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提起「沙海流」,大多數人會聯想到「古怪」一詞。其原因首先就是「沙海流」的宗門之地,竟然選建在常人不願意涉足的大沙漠里。然而,於偏遠之地建宗的大宗派並不只有「沙海流」一個,比如在煙縈沼澤開宗立派的「雨田宗」,再比如遷址深山老林里的「飲空觀」。可是,「雨田宗」和「飲空觀」的門人並不似「沙海流」弟子那般冷漠孤僻。「沙海流」的行事作風與「長青寺」那種「低調避世」的風格又大有不同,門內弟子大多乖張,因此「沙海流」在江湖上的名聲並不算太好。
然而,不好的名聲並不影響「沙海流」成為天下聞名的強大宗派。作為玉陽洲第一大宗,仙道第四大宗,願意拜入「沙海流」的人不在少數。掌門匡衡卿在《清微榜》榜上有名,宗內「沙」、「石」、「塵」、「土」四大長老也頗具威名。
不想,如今白水集施展秘法產生的妖力波動竟然引來了「沙海流」的這幫高手。
「塵」長老以黃塵困住獬豸;「土」長老逼得他沒法脫身;「沙」長老以功力摧土為沙,縛住蕭天河等人雙足,「石」長老則以飛石絕技犀利地攻擊。四大長老配合默契,好好招呼了獬豸一頓。
獬豸見無法輕易擺脫困境,爆發出一股猛烈的青焰,破解了三位長老的聯手攻擊。白水集暗暗驚嘆:「太陽炎氣!」
所謂「太陽炎氣」,與「太陰凍氣」的性質正好相反,是一種極陽極熾的功力。「太陽炎氣」和「太陰凍氣」的共通之處,就是這種功力無法自行修鍊而成。白水集的「太陰凍氣」是藉助了「太陰之水」之功,但「太陽炎氣」究竟是借何物之效他就不清楚了。他斷定獬豸所使的是「太陽炎氣」的依據有二:其一是獬豸從天而降時,身影化為一道紅光,落地之後還擴散開一股灼熾熱浪;其二是那青焰竟能灼塵熔土,這絕非一般的炎氣能夠做得到的。仔細想來,也許獬豸落地時形成的那個大坑也未必完全是「砸」出來的,若真是硬生生「砸」出這麼一個大坑,那軀體怎麼可能安然無恙?其中多半有「太陽炎氣」之功。
最終,順著黃塵襲向「塵」長老的青焰被「沙海流」掌門匡衡卿的劍氣所阻,兩股功力碰撞激蕩,互相消歿。
「噗!」終於落了地的獬豸吐了一口血水,裡面居然還有一顆牙。再看他的臉,頭破血流,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基本擊中在頭、頸和前胸,可見「石」長老的石頭飛得有多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被擊傷眼睛。
「沙」長老連忙揮劍觸地運功,獬豸周身幾尺範圍內的土地驟然化為了沙礫。「土」長老與他配合,地面隆起數道土牆,將獬豸封困在其中。
白水集見狀冷笑不止,心道這幫人還是不知道「太陽炎氣」的真正威力。能夠熔石化土的炎氣怎麼可能被區區土牆所阻擋?
