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中伏面向下的人居然就是雨田宗宗主連聖謙,一個《清微榜》上排名第十七,並且修習了邪功的高手。
水窪里雖然有些血跡,但並不多。白水集與蕭天河對視了一眼。尚不能確定連聖謙究竟死了沒有,於是兩人警惕地慢慢靠近。
白水集用腳輕觸,連聖謙依然一動也不動。大膽將他翻過來一探鼻息,果然是死了。兩人上下檢視一番,最終在左胸心臟的位置,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血洞,僅有小指粗細,卻貫穿了連聖謙的身軀。這正是導致他死亡的傷口,如此細小,難怪離得遠時發現不了呢。
從傷口的大小判斷,應是利箭所傷。能夠貫穿身軀,說明利箭速度極快,力量也很大,應該是在很近的距離射中的。可是,附近並沒有發現箭支。更奇怪的是,連聖謙剛才追出雨田宗並不是朝這個方向來的。
「看看他的神情,驚恐萬狀,像是見着厲鬼似的。」蕭天河道。
「他自己那模樣都快變成厲鬼了!」白水集說,「這麼厲害的傢伙,居然被一擊斃命。殺他的人真是強得離譜。」
「你覺得是那些蒙面人殺的嗎?」
白水集想了想,然後搖搖頭:「那些蒙面人沒這麼厲害。否則恐怕我們在地下石廳時就遭殃了。」
「我也認為不是。」蕭天河分析道,「屍體沖着雨田宗的方向趴倒,說明連聖謙死前正在往回逃命。後背和前胸傷口的凹凸也表明他是背後中箭。結合他臉上的驚恐表情,可見他是遇上了極其可怕的敵人,在轉身逃命時被殺。」
「那為何只有他一個人死在這裏呢……」白水集摸著下巴陷入了思索。
「是啊,還有四位帝皇追着那些蒙面人呢。」
「那幾個不是四位帝皇。」白水集語出驚人,「儘管武器一模一樣。」
蕭天河非常驚訝:「什麼意思?帝皇的武器還有仿製品不成?再說他們的實力可是相當強啊!」
「他們前後所展示出的實力並不相同。在地下石廳之中,四位假帝皇出現后,可是將所有蒙面高手打得節節敗退。可是在雨田宗時,四位假帝皇又和蒙面高手勢均力敵了,竟然一對一都被糾纏住,這太奇怪了。」
「僅憑這點也不能判定他們就是『西貝貨』啊。」
「我在積石山上看到過那四位帝皇所化妖丹的妖族虛影,是獅、虎、豹、鱷四類,在地下石廳出現的那四個假帝皇,所化妖丹卻壓根對不上。」白水集十分確定。
「你能探知一個人所化妖丹的妖族種類?」蕭天河也是剛知道白水集有這個本事。
白水集點點頭:「我對妖靈寶珠種類的感應能力較強,不過只能感應到初次所化之丹的妖族種類。初次化丹是從純粹的人類修真到半修真、半修妖的轉變,就和妖族最初修鍊出妖靈寶珠一樣。初次化丹以後,再化丹的話僅是增強功力而已,只要元丹不毀,其妖族種類特性是不會改變的。所以相貌、聲音、甚至是功法都可以模仿,唯獨這個卻是不能偽裝的。」
蕭天河佩服之餘,不由得感嘆:「那就是又冒出來四個頂尖高手。當今天下究竟有多少高手隱世?看來寶應門對《清微榜》的編著有失水準吶。」
「可是,那四把帝皇的武器又是怎麼回事?」白水集撓了撓頭,「水心劍、半垂刀、華鋌劍、太衡刀,這些東西可不是想仿製就能仿製得出來的,而且連張崇武那些高手都沒認出來……」
「當心!」蕭天河突然一把推開了白水集,一根晶瑩剔透的細長之物從兩人中間疾速飛過。
「冰箭!」白水集立即催動太陰凍氣,雙掌拍地,一陣「嘎啦啦」凝冰聲,兩人周圍豎起一圈冰牆。
「現在終於知道連聖謙是怎麼死的了。」白水集銳利的雙目通過透明的冰牆四處搜尋着,但沒有發現敵人的蹤影。
