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極高處的黑影共是三個。眼見着山巔就在眼前,卻依然不見三位帝皇的蹤影,何天遙有種直覺,那三團黑影應該就是三位帝皇。於是他重返竹林,不顧可能的危險,沿着一根參天巨竹向上爬。
竹林外突然有人讓他下來。何天遙愣了須臾,定了定神,滑溜落地。可是,芳草地上並沒有看到人影。
何天遙正感到迷茫,一陣輕風又送來了一句話語:「我在山頂。」
穿過草地,山頂大樹的樹冠已清晰可見。這棵大樹並不高,直到這時依然看不見樹榦,但樹冠極寬,甚至超過山頂平地的範圍。乍一看,就像是給山頭戴上了一頂草帽。
到達山頂平地,何天遙才看到了樹榦。好一棵奇怪的大樹,樹榦非常粗,佔據了平地一多半,目測十幾人環抱也未必能圍得過來。可是,樹榦特別短,也就四丈左右。這個高度是一般小樹的高度,對於一棵樹冠覆蓋範圍超過方圓五、六十丈的大樹而言,簡直就是「五短身材」。大樹周圍沒有任何其他草木,只有滿地金黃色的梧桐葉。
梧桐葉上正趴着一頭妖獸。那是一頭青毛巨獸,趴着個頭也有兩丈來高,寬額闊臉,兩根長長的眉角衝天上揚,角尖已沒入大樹枝葉之中。它長嘴前凸,獠牙交錯,頸邊長著一圈紅鬃。脊覆鱗片,尾長骨刺,煞是威風。
無疑,剛才說話的正是這隻妖獸。
何天遙認得它:「姬少青!果然是你!」他立即持劍擺出防禦的姿態。
「姬少青……那只是九嬰給我起的塵世之名。」妖獸似在回憶從前,「如今我早已脫胎換骨。聽好了,吾乃樊桐神岳守山聖獸——青雲檮杌是也!」
「什麼『青雲檮杌』,不就是凶妖檮杌么?」何天遙輕蔑道,「太公說過,你的確是生於樊桐山不假,但你執迷不悟,已經被太公投入虛空身隕,何時又成為守山聖獸了?」
「難道你還看不出來么?現在的我只是靈魂虛影而已。因為當初冥頑不靈,付出了肉體的代價,但大神開恩,保住了我的靈魂,並讓我重回樊桐神岳守山。」檮杌道出原委。
何天遙這才發現,妖獸的身影果然和「劍靈」前輩一樣虛幻。「太公還是心慈。」他心想。
檮杌繼續說:「此處乃是東極秘境——青華神宮,按理外界之人是無法進入的。大神吩咐我好好守山思過,我就猜想也許有朝一日會有高手闖進宮來。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其中一個人會是你。我記得,你叫何天遙,監兵神佩之主,沒錯吧?」檮杌好像是對當初自己被四大天寶之主給聯手擊敗依然耿耿於懷似的。
「沒錯!你打算如何?報仇嗎?」何天遙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檮杌同樣以輕蔑的口氣回應:「要報仇我就直接動手了。連三個帝皇級高手都不是樊桐神力的對手,更不用說你了。」果然,竹林高處那三團黑影正是三位帝皇。「樊桐神力」又是什麼?