果不其然,獬豸掄起斷龍斧掃了一圈,就把土牆囚籠的上半截給削飛了。
「土」長老又是一驚,他那土牆比一般的石牆還要堅硬許多,沒想到竟被如此輕而易舉地毀掉了。當他看到巨斧橫掃留下的青色焰芒時,他知道眼前這個膚色黝黑妖族的「妖火」恐怕就是四大長老功法的剋星。
獬豸揮著青焰的拳頭砸進縛足之沙中,「太陽炎氣」又將沙礫燒了個乾淨。
這期間「石」長老接二連三地飛石擊向獬豸的面門,全都被他以斷龍斧擋下。神奇的是,每一顆石子都是擊在斧刃上爆裂成碎渣,可見在視野清晰的情況下,飛石根本奈何不了獬豸。
「塵」長老的臉上疼痛難耐,他忍不住用手輕輕揉著。有幾道纏臉的布帶甚至已經被烤焦了,這正是剛才掌門的劍氣與獬豸的青焰相拼后迸發的熱浪所灼。回想起剛才的驚險,他依然心有餘悸。
「四大長老」都被獬豸破了功。掌門匡衡卿自然也看出來了,獬豸的「妖火」絕非尋常的「妖力催火」,想要擊殺這個妖族絕非易事。當獬豸再度揚起斧頭攻來時,他大喊一聲:「且慢!」
獬豸的氣全都在四大長老身上,對以劍氣化解了青焰的匡掌門還是有些佩服的。因此他停手了,且看匡衡卿有什麼話好說。
「你是想替那個妖族報仇?」匡衡卿指著白水集,「他身受重傷並非是我等所為。」
獬豸輕笑一聲:「我之前已經在雲中看了半天了,當然知道!」
「那好。我承認你是個高手。不如你我今日就此罷手,如何?」堂堂「沙海流」掌門居然向一個妖族提出休戰,這可真是稀奇。
獬豸由輕笑轉為狂笑:「我當你要說什麼呢,原來是這個!之前你們聯手對付那兩個人,我現身之後又合夥攻擊我,還打掉我一顆牙齒,現在見我顯露真本事了,就怵了,想脫身,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兒嗎?」
「我們和他只是偶遇,並非追殺。我們途徑這片山域,是被強烈的妖力波動吸引過來的,發現妖族已經受了重傷。這等良機,不管換成是誰,恐怕都會打算奪取妖靈寶珠吧?如今你我雙方還沒斗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就此停戰,有何不可?至於你受的傷……」說著,匡衡卿對「石」長老使了個眼色。
「石」長老怔了一下,然後撥開嘴邊的纏帶,伸手入口,竟硬生生拔了一顆牙出來,拋到獬豸腳邊。
匡衡卿又拿出一瓶丹藥拋給了獬豸:「服下丹藥,淤傷很快就能痊癒。你我短暫的仇怨可以一筆勾銷了吧?」
獬豸也沒想到匡衡卿和「石」長老會這麼痛快地求和,但以他的脾氣,哪會這麼容易就平息怒氣:「我已佔據上風,能把你們這幾個貪心之人全都宰了,想用區區一瓶破丹藥和一顆牙來換爾等的性命?想得倒挺美!」
「石」長老怒道:「人族妖族本就勢不兩立,今日我家掌門已經給足了你面子,你竟然不識好歹!」
「怎地?想殺我就來啊!」獬豸伸手向「石」長老挑釁。
「呸!找死!」「石」長老吐了一口血痰,正要上前,卻被匡衡卿伸臂攔住了。
「你的話說得太滿了,若真是戰到底,你未必能贏得了我。我已經說了,我們尚有要事在身,不願過多糾纏。大家各退一步,自然海闊天空。若你還是咄咄相逼,我倒要看看今日你們幾個在我們『沙海流』五個最強高手的攻擊之下,到底能堅持多久!」匡衡卿提高了嗓門。
獬豸就是個不服輸的脾氣,你跟他硬,他比你更硬。他把匡衡卿的勸言完全當成了一種威脅,橫眉怒目,正要開罵,卻聽匡衡卿身後一人呼喊:「『沙海流』的眾位高手,不知你們可是要趕去紫朱洲?」
眾人回頭一看,原來是蕭天河。
「是的。」匡衡卿用一種怪異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
「可是要去皇都——咸雲城?」
「沒錯!」
蕭天河咧嘴笑了笑:「應該是去見青變帝皇的吧?」