「此人隱匿了氣息。」蕭天河道。
「哼,在我面前肯定是隱藏不住的!」白水集再次雙掌拍地。這一回,凍氣從冰牆地下向外擴散,竟將周圍十幾丈範圍內的沼澤地面全都給凍硬實了。「在那兒!」白水集揮起青龍戟穿破冰牆,沖向了八丈開外的一處窪地。
一道黑影突然破開冰層一飛衝天,白水集蹬地而起,兩人在半空交上了手。那人的裝束和先前那些蒙面高手無二,看來應是其中的一人。他的武器是一把淺藍色的長劍,劍身散發着陣陣白霧。
剛剛交手十幾回合,那人就撥開了青龍戟,直取蕭天河。
蕭天河可不是軟柿子,他抽出裂空刀抵擋,與白水集前後夾攻。雖然蕭天河實力沒有那人強,但有本氣震蕩護身,那人根本傷不了蕭天河。
也許是見拿不下二人,蒙面人抽身欲逃,白水集豈會輕易放他走?當即大喝一聲,彷彿半空響起個霹靂,青龍戟揮出一道凍氣波,將那人的雙腳給凍在了地上。蒙面人剛從冰塊中拔出腳來,卻不防蕭天河迎面釋放本氣激蕩將他震退兩步,白水集拍馬殺到,青龍戟戟從他後背戳出前胸。蒙面人哼都沒哼一聲,一頭栽倒在地,熱血蔓延,融化了附近的冰。
這等高手就這麼死了?白水集有些不放心,保險起見,他又補了一戟,果然是死了。
「實力怎麼又變弱了?」白水集納悶道。的確,如此輕易就死了,感覺此人充其量也就是個太境七品的水平,與之前所有蒙面高手所展現的實力都大相徑庭。
「也許不是之前那伙蒙面人?」蕭天河猜測。
「不對,我記得他這把劍。我在地下石廳時曾經與此人交過手,此人的功力屬性為水,也擅使用凍氣,所以我對他印象深刻。」
「先看看此人究竟是誰。」蕭天河翻過那人的屍體,解開了面罩。
面罩下面是一張年輕的面孔。
「喲嗬,還挺英俊。」白水集道。
蕭天河留意到,此人下頜處有幾道奇怪的黑色紋路,於是扯掉了他的斗篷,露出了脖子。果然,那黑色紋路從喉嚨往下越來越密集。蕭天河又撕開那人的衣服,從內襟掉出來一個黑色的小玩意兒,仔細一看,原來是枚黑玉墜。
「咦?黑色紋路好像在蔓延啊!」白水集驚呼。
蕭天河扒開內衫,黑色紋路的起始之處就在左胸心臟的位置。道道黑紋明顯正在向外擴散,而且擴散的速度越來越快。
「這是……中毒了嗎?」白水集道。
「不知道,但我覺得我們應該離屍體遠一點……」蕭天河拉着白水集退了好幾丈,遠遠地觀察著。
黑色紋路漸漸覆滿了屍體的全身,皮肉之色慢慢被黑色侵蝕,直至整具屍體都變黑了。驟然,屍體就像是雪堆上澆了一壺熱水,化了。一縷黑煙騰空,逐漸化為虛無。
「肯定是中毒了,能化屍體的毒!」白水集一把抓起蕭天河的手,仔細檢查了指尖,並無沾毒的跡象。
「那毒是誰下的呢?即便是他事先含在口中,剛才一擊斃命,他也沒機會吞下呀……等以後見着清雨姐時,一定要好好問問。」蕭天河道。
白水集有些心神不寧:「我總有種被人盯着的感覺,趕緊離開這裏吧。」
兩人御器升空,疾速飛行。
蕭天河這時才發覺不對勁:「哎,你的功力怎麼恢復得那麼快?」
白水集也是一愣,剛才打鬥時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也許是天尊元神……」
看蕭天河投來不解的目光,白水集將長生宮內發生的事完完整整地敘述了一遍。他原以為蕭天河聽了之後會又驚又喜,沒想到他卻一拍大腿,大呼一聲:「糟糕!」