東方天空裏的旭日升起來了,青華神宮中一片光明。涼風吹過山頂,帶下了許多金黃的葉片。何天遙恍然大悟:「『樊桐』莫非就是你身後那棵矮樹的名字?」
「矮樹?」檮杌楞了一下,隨即搖頭笑道,「真是不明所以。沒錯,這棵神樹就是『樊桐』,可以說,它就是這座擎天神岳的靈魂,滿山草木皆倚仗它而生。」
「之前我被海草糾纏、被藤鞭抽打,皆是那『樊桐神力』搞的鬼吧?據我判斷,樹林里本也應該有危險,否則三位帝皇不會被困在竹林高處。」何天遙已經完全明白了,檮杌的確是放了他一馬,可見其確實沒有復仇之心,但作為守山聖獸,為何也沒有驅趕之意呢?「說吧,你究竟想做什麼?」
「你過來。」檮杌道。
何天遙將仙劍插回背後的劍鞘,大膽地走到檮杌身旁。
檮杌挪動身軀,讓出了身後的樊桐樹榦。樹榦上一件閃亮之物引起了何天遙的注意——那是一截劍鋒。
「斬虛劍鋒!」何天遙欣喜地衝上前去,伸手去拔。可是,那截劍鋒嵌得太深、太緊,根本拔不出來。
「這截斷劍果然與你之前拿出來的那柄斷劍是同一把!」檮杌道,「我回到此山時,斷劍就已經嵌在樹榦中了。由於嵌得太久,已經和樹榦長成一體。我用盡各種方法,都無法將其從神樹上取下。神岳上的草木都與樊桐神樹根脈相連,極其堅韌,連帝皇級高手都得費一番功夫才能將水草、荊藤斬斷,而你卻用區區一柄斷劍就輕而易舉地做到了,因此我料定那必然是一把神兵利器。我放你登上山巔,就是想看一看你那斷劍與這段劍鋒是否是同一把劍。看來我估計得沒錯,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數。只要你把劍鋒取下來,我就不究你闖宮登岳之過,把你安然無恙地送出青華神宮。」
「可是,你都看到了,我也取不下來啊!」何天遙抓耳撓腮。
「用你那柄斷劍割開樹榦試一試。」檮杌提醒道。
何天遙眼睛一亮,真是當局者迷。他剛召出斬虛殘劍,殘劍與那截劍鋒就發出了明亮的白光,兩者之間彷彿互相呼應似的,分別發出了「嚶嚶」的輕鳴聲。何天遙舉劍欲切樹榦,可還未觸及樹皮,就感到劍身傳來一股力道,硬拽着他的手往那截劍鋒湊去。斷劍上端與劍鋒下端「咔嗒」一下吸引在一起,接縫處閃過一道奪目之光。待光芒消失,接縫也看不見了,整把劍完全連成一體,彷彿從未斷裂過似的。這神奇的情形讓檮杌也不由得讚歎一聲:「妙哉!」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了,何天遙一邊輕輕轉動劍柄,一邊往外抽劍。堅韌的樊桐樹榦在斬虛劍面前就像紙一樣脆弱,根本沒費什麼勁兒就抽出來了。樹榦被帶下一大塊樹皮,從傷口處往外緩緩流淌著青綠色的樹汁。
「嗯?」檮杌突然轉身,緊盯着遠處的竹林。
何天遙回頭望去,卻看見竹林高處的黑影只剩下了兩團。
檮杌怒吼一聲,猛甩長尾,尾巴上的骨刺全部飛了出去,直射林中。竹子被射斷了許多,一根接一根倒下。陡然,從竹林中飛出一道彎月形刀波,貼著山坡向上疾速飛來,檮杌閃身避過,那道刀波擊中了樊桐樹榦。那般粗壯的樊桐樹居然劇烈抖動了一下,樹葉紛紛飄落,足見那道刀波威力之強。
難道是一位帝皇擺脫了困境?既然是刀波,那應該是晏遠波或融律先中的一個。緊接着,又是數道刀波、劍氣襲來,檮杌左撲右閃,無一擊命中,全都打在了樹榦上。
很明顯,這是數位高手同時發難。可竹林高處的黑影分明還有兩團。
又是一連串刀波、劍氣之後,從竹林的不同方向衝出好幾個人影,握刀持劍向山頂疾沖而來。
當何天遙看清來者的相貌時,不禁大吃一驚。其中只有一個是此次同來闖宮之人:紫朱帝皇——滿天秋。另外幾人分別是丹幽帝皇——房瀚興,太玄帝皇——步重芳,玉陽帝皇——法如一,還有一個人何天遙不認識。不過既然此人與四位帝皇一起行動,想必也是一位帝皇。
這是怎麼回事?根據來路上三位帝皇的交談判斷,房瀚興、步重芳應該是和滿天秋對立的一方,這兩方怎麼會在一起?況且他們不是去闖南極秘境——長生神宮了嗎?難道這麼快就「凱旋而歸」了嗎?
見滿天秋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容,晏遠波、融律先依然被困在竹林上空,何天遙意識到,那兩人肯定是被滿天秋給騙了!但是,他一時間又想不明白滿天秋的真正目的。晏、融兩位帝皇原本並不知道四極秘境的詳細,完全是受了滿天秋的邀請與誘惑才來闖青華神宮的。若說滿天秋是想借二人之力,似乎有些說不通,畢竟最後不還是被「樊桐神力」給困住了?滿天秋脫身也完全是憑自己的本事,並未靠二人相助。再說了,既然他和房瀚興、步重芳是一夥的,為何不等他們從長生神宮回還之後,再一起來闖青華神宮呢?
