後的事。
畢竟車宏伯更擅長毒術,對藥材的培育並不算多麼高超,所以鬼靈窟內沒有喜光的藥材,只有大量的夜菇類。這些種類繁多、琳琅滿目的夜菇不僅可以入葯,還能飼育毒物,一舉兩得。
聽完了花清雨的介紹,白水集好奇地問解英宗:「喂,這座鬼靈窟如此隱蔽,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費徒空也問道:「後來又是如何討得清雨妹子芳心的?說說吧!」
「其實……」解英宗扭捏了片刻,「哎呀,還是讓她說吧!」這還是那個狂霸熱血的神獸獬豸嗎?要不是鬼靈窟中光線昏暗,眾人一定能看到他那張羞紅的黑臉。
「真沒用!」花清雨搖頭笑了笑,開始婉婉道來。
當初獬豸聽說了丹幽帝皇——房瀚興是天下第一高手,於是便愣頭愣腦地獨自前往羨水城,打算挑戰強者。不想在羨水山巔巧遇了一生的「宿敵」——白澤。其實在獬豸的心中,比起挑戰天下第一高手,戰勝白澤的意願更盛。見白澤的雙目已重見光明,獬豸坦然一戰,不想卻敗在了荀芳惠的《五心訣》之下。
更讓獬豸失落的是,白澤居然娶妻了!而且那個彈白玉琵琶的厲害姑娘就是他的妻子!也就是說,只要荀芳惠以後一直在白澤身邊,他恐怕永遠都無法擊敗白澤了。
離開羨水山之後,獬豸的心情既羨慕,又惆悵。他也想找個厲害的媳婦,可是談何容易!渾渾噩噩,漫無目的,一路向東。沿途州城村鎮雖然有無數妙齡女子,但似乎緣分不在。再說有哪位姑娘願意嫁給一個妖族呢?
不知不覺,獬豸回到了琅蒼洲北境。他滿腹心事地重返困了自己數百年的那座山洞,卻意外地發現,在洞外的草地上,躺着一位昏迷不醒、滿身血跡的美貌女子。
從見到這女子的第一眼起,獬豸地心就開始狂跳,臉上發燒。何謂「一見鍾情」?無非如是。緣分意外降臨,獬豸心裏有種強烈的感覺:「就是她了!」
獬豸耗費大量妖力為女子療傷。一個時辰之後,女子蘇醒。不料她醒來的第一句話並不是道謝,而是一聲催促:「快去西邊山谷救我師父!」剛說完,女子再度陷入了昏迷。經檢視,幸而女子只是因傷而虛脫,並無性命之虞。
至於救人之事,獬豸自認義不容辭。將女子安頓妥善之後,他匆忙趕到西邊五裏外的谷底。
谷中並無一人,只有諸多凌亂的腳印。獬豸順着腳印追了半日,終於發現前方有數位高手正在圍攻一位相貌醜陋的老者。
獬豸奮不顧身,掄起斷龍斧加入戰圈,與老者協力將敵人擊退。雖然得勝,卻是慘勝。獬豸妖力耗盡,因傷勢過重而昏迷。當他醒來之時,已經在這座鬼靈窟之中了。
「嘁,幾個人打一個老者,就沖這點,他們就算不得高手!」白水集十分不屑。
獬豸神色凝重:「那些傢伙實力真的很強!可惜他們全都矇著斗篷,遮面掩軀,看不清面容。另外,他們體型相近,皆是又高又瘦,看上去詭異極了。
聽到這裏,蕭天河脫口而出:「異族人!又是他們!」
「應該沒錯!」花清雨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懷疑的,那些傢伙應該和艾娜娜來自同一個地方。可惜他們神出鬼沒,無蹤可追,沒人知道他們究竟聚集在何處。」然後,她繼續往下敘述。
獬豸清醒之後,立即向女子的師父,也就是「鬼皮人」車宏伯求親。女子自己雖無嫁人之意,但師父卻應允了。或許是念在獬豸對師徒二人有救命之恩,女子沒有明言拒絕。
車宏伯於鬼靈窟中閉關療傷,只有獬豸與女子兩人朝夕相處。獬豸已然將自己當成了女子的夫婿,與她寸步不離,對她言聽計從。
在鬼靈窟居住了許久,女子才將芳名「花清雨」告知獬豸,並贈其「解英宗」之名。考慮到解英宗乃是妖族,花清雨不許他出鬼靈窟。不想今日解英宗感覺到黃泉深淵附近有一股強烈的妖力波動迸發之後,不顧花清雨的禁令,悄悄潛出了鬼靈窟。這才有了後來之事。
看來獬豸之前說了不少大話。但是他這股死皮賴臉的勁兒,倒是和白水集不相上下。
「正巧,師父剛剛出關。我先帶你們去見他,然後再替白公子治傷。」花清雨領着幾人來到了鬼靈窟最高處的一間石屋前,輕輕叩了叩樹枝條編紮成的小門。可是,裏面許久沒有回應。
「師父?」花清雨推門而入,眼前的場景觸目驚心:滿地都是血跡,車宏伯趴倒在血泊之中。
「師父!」花清雨正欲上前,車宏伯喉間卻響起一聲含糊不清地喝止:「別過來……血里有毒!」
「師父,你不是已經痊癒出關了嗎?」花清雨焦急不已。
解英宗聞言立即退出小屋,警惕地守在門口。他還以為有外敵闖進了鬼靈窟。
「呵,出關而已,何曾痊癒?想不到我堂堂天下第一毒道高手,耗費了這麼長的時間都無法完全化解體內劇毒。既然解毒無望,僅靠功力壓制毫無意義。看來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車宏伯的語氣十分從容。他慢慢支撐起上身,拂去了臉上的血跡,卻忍不住又連吐三大口發黑的毒血。
