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空觀周圍地域都是深山老林,較為偏僻。蕭天河一行三人走出近二百里,才終於到達一個還算像樣的城鎮。之前途徑稀稀拉拉的幾個破落小村,都無法讓雷嘯炎滿意,原因就是沒處喝好酒。所以一到這座泗瀆鎮,他就迫不及待要去酒肆好好嘗一嘗清微界的美酒。
正好時近黃昏,蕭天河打算夜裡就在此鎮歇腳。
鎮上的酒肆雖然不少,可惜的是開門的只有一家。酒肆里也沒多少客人,連掌柜都看不到,只有一個夥計趴在桌上昏沉沉地打著瞌睡。
蕭天河他們選在窗邊的桌旁坐下,招呼夥計。夥計抬起睡眼一瞧,三個陌生面孔,其中還有一名妖嬈女子,頓時來了精神,忙端上一壺茶來。
「我們不要茶,要酒。只管把最好的酒端上來。」雷嘯炎可真是饞極了,都忘了問蕭天河有沒有錢。
「這……」夥計神色怪異,「實在抱歉,小店只有茶,沒有酒……」
經他這麼一說,三人還真是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牆邊的櫃架上,本該放滿酒罈才是,此時卻空空如也;店外的酒旗殘破,連「酒」字都缺了一塊,倒像是個「泗」字,如此招牌,豈能招攬生意?還有,店內果然聞不到分毫酒香之氣,只有一股淡淡的茶味,連「茶香」都談不上。
雷嘯炎饞了一路,不想卻依然喝不到酒,不由得心生怒氣,重拍桌子:「笑話,沒有酒,開得哪門子酒肆?欺負我們是外鄉人不成?」
拍桌聲響嚇了另外幾名客人一跳,再加上雷嘯炎大聲嚷嚷「我們是外鄉人」,大家都將目光投向這裡。
夥計賠笑:「客官有所不知。早在半年前,我們鎮上就已經不再釀酒了。你們若是實在想喝,可以沿路東去六十餘里,有座『羅堰城』,那裡必定有酒。」
六十餘里挺遠,等到地方怕是要天黑了。看來在飲空觀時,聶長老那一趟去得可真不近。
「半年不釀酒,這家酒肆竟然還沒有關張,也算是件稀罕事。」蕭天河道。
「自從鎮上無酒之後,不少好酒的鎮民就陸續搬離了這裡,飯莊、酒肆無酒也經營不下去,逐個關張。可是,總得給大夥留個閑談之處吧?我們這酒肆已經改成茶肆了,只因大夥都知道,所以懶得大費周章改頭換面,依然沿用著酒肆的旗子和招牌。」夥計介紹道。
黎翠嫣好奇地問他:「不知為何不再釀酒?」
「這還得從去年開始的一樁怪事說起……」夥計侃侃說開了,其他客人也時不時插上幾句。
這座泗瀆鎮以前所釀之酒還算小有名氣,原因全在鎮外的四條河水。「瀆」,乃水之精華,這四條河都不大,彼此距離也不遠,僅以「上、下、近、遠」區分,統稱「泗瀆」,鎮名由此而來。「泗瀆」之水源頭乃山中老泉,清澈甘冽,十分適合釀酒。
可自打去年年末,鎮上所釀的酒一夜之間全都變了味,變得又苦又腥,臭不可當。之後另釀的新酒,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突然變味。酒家苦尋其因,卻始終未得,故而鎮上再無人釀酒。
這倒是件新鮮奇聞。聽完之後,黎翠嫣推測:「是否是河水或稻米出了問題?」
「用井水釀酒亦是如此。」店夥計回答,「不過釀醋卻很正常,可見不是水和米之故。」
「那也不至於無酒可飲吶!」蕭天河道,「從別處運酒來不是照樣可以經營酒肆?」
夥計無奈:「這個方法我們也曾想過,可不論是從何處運來的酒,只要到了泗瀆鎮,不出兩日肯定變味兒。哪家酒肆也不能兩日兩日頻繁進酒不是?關張是必然的結果。」
外來的酒居然也會變味,說明果真不是原料的問題。以往只聽說過豬瘟、稻瘟之類的會傳染,難道還有「酒瘟」不成?