四大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果說前兩句還可以當成是湊巧猜中的話,這第三句可就解釋不通了。去紫朱皇都,按理應該猜測是去見紫朱帝皇才對。由此可見,這人並不是胡亂猜的。
「你是如何知道的?」匡衡卿緊盯著蕭天河的雙眼。
蕭天河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往下問:「那可是去赴二十二天之約?」其實他這也是在試探匡衡卿。方才聽匡衡卿兩次說到「有要事在身」,他心中就在想,莫非「天機」所說的同行高手就這夥人?關於勾陳神宮的秘密當然不能輕易說出口,但如果「二十二天」這個日期對上了,那就沒有問題了。
「正是!」匡衡卿鄭重地向蕭天河拱了拱手,「公子如何稱呼?」
「在下蕭天河。原來如此,想必你們是受了『天機』前輩之命。我也一樣,要在二十二天之內趕去咸雲城與青變帝皇會合,一同前往勾陳神宮。」
見蕭天河快言快語將秘密說出來了,幾位長老不約而同地輕呼了一聲。
蕭天河笑了笑:「請諸位長老放心,這些人都是在下推心置腹的朋友。」外人只有獬豸一個。可從他為了白水集挺身而出這一點來看,果然如同當初荀芳惠所言,儘管他們兩個一見面就打架,但卻是真正的朋友。
匡衡卿道:「此行的目的確實是勾陳神宮,但卻是應青變洲勞皇之請。我並不認得你說的那個『『天機』前輩』。」
「哦,那勞皇肯定也是受了『天機』前輩之命。『天機』前輩正是仙道四位帝皇的師父。」蕭天河解釋道。
「蕭公子,不知你究竟是什麼品級?」匡衡卿在聽蕭天河接連準確地報出兩極秘境的名字之後,對他的疑心已經徹底打消了。可是,闖秘境取天尊元神這等大事,所謂的「『天機』前輩」怎麼會找來這種實力不高之人前去?所以他想當然地以為蕭天河刻意壓低了境界。
「我就是七品級,還是剛升上來沒多久。」蕭天河尷尬地撓頭笑了笑,「『天機』前輩拜託我前去的原因,到時你們就知道了。」
匡衡卿與四大長老又是一驚,按蕭天河所說,「『天機』前輩」是仙道四皇的師父,對青變帝皇都是「命令」,而對蕭天河卻是「拜託」?他們心中都冒出了一個同樣的疑問:「此人究竟何德何能?」
「好了,既然我們是將要闖蕩秘境神宮的同行之人,今天的事就權當是一場誤會吧。」蕭天河勸道。
「我們本就有此意。只是那一位……」匡衡卿側過身,望向了獬豸。
獬豸還是不依不饒,大聲嚷嚷著:「哪能就這麼算了?你們同行不同行的與我何干?我還沒……」
話未說完,就被白水集的喝斥打斷了:「兄弟!一切都聽蕭公子的!」
獬豸攥了攥拳頭,咬牙道:「好吧!就沖你這一聲『兄弟』,我忍了這一回!」他將大斧倒杵在地上,盤腿坐下了。
匡衡卿滿意地點了點頭,邀請蕭天河道:「那蕭公子就和我們一起上路吧。」
「我還有些事……等過些時日,咸雲城再會。」蕭天河抱拳相送。
「也好。」匡衡卿與四大長老分別向蕭天河拱手道別,也不看白水集和獬豸一眼,一起御劍飛離了黃泉深淵。
「哇呀呀!氣死我了!五個手下敗將竟然還敢目中無人!」獬豸的火氣又上來了。
費徒空笑他:「你幾時擊敗匡掌門了?我怎麼沒看見?」
獬豸兩手一攤:「不是被阻攔了嗎?真打下去,我一定把他打得屁滾尿流!」
「行了!煉成了『太陽炎氣』,怎麼連脾氣也變得更『炎氣』了!」白水集先挖苦了一句,又問道,「喂,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你發出的妖力波動那麼劇烈,我當是何方神聖,趕過來一瞧,居然是你這個傢伙!早知道我就不來了!」獬豸連連搖頭,似是在後悔。
白水集情知他口是心非:「雖然你一開始看了很久的好戲,但還是謝謝你最終現身救我!」
「救你?」獬豸一愣,然後指著白水集笑得前仰後合,「我才不願意救你這傢伙呢!我只不過是看不慣他們見你受傷乘人之危罷了!我和你鬥了多少回了,每次都不分勝負,所以你要是在這種情況下死在他們手裡,不僅自己窩囊,還間接地把我的水平也給拉低了,我豈能受得了?我告訴你,今日你若是以完備之態應戰,哪怕你被剁成肉醬,我也絕對不會出手的!」