「師父為何輕言放棄?」花清雨雙目噙著淚花,「你先壓制住劇毒,讓徒兒試試替你醫治!」
車宏伯氣虛地搖頭笑了笑:「僅靠我自己的功力已經壓制不住了,須得與我同等實力的高手相助……」
「那還有我啊!」解英宗返回石屋,「我的實力應該可以!」
「助我之人也會染上此毒,當你體內的毒素越來越強時,還如何助我?反而是我拖累了你……」
「在那之前徒兒一定能找到解毒之法的!」花清雨道。
「我實在沒有辦法冒這個險。這種劇毒可怕至極,我甚至覺得它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再說歸根結底,還是我自己要以身試毒,因託大而身死,算是咎由自取吧……」車宏伯自嘲地笑了笑,然後正色嚴肅地說,「清雨,我死之後,用我的屍體研製解藥,無論花多少年,一定要成功!否則,清微界的高手……性命危矣!」車宏伯的臉色越來越黑了,眼角和鼻中都在不斷向外淌血。
花清雨淚流滿面。
「為師教導你的時間不長,卻破格替你做主婚姻大事,你不怪我吧?」
「怎麼會呢?師父待我恩重如山,清雨無以為報!」
「解公子於我們有救命之恩,他也是個值得託付之人。我相信他不會辜負我的期望……」車宏伯越說越無力,「解公子,清雨以後就拜託給你了。歐陽頗已死,我也將去,清雨就是這清微界的第一……也是唯一的解毒高手……你們務必要保她周全,才能對付……對付那些……」他突然捂住胸口,面容逐漸抽搐扭曲,最終,手和頭顱一起無力地垂下了。
《清微榜》排名第十的高手「鬼皮人」車宏伯,最終竟然因中毒而死。
「師父!」花清雨哀嚎一聲,撕心裂肺,癱坐在地上。
眾人盡皆搖頭嘆息。
白水集捅了捅發愣的解英宗,向他使了個眼色。
解英宗心領神會,蹲在花清雨身旁,輕輕攬過她的肩頭。花清雨一頭扎進他懷中,放聲大哭。
這時,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一團「白霧」從車宏伯的丹田處飛出,在石屋中飄了一圈之後,又疾速飛向了蕭天河。蕭天河吃了一驚,閃身欲躲,可哪裏躲得開?那團「白霧」彷彿生了眼睛似的,準確地飛入了蕭天河的丹田。
所有人都看見了這怪異的一幕。花清雨停止了哭泣,立即起身一個箭步衝到蕭天河身旁,抓起他的手腕。可是檢視了一番,蕭天河體內並沒有任何異常。
「那應該是尊師的功力吧?」費徒空猜測道。
「不對!」蕭天河似是喃喃自語,「那團『白霧』並沒有納入我的丹田或經脈,好像鑽到……」他閉起雙目,片刻之後又陡然睜開,兩手一翻,掌中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扇形的青灰色石盤。這塊石盤是白水集在長生神宮中夏神殿中撿到的,後來他和蕭天河研究了許久,也沒弄清楚究竟是何物,有什麼用處。於是蕭天河將石盤放進了孟章界保存。
蕭天河能夠確定,剛才那團「白霧」正是飛進了這塊石盤之中!
真奇怪,「白霧」竟然能穿透孟章界的界障?
「這不是……咦?」白水集疑惑了一聲,上前指著石盤外圈右下第三格驚呼,「這個格子……亮了!」
蕭天河也注意到了,以前這塊石盤只有外圈右下角兩格散發瑩瑩白光,現在又多了一格!
「莫不是車老頭兒的魂?」白水集異想天開,「難道說,這塊石盤是個收集靈魂的工具?」
沒人回應。許久,蕭天河打破了沉默:「若真是個能夠收集靈魂的寶貝,那為何當初在長生宮外,洪大司馬、柴大司馬、甚至是雨田宗掌門連聖謙死時,都沒有白霧呢?」
「一、二、三……」白水集點着石盤上的格子數了起來,「總共是十四個格子。若我猜得沒錯,這塊石盤就應該能收集十四個人的靈魂。總共才十四個,怎麼可能阿貓阿狗都往裏收?」
「那又是如何決定收誰不收誰呢?難道是石盤自己考慮的?」費徒空覺得「收集靈魂」的說法十分荒謬。
解英宗指著石盤窄端弧圈正中的「南」字說道:「這塊石盤顯然並不完整。我看它的大小正好是一個整圓的四分之一,又刻着個『南』字,應該還有分著刻着『東』、『西』、『北』的另外三塊石盤吧?」
白水集一捶手掌:「對啊!這塊石盤恰好是從南極秘境中得來的,剩下的三塊肯定在另外三極秘境之中!等集齊四塊石盤之後拼在一起,就能知道它究竟有何用了!」他拍了拍解英宗的肩膀,「不錯嘛!難得聰明了一回!」
經白水集這麼一說,蕭天河也有些信了:「看來四極秘境中的珍寶不只是天尊元神而已。此次勾陳神宮之行,須得仔細尋找同樣形狀的石板。」
「你們說的『秘境』、『神宮』,究竟是什麼地方?」解英宗對此好奇很久了。
「等去了你就知道了。」白水集鄭重地囑咐他,「這一次,我把保護天河的重任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