「這不明擺著么?是有人故意往酒里放了什麼東西,才會導致大批突然變味。」雷嘯炎道。
夥計搖頭不信:「不光是一家,全鎮的酒都是如此,有的酒還是封在窖中的,誰有那麼大的本事往所有酒罈里放東西?」
「那變味后的酒可還有?」黎翠嫣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早就沒了。若是還留著,一壇酒就能熏臭整條街呢。」夥計使勁咽了下口水,似乎在強忍乾嘔,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那股氣味實在是……讓人終生難忘!」
「罷了,既然無酒,我們就喝這壺茶了。」蕭天河又向夥計打聽客棧之事。夥計聲稱鎮上本有的兩家客棧也都關張了,他這間「酒」肆還兼著客棧和飯莊的生意。
喝完了茶,三人先去鎮上逛逛。據夥計所言,這座泗瀆鎮還剩下三分之一的住戶。到街上一看,果然燈火零星,大部分房屋的門都緊鎖著。
三人一路溜達,往北出了小鎮,沒多遠就到了「上近河」邊。河水潺潺,清澈見底。
黎翠嫣特意撩水嘗了嘗,清涼潤口,並無半點異味。「果然不是水的問題。」
「我還是認為有人故意使壞。」雷嘯炎堅持己見。
蕭天河表示贊同:「應該是。不過此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往酒里投放東西的呢?他此舉又是為何?」
「管他呢,反正我們就歇一個晚上。等明日離開此地,就能有酒喝了!」
這時,三人聽見身後有人呼喊。回頭一看,是店夥計跑了過來。待離近,三人發現他手中拿著一個發白的泥球,不知是何物。他氣喘吁吁地說:「三位,之前你們問是否還有變味的剩酒,可是要將此事調查清楚?」
「不敢誇口,好奇而已。」蕭天河如實道。
「聽一位客人說,鎮西頭有戶人家地窖中還封著一瓶酒,我剛才去討來了。」夥計將那個泥球奉上。
蕭天河道:「都這麼久了,還真有剩酒啊!」
「我們泗瀆鎮歸羅堰城管,當初城裡也曾派人來查過此事,這瓶酒就是當時剩下的。調查沒個結果,那戶人家也不敢隨便把酒倒了,就一直留到現在。不過也只剩下這最後一瓶而已。為了防止氣味外泄,所以用泥團封住了。」
蕭天河正要將泥團浸在河中,夥計卻連忙阻止:「先別,我是沒辦法再聞那股氣味了,所以才沒在酒肆里候著三位。」言罷,他竟一溜煙跑遠了。
雷嘯炎哈哈大笑:「看來真的是很臭啊!」
泥團泡水后發軟,再往石頭上輕輕一磕,泥塊就紛紛掉落,露出了裡面的黑瓶。一股難以名狀的氣味隱隱散發出來,蕭天河皺了皺眉頭。待取下瓶塞,頓時一股濃郁的臭味撲面而來,又腥又騷,令人作嘔。
蕭天河捏緊鼻子,也依然感覺那股惡臭在往鼻子里鑽,於是連忙塞住了瓶口。
「我服了,釀酒居然能釀出這種氣味,就算是往酒里丟一具腐屍,也不至於臭成這樣啊!」雷嘯炎捏住鼻子抱怨道。
黎翠嫣卻似能抵抗臭氣,她接過酒瓶,還湊到鼻子前輕輕嗅了嗅。
「嫣兒,你真是……英雄了得啊!」雷嘯炎沖她豎起了大拇指。
黎翠嫣白了他一眼,然後對蕭天河嚴肅地說了一聲:「妖族。」
蕭天河驚問:「你是說此事乃妖族所為?何以見得?」
「能制出這等氣味的,應該是鼬類或獾類妖族,與我狐族算是遠親。」黎翠嫣解釋道,「你方才說『神不知鬼不覺』,以一個妖族高手的本事,糊弄鎮上居民想來不是什麼難事。」
蕭天河驚訝之餘,不解其因。妖族修鍊成人形之後,就和人沒什麼區別,同樣喜茶好酒,雷嘯炎就是如此。是什麼樣的妖族非跟酒過不去呢?