「怎麼了?」白水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和四位帝皇鬥了一場,等於是撕破了臉,可遙弟還在丹幽皇宮呢!你不是說先頭那四位帝皇是有人冒充么,那真的四位帝皇被『天機』老者帶出長生宮之後,肯定是各回各家去了。我不能回從烏城了,得立即趕去羨水城!」蕭天河急轉方向,往西北而去。
白水集疑惑道:「房瀚興跟我有仇,為何會為難你弟弟?再說也談不上有多大仇,我只不過是妨礙了他們一下而已。」
「在積石山石窟中他們對你動手是因為你發現了他們的秘密,他們想滅口。如今你又搶到了他們幾個都想爭奪的天尊元神,你覺得他們會放過你嗎?」蕭天河心急火燎,「別說有仇了,即便是為了奪回天尊元神,他們也得把你殺了。找你不容易,難保房瀚興不會以遙弟要挾。」
「他敢!我到時直接賞他一招『萬靈吞天』!」這是白水集自己給那招萬獸虛影起的名字。
蕭天河瞅了他一眼:「那個絕招不是你自創的,而是藉助天尊元神施展出來的。能不能隨意施展,總共能施展幾次,每一次的威力是不是都那麼大,這些都不能確定。況且房瀚興知道你實力高強,到時必定糾集眾多高手圍攻你一人,你那絕招威力再大,有把握能將房瀚興和他麾下三司以及整座丹幽皇宮的高手全部一網打盡嗎?」
白水集剛要張口,蕭天河又繼續往下說:「退一步說,就算你能殺得了他們,可之後呢?殺一位帝皇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房瀚興在江湖上的名譽不錯,你一招把丹幽皇宮抹平,豈不犯了眾怒?那可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大魔頭了!」
「那我也不怕。」白水集悻悻地聳了聳肩,「最多也就和『夏侯姑姑』一樣唄,背負魔頭之名,找個偏僻之地隱修。到時大家都知道我的厲害,估計也沒人敢找我『伸張正義』吧。」
「那丹幽洲的百姓怎麼辦?」蕭天河又拋出來一個嚴重的問題,「丹幽帝皇以及麾下高手都被你殺了,丹幽洲成了一塊各方勢力都想咬一口的肥肉,我敢保證,到時一定是天下大亂!」
「這……」白水集語塞。
「所以這次我獨自去丹幽皇宮,你去血骨罈玄武總壇找『紅櫻』主事。」
「不行!此事因我而起,若房瀚興真的扣住了何天遙,我有責任把他救出來。」
「以遙弟當人質就是為了逼你出現,你去不就自投羅網了嗎?連人質的事都省了!」
「那倘若你也被他捉住,與天遙一併當人質逼我,豈不是更糟?」
蕭天河眉頭緊蹙,白水集那句「一併當人質」提醒了他,不止何天遙一人在羨水城,費徒空也在呢!
「看來你不去還真不行。進城之後我們先打探情況,如果無事則最好;若是不妙,我先行動,你暗中保護。」
「好!你飛得慢,我帶着你!」
……
兩人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借白水集驚人的速度,只用了六天就趕到了羨水城。
此時的羨水城,與半年前完全不同。原本的羨水城因為是山城之故,交通不便,定居的人不多,遠不如太玄洲皇都從烏城那般繁華。而如今,羨水城外環圍的山上,星星點點全是營帳,至於地谷間的良田,已經不見了蹤影,各式簡易的棚屋和帳篷密密麻麻,漫山遍野,讓人感覺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不到一年,怎麼變得如此繁華了?白水集與蕭天河好奇地問了問城門口的衛兵。
「你們難道不是來求見『千臂金剛』和『百臂金剛』的?」衛兵疑惑道。
「千臂金剛」申屠井,《清微榜》上第十三位,赫赫有名。那「百臂金剛」又是何許人?