「沒想到你還有同伴,而且他們都上到這麼高的地方,我居然沒有察覺到絲毫。」檮杌的語氣有些懊惱。
「他們之前一直在我的法寶之中,你當然察覺不到!」滿天秋冷笑。
何天遙又不明白了,除了四大天寶之外,這世界上還有其他能夠裝進活人的法寶?
「不管你們是如何上山來的,都休想奪走青華元神!」檮杌開腳而立,一身青毛如刺蝟般豎起,齜牙咧嘴,一臉兇相。它俯下頭顱,將兩根鋒利的眉角對準了敵人,蹬地衝下了山坡。
步重芳迎頭就是一刀,房瀚興也揮來一劍,兩人卻砍了個空,原來檮杌虛影是無法被刀、劍攻擊到的!可是,檮杌的攻擊卻結結實實地打在了兩位帝皇身上,眉角將二人挑飛至半空,重重地摔落在地,胸前傷口迸射出大量血跡。
兩人不顧傷痛,鯉魚打挺從地上彈起,繼續攻向檮杌,刀光劍影,眼花繚亂,但是沒有一招命中。
「沒有用的,你們的攻擊對我無效!」檮杌掃尾甩出新生的骨刺,再度擊中兩人的胸口。巨大的骨刺帶着他們的身軀向後飛去,撞在了竹子上。兩位帝皇的胸膛近乎被骨刺穿透,他們垂頭鬆手,似是陷入了昏迷。想來之前滿天秋、晏遠波和融律先三人應該就是這麼輸的。他們打不到檮杌虛影,但檮杌卻能打得到他們。縱然三位帝皇有一身本領,卻無從施展。
避到樹根下的何天遙暗暗讚歎:「好強!這種打法,檮杌豈不是無敵了?」
「我看你還能囂張到幾時!」滿天秋揮動挽棠劍,張牙舞爪地衝上前來。
檮杌從容地低下頭,將眉角對準了他。
不料,滿天秋在檮杌身前一丈處突然一個急停,順勢射出一道疾速劍氣。
由於距離太近,檮杌躲閃不及,只能歪了下頭,劍氣擦身而過,在他的脖頸上劃開了一道傷口。既然是虛影,自然不會流血,但傷口附近的虛影明顯暗淡了許多。
「哈哈,你的弱點我已經發現了!」滿天秋仰天大笑,「你這獸軀是虛幻靈體,那面對同樣是以虛幻的功力凝聚而成的刀波、劍氣時又如何呢?剛才我故意讓他們施放刀波和劍氣試探,你竟騰挪閃躲,這表明刀波和劍氣攻擊對你必然是有效的!」
檮杌從容不迫:「那又如何?有我在,你們休想得到青華元神!」
「既然知道了你的弱點,殺你簡直易如反掌!」從樊桐樹頂傳來一個聲音,一道人影從樹冠中躍了下來。原來滿天秋還有同夥!