「此事可以問一問小玫。她是貉族,對鼬族、獾族比我更熟悉。」
於是,蕭天河又將楊月玫從孟章界中召了出來。楊月玫一聞那氣味,就十分肯定地說:「這是黃鼬臭味。臭得如此強烈,看來這妖族道行不淺。」
「黃鼬是什麼?」雷嘯炎問。
「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是黃鼠狼嘛,毛筆不都是用黃鼬毛做的?」蕭天河道。
雷嘯炎的目光投向遠方夜色中的深山:「黃鼠狼……有意思。」
黎翠嫣問蕭天河:「你可是想會一會這妖族?」
「此妖族只禍害酒,不禍害人,應該並非大邪之輩。既然夥計已將全鎮最後一瓶壞酒給了我們,那就為泗瀆鎮解開這個謎吧。」
「不是都過去半年了嗎?天曉得那妖族還在不在這裡。再說深山老林,如何知道他藏在什麼地方?」雷嘯炎最怕麻煩。
蕭天河微微一笑:「這還不簡單?我們不去找他,讓他來找我們。明日一早我們就去別處買幾壇好酒來。若是他還在小鎮附近,聞著酒味必來;若是不在,就可以讓鎮民們重新釀酒了。」
雷嘯炎一聽要買好酒,欣然同意。
回酒肆之後,蕭天河和店夥計只說是要在鎮上多留些時日,乾脆在鎮南尋了一處沒有鎖門的破落院子住下了。好酒第二天就買回來了,雷嘯炎先開了一壇過了把酒癮,剩下的九大壇就放在裡屋的床下。
第三天晚上,天空沉雲密布,看樣子要下一場大雨。蕭天河獨自在床上打坐。夜深,狂風大作,無法關嚴的破窗扇在風中「吱呀吱呀」地不停搖擺,似是痛苦的呻吟。漸漸的,雨滴落下來了,而且越下越大,很快,天地間就茫茫一片。
這已是幾日以來的第二場瓢潑大雨了。破屋漏雨,點點滴滴落在床上,蕭天河閉目紋絲不動,任由雨水打濕衣衫。不知為何,他有一種預感,這不平靜的一晚也許會發生什麼。
子夜時分,大雨依舊。蕭天河已渾身濕透。不知不覺,他竟突感疲乏,昏昏欲睡。陡然,一股強烈的香氣鑽入鼻腔,頓時一股沁心涼意直衝靈台,精神為之一振。
「什麼人!」黎翠嫣從床下躥出,衝破房瓦上了屋頂。大雨之中,隱約可見遠處有個暗色的光影一閃而過。她急追而去,身後蕭天河也躍上房頂,緊緊跟隨。
那人的速度極快,兩人剛掠過兩座房梁,就看不見他的身影了。「無妨,順著氣味追!」黎翠嫣對蕭天河道。
黎翠嫣的嗅覺十分靈敏,冒著大雨也能清晰地辨別那個人的去向。兩人一路追至群山之中,直到一座山腰處,黎翠嫣忽然停了下來。
「就在這附近?」蕭天河問她。
「奇怪,氣味到這兒就消失了。」黎翠嫣略顯懊喪。
蕭天河從孟章界拿出一壇酒來,打開聞了聞,還是酒香味,說明那個「黃鼠狼」剛才並未得手。「想必是隱匿氣息藏起來了,我們慢慢找。」
蕭天河正要把酒收回去,卻被黎翠嫣按住了手:「把酒留在外面,敞開壇口。既然那傢伙屢屢禍害酒,也許是厭惡酒味。」
他覺得此言有理,乾脆又拿出來好幾壇酒,分別投往周圍的幾處山岩。酒罈破碎之後,酒水混合雨水往坡下流淌,醇濃的酒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黎翠嫣還在抬鼻努力嗅著,在附近尋找著山洞。蕭天河忽然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嘶、嘶、嘶」,竟然還有另外一個吸鼻子的聲音。
「哪裡來的小妖,竟敢以美酒誘惑本仙?」遠處傳來一個又尖又細的嗓音,在黑夜驟雨之中令人毛骨悚然。
「小妖?」黎翠嫣冷笑一聲,現了本體——一隻巨大的黑狐。黑狐身軀約有兩丈來長,尾巴則更長,而且有三條之多。她毛色發黑,但額上卻有月牙形狀的白毛。蕭天河這也是頭一回看見黎翠嫣的本體。
黑狐俯下頭顱,口吐人言:「小小鼬妖,竟妄自稱『仙』,還不快快現身?」
「哦?三魂狐?想不到還能再見一隻三魂狐。」那聲音道,「也罷,看來天意如此。你們進來吧!」音落,隨著地面一陣震顫,不遠處的山岩后閃出一個黑幽幽的洞口。