見兩人連這都不知道,衛兵終於相信了他們確實不是來求見兩位「金剛」的,回答道:「『百臂金剛』是『千臂金剛』的徒弟。自他在『羨水鑄造賽』中一鳴驚人之後,在整個丹幽洲境內聲名鵲起,於是人贈綽號『百臂金剛』。大家都知道兩位神鑄在羨水城,於是紛紛趕來求鑄。」
蕭天河順便打探:「那『百臂金剛』神鑄現在何處?」
「在金壽堂啊,不過你們還是別想了。聽說求見他的人已經約排到明年了。」守衛道,「『千臂神匠』大人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兩人進城之後,白水集忍不住大笑:「哈哈,我當是何方神聖呢,原來是費兄弟。嘖嘖,『百臂金剛』,真有意思,不知道他有沒有收徒,若是收了,是不是得喚作『十臂金剛』?」
蕭天河也笑了笑,看起來費徒空暫時無恙,那天遙大概也沒什麼事。不過推測歸推測,兩人還是不敢貿然上山頂的丹幽皇宮去。正好,先去金壽堂找費徒空問問情況。
果然如同守衛所言,往金壽堂方向去的路上到處都是人。尤其是到了店鋪所在的城南小巷,巷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兩人不得不爬上房頂接近金壽堂。
金壽堂門口人聲鼎沸,金氏父子正站在一張長幾後面,兩人忙得焦頭爛額。金凡慶大聲道:「『百臂金剛』本月只鑄最後一次傳訊法寶了,要求只有一個——自備足夠材料!」
人群中有人喊道:「如此珍稀的材料,如何能備得足?我們花錢買還不行嗎?」
「這是『百臂金剛』神鑄定下的規矩,我們說了也不算啊!接下來是預定十日之後的魔道武器鑄造……」金凡慶話音剛落,人們就一擁而上,險些連長幾都給掀翻了。
白水集讚歎道:「好傢夥,我還從來沒見過生意這麼好的鑄店!其他那些『紅火廠』、『金錘鋪』之類的店鋪恐怕都要關門大吉了吧?」
「能鑄出既可儲物又能傳訊的法寶,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費兄弟一人。何況法寶還很小,比寶應門那體積龐大的傳訊石方便多了。再加上『『千臂神匠』高徒』的身份,想不出名都難吶。」蕭天河笑道。
「如此也好,要是他一直留在丹幽皇宮內,這回還麻煩了呢。」白水集拉着蕭天河從房上躍下,落在了長几上。
「你這人……」金凡慶正要發火,一看是二位熟人,立即轉怒為喜,「這不是蕭兄和白兄嗎?什麼風把你們給吹來了?快,裏面請!」他引著兩人進了內院。
巷中的人們一看這兩人不必排隊預約就進店了,自然是相當不滿,抱怨連連。
金老解釋道:「那二位可是『百臂金剛』的摯友,當然不必預約了!」
「『百臂金剛』以前不是一直跟隨『千臂金剛』大人在山上修習鑄技,直到『羨水鑄造賽』時才出山么?哪來的什麼『摯友』?」一人質疑道。
「我看是令郎的『摯友』吧?不能因此就開後門走捷徑啊!」又一人道。
此言頓時引來眾人共鳴,群情激憤,大家拚命往前擠,都想往門裏沖,金老一人哪裏攔得住?
「蕭兄和白兄可是連房皇都要禮待三分的人物,你們當中誰有這種地位,我也給他開後門!」金凡慶返回來了,一聲大喝就震懾住了騷亂的人群。
帶頭質疑的那人難以置信地問:「金兄,我沒聽錯吧?就剛才進去那兩個傢伙,得到過房皇大人的禮待?」
「羨水鑄造賽期間,我有幸沾了『百臂金剛』神鑄的光,去丹幽皇宮做了一回客。當時親眼所見。」時至如今,金凡慶每每回想起在羨水山巔白水集與那位神秘挑戰者的一戰,依然覺得驚心動魄。
見他這麼說,騷動終於平息了。
「費兄弟,老朋友看你來了!」鑄房外,蕭天河喊道。
「蕭老弟!」費徒空急匆匆地拎着鑄錘赤著膊從房中沖了出來,「你來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