白水集搖頭苦笑:「我怎麼這麼蠢,居然和你這種傢伙道謝!」
「知道就好!你看你蠢得,竟然被人傷成這副熊樣,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孱弱了?」獬豸儼然是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枉我一次一次與你決鬥,早知道你這麼不中用,呃……」他越說越激動,忽而發覺好像把自己也給貶低了,於是趕緊改口,「快點兒把傷養好,好讓我痛痛快快、心安理得地把你殺了!」
「嘁,言多必失!沒腦子的笨蛋!」白水集譏笑道。
蕭天河與費徒空相視一笑,這兩個傢伙真是無可救藥了,明明十分在意對方,偏偏在口頭上針尖對麥芒,一步也不讓。
「還不知解兄大名?」蕭天河問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解英宗是也!」
「喂,我叫白水集,你給我好好記住嘍!免得以後死在誰手裡都不知道!」
原來這兩人鬥了這麼多年,居然還不清楚彼此的名字。仔細一想也不奇怪,「白水集」這個名字是他被封在太陰寒潭期間,陸氏夫妻給他起的。
解英宗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這麼說你應該感謝我媳婦,要不是她給我起名,你將來也不知道死在誰手裡!」
有趣,原來獬豸的名字才剛得不久。因為前番在羨水山巔相遇時,他還是個光棍呢。
「你娶媳婦了?」白水集的眼睛瞪得比雞蛋還大,「哪個不長眼的女子竟然願意嫁給你?老實交代,你是強迫人家的吧?」
「呸!」解英宗啐了一口,「我可沒你那麼無恥!」他抓了抓腦袋,「不過,她開始的確是不太情願來著……」
「哈哈哈!」白水集也顧不得身上疼痛,捧腹大笑,「到底還是強迫的!」
解英宗羞紅了臉:「不是的!起初她是無意嫁人,後來經過一段時間的朝夕相處……反正現在已經八九不離十了!總好過你坑蒙拐騙!」
這兩人一鬥起嘴來就無休無止,蕭天河連忙打斷:「別吵了,二位都娶上了媳婦,是大喜事啊。這裡不是療傷的地方,當找個僻靜之地。」
「那就去我那兒吧!正好讓你們見見我媳婦。」解英宗徑直走到白水集身旁將他攙扶起來,白水集也沒有拒絕。
費徒空只受了點小傷,蕭天河則沒有受傷。兩人微笑著跟在那對「冤家」身後。
路上,解英宗眉飛色舞地向白水集誇耀:「你們不知道,我媳婦可厲害了!不僅人長得美若天仙,還精通醫術。就你這點兒小傷,根本不在話下!等會兒我讓她給你好好醫治一番,免得以後你敗給我時找理由說舊傷未愈!怎麼樣,我這會醫術的媳婦,比你那隻會彈琴的老婆強吧?」
蕭天河與費徒空忍不住「哧哧」笑出了聲,上回解英宗敗給白水集夫妻聯手之後,離開前曾經聲稱「也要找個厲害的媳婦相助」,沒想到他真的付諸行動了。此人真是單純得有點兒可愛。
前面那兩人根本沒注意身後的笑聲,還在繼續拌嘴。
「你剛才說她本來就不願意嫁人,現在你們又尚未成親,她能乖乖聽你的話?」白水集不信。
「她敢不聽?反了她了!」
「瞧瞧,就你這副臭德性,誰能願意嫁給你!娶了媳婦就得好好疼她才對,耍什麼男子漢威風……」
「那也不能總是寵著!當丈夫的不樹立起威信怎麼行?俗話說得好:『妻美如花,心猿意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也不知道解英宗從哪兒聽來的這些沒頭沒腦的話。
「好個屁!你等著,一會兒我就勸你媳婦,千萬不要嫁給你這種傢伙,否則一失足成千古恨!」
「晚啦!她現在可是非我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