黎翠嫣化回人形,面露驚訝之色,知道她本體之名的人可不多。「此人非同小可。」她小聲對蕭天河道。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山洞,蕭天河注意到,岩石背後有三個字:「黃仙洞」。
洞內通路狹窄曲折,連兩人並肩都不行。洞中瀰漫著一股特別的香氣,蕭天河感覺聞著有些頭暈。好在黎翠嫣身上也散發著特製的香粉氣味,使得他能夠保持清醒。
九曲十八彎,兩人終於來到了有亮光的地方。這裡已是山體深處,可謂別有洞天。大小洞窟或連通,或相套,儼然是一座山中宮殿,有許多人從各個洞窟探頭探腦向兩人張望,。最大的一座窟內,趴著一隻好幾丈長的黃鼠狼,毛色發白,尾巴只剩半截。
「小狐狸,你為何要與一個人類為伍?」白毛黃鼠狼眯縫著眼睛問道。原來自稱「本仙」的就是此獸。在近處細聽,她的聲音沒那麼瘮人,像是個老太太的嗓音。
「他是我的好友。」黎翠嫣道。她能感覺到,這山洞裡的人都是黃鼬妖族,而白毛黃鼠狼就是他們的頭領。可不知為何,她從白毛黃鼠狼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妖力。
「人類盡皆貪婪、虛偽,豈會是我們妖族的朋友?遲早有一天,他會害了你,用你的妖靈寶珠化丹!」白毛黃鼠狼瞅了蕭天河一眼,目露寒光,「不如讓本仙替你除掉他吧!」
其他洞窟內的黃鼬妖全都「嗚嗷嗚嗷」的叫了起來,不知是在威嚇還是在歡呼。
「有我在,你休想動他一根汗毛!」黎翠嫣張開迷靈扇,擋在了蕭天河身前。
「小狐狸,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有你後悔的一天。」白毛黃鼠狼閉上了眼睛,「既然你執迷不悟,我也不為難你。說吧,你二人來此意欲何為?」
蕭天河上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白毛黃鼠狼一看就是只老妖,因此蕭天河言辭之間頗顯敬意。
「小子,算你聰明。若是對本仙有絲毫不敬,我必挖出你的眼睛,割下你的舌頭。」白毛黃鼠狼對蕭天河的反感明顯降低了許多。
「露兒,過來。」白毛黃鼠狼將旁邊一座窟內的一名年輕女子喚了過來,「今夜你突然外出,就是為了此人的酒?」
這名叫「露兒」的姑娘斜目瞥了瞥蕭天河:「祖奶奶,此人在床下放了好幾壇酒,我本想加了料就走,不想卻被這位姐姐發現並一路追至此地。露兒辦事不力,懇請祖奶奶責罰。」
「呵,被一隻三魂狐盯上,你如何逃得脫?」白毛黃鼠狼道。
蕭天河拱手相問:「還請大仙前輩告知在下壞酒原因。」
白毛黃鼠狼嘆了口氣:「那是孩兒們孝順,知道本仙饞酒又不得飲,就去鎮上給酒添點兒料。」
蕭天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饞酒去買些就是了。我觀這位『露兒』姑娘與人類無異,泗瀆鎮民應該不會察覺她是個妖族啊。」
「祖奶奶被你們這些臭人類給封住了,哪裡喝得好酒?」「露兒」姑娘對蕭天河怒目而視。有意思,一個黃鼬妖族竟在罵一名人類「臭」。細想來,有的人的確是光鮮在表,而「劇臭」在心。
「封住了?」蕭天河不解,向著白毛黃鼠狼走了兩步,還未到洞窟口,黃鼠狼身周忽然騰起幾張符咒,散發光芒形成一圈障壁,將白毛黃鼠狼嚴嚴實實地封在其中。
「只怪本仙一時不慎,著了你們人類的道。從那之後連酒都飲不得,可鎮上飄來的酒香卻清楚可嗅,饞得本仙終日難受。為了解除我的痛苦,孩兒們就去鎮上把所有的酒毀了,鎮民們釀多少,他們就毀多少。」
「此舉未免也太……」蕭天河一時竟想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
「是你們人類害祖奶奶在先,我們就毀了幾罈子酒,又算什麼?」「露兒」姑娘說著竟哭了,「要不是祖奶奶有嚴令,我們早就把鎮上的人都殺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