此人頭帶斗笠,身着灰衣,聽聲音應該是名老者。他沖着檮杌輕輕一抬手,檮杌周圍的地面就「鑽」出七、八道紫色光弧,弧頂聚攏一處,形成一個囚籠,將檮杌關在其中。
檮杌想往外沖,身影撞在光柵之上,頓時迸發出一陣奪目紫光。檮杌哀嚎了一聲,整個虛影都變淡了。
「你們即便殺了我,也無法進入『春神殿』!」檮杌憤怒地大吼。
斗笠老者卻搖了搖頭:「好一個『春神殿』!這棵樊桐神木在你的看守之下,竟然葉落滿地,儼似秋季,還說什麼『春神』?」
檮杌分辯道:「天地之氣漸稀,樊桐神樹有感應而落葉,並非我看守不力!哼,你能以功力傷我,卻奈何不得神樹!」
斗笠老者輕蔑地笑了一聲:「哦?」他側過身來,指著樹榦上的某一處,「你居然還沒發覺。」
檮杌瞠目結舌。何天遙也好奇地循向望去,原來樹榦上有一個極大的傷口,看來剛才幾位帝皇發出的劍氣和刀波並非是沖着檮杌去的,而是全部瞄準了樹榦上的同一點!而且,那個傷口正是何天遙拔出斬虛劍時留下的。
「上了你們的當。」檮杌長嘆一聲,化成了人形,還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姬少青。他盤腿而坐,伸手指著斗笠老者說道,「你作惡多端,造成了多少禍害!當初你僥倖逃生,之後多年不見蹤影,如今又跳出來興風作浪。我告訴你,即便你煉化了青華元神,也成不了天尊。大神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看樣子,他們竟然認識。
「呵,我根本就沒想過成為天尊。」斗笠老者道。
「那你鼓動當世帝皇闖神宮做什麼?難道不是為了青華元神嗎?」
「新天尊的人選自有定數。你別想套我的話。當年我饒你一命,放你去相助夔牛、九嬰夫婦,不想那兩個沒用的傢伙最後卻失敗了。夔牛、九嬰皆已魂飛魄散,你卻借屍還魂,回到這裏安然地當起了守山聖獸,實在是太便宜你了。」
何天遙聽得一愣一愣的。檮杌不是在幼時就被夔牛和九嬰擄走並培養成黨羽的嗎?為何又冒出來另一種說法?看來當年之事,太公也未必了解得十分清楚。
「呵,自以為是。我已是靈魂虛影,何來『借屍』之說?」姬少青道。
「沒有載魂之體,安有靈魂虛影?」斗笠老者此言在理,比如「劍靈」,載魂之體就是斬虛劍,「你不必再掩飾,我已經知道了,你『借』的正是樊桐神木這具『屍』!」
滿天秋激動地問:「師父,你的意思是,只要毀了樊桐樹,就能進入『春神殿』了?」
「不行!我決不會讓你們毀了樊桐神樹的!」何天遙勇敢地站在樹榦前。樊桐樹受損,何天遙覺得自己有責任。另外是他擊穿了青華神宮的界障,這些惡人才能進來的。大丈夫得有所擔當,因此儘管他心中沒有一丁點兒把握能擊退三位帝皇以及斗笠老者,但還是毅然決然地挺身而出。他已經將危急的情況告知了監兵界中的妖族,七位妖族自然是義憤填膺、同仇敵愾,連被他意外收進監兵界的黑蟒——何慧月都表示要一同出戰。
「臭小子,你發昏了不成?再搗亂我就立刻殺了你!別以為沒有你,我就沒辦法打開另外兩個秘境了!」滿天秋惡狠狠地威脅道。
「何公子,休要逞強!你根本鬥不過他們的,我這就……啊!」姬少青剛說了兩句,斗笠老者就收緊了光柵囚籠,他立即痛苦地呼號起來。
「我早就覺得奪取天尊元神不妥,迫於壓力,我還是助他們進入了青華神宮,這是我最大的過錯,此刻豈有不守之理?」何天遙慷慨陳詞,又對滿天秋道,「我沒想到你們竟如此邪惡,不僅利用了我,還坑害了晏皇與融皇!今日有我在,你們別想毀樹!」他施放了一次強烈的始氣震蕩示威,監兵界的八位妖族一齊出現在他身旁,九人戰成一排擋住了樊桐樹榦,擺開了戰鬥架勢。
「這是……」這下輪到滿天秋目瞪口呆了。
「傳說四大神匠曾經鑄出過亞世界法寶,沒想到居然是真的。」斗笠老者倒是沒顯得非常驚訝,「這也說明他是個飛升者!他手中那把劍正是可毀樊桐神木的利器,你還等什麼?」他大手一揮,滿天秋和一直不說話的法如一以及另外一人一起圍攻過來。
何天遙這邊九人也高聲吶喊著迎上前去,雙方十幾人戰成一團。而斗笠老者卻退到一旁,似是饒有興緻地負手觀戰。
論實力,無疑是滿天秋一方佔優,但何天遙這邊人數更多。打起來之後,何天遙發覺,監兵界中這些妖族的實力不知不覺已經變得十分高強,與帝皇級高手也有一戰之力了。不是說妖族修鍊比人類慢很多嗎?何天遙這等根骨資質才修鍊到太境七品,其中有兩個品級還是在「劍靈」前輩的幫助下躍升的,為何這些妖族修鍊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