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對顏子召和何天遙提出的兩個加入寶應門的要求是:第一,每人付一根黑珀柱或是白珀柱;第二,完成一項寶應門已有的委託。這明顯是強人所難,一根黑珀柱或白珀柱,對普通人來說可是筆大錢,即便顏子召以前很富有,現在也是窮得叮噹響,兩人是絕對拿不出來的。至於第二個要求就更難了。負責接待的女子已經說了,寶應門根本不接不入流的委託,換言之,寶應門已有的委託都頗有難度,對高手來說已然不易,對兩個至境一品的低手來說就更是難於登天。
何天遙悄悄拉了拉顏子召的衣袖,意思是不想再糾纏了。可顏子召看着那名男子充滿戲謔和鄙夷的眼神,就是難平心頭之氣。他正欲再爭辨兩句,樓梯上傳來了一陣猖狂的笑聲:「喲,二位,咱們可真是冤家路窄呀!」
原來從樓上下來的人,正是城門口那個專訛人錢財的裘耀宗。戈大俠也在,和裘耀宗一起下樓,他們兩人身後還簇擁著一堆人。
「別讓他們跑了!」裘耀宗呼道。屋裏有想巴結裘耀宗的,也有好事的,都向顏子召與何天遙圍了過來。
「哎,不必如此。」戈大俠發話了,「生財的門道多得是,何苦為難兩個異鄉人?」
「戈大俠說得是。」裘耀宗使了個眼色,示意眾人散開。
戈大俠面露微笑,問顏子召和何天遙:「你們兩個一心要加入寶應門,是嗎?」
「是的。只可惜條件太嚴苛,我們無能為力。」
提出兩個條件的男子連忙道:「戈大俠,他們兩個只有至境一品,實力實在是太差了,所以……」
戈大俠一揚手:「不必說了。剛才我在二樓聽得一清二楚。」他從懷裏拿出兩根黑珀柱,拍在櫃枱上:「婁掌柜,這錢我替他們出了。」
婁掌柜慌忙捧起黑珀柱奉還:「那條件我只是隨意一說,怎麼能讓戈大俠破費?既然戈大俠有心提拔他二人,我允許他們加入寶應門就是,只是這錢萬萬不能收。」
「既然如此,那就多謝了。」戈大俠還真把錢收了回去。
到手的錢沒了,婁掌柜輕蹙了下眉頭:「戈大俠,即便讓他們加入我們寶應門,可確實沒有他們可以完成的任務啊……」
「這個簡單。」戈大俠道,「我這次出行的隊伍也不差那三、五個人。你幫我再募集一批願意隨我同行之人,只要願意盡心儘力,實力低微些也無妨。」
此言一出,人們連聲讚歎,有的說戈大俠王者風範,不論實力強弱一概一視同仁;有的說戈大俠義薄雲天,甘願為實力低微之人打開門路;還有的說戈大俠實力高強,即便是低手也可邀請入隊,絲毫不怕被拖後腿。
戈大俠聽着滿屋的奉承,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他對婁掌柜說:「正好,此次征討可以算作他們兩個完成的委託。如此,你提出的兩個條件都能達成了,等凱旋之日,就是他們加入寶應門之時,如何?」
婁掌柜抱拳道:「還是戈大俠考慮周道,連我隨意提的條件都能滿足,那還有什麼推辭的理由?相信這件事日後也能成為我們琴音城寶應門的一段佳話。」
「哪裏,哪裏。」戈大俠隨後邀請寶應門內諸人前去吃酒,不過顏子召與何天遙並不在被邀請的行列。
裘耀宗甩下一句:「算你們倆走運!」然後追隨戈大俠而去,寶應門中只剩下那名負責接待的女子。女子拋來兩塊銘牌,那是寶應門特製的,上面已經刻下了兩人的姓名。她對兩人道:「明日午時,於城北門外集合,莫要遲到,戈大俠可不等人!」
「敢問姑娘,這次任務是去哪裏?要做什麼?」顏子召問。
「征討青蓮三湖。」女子道,「報酬可是相當豐厚哩,去這一趟趕上別人幾十年所賺的錢財,你們可得好好記住戈大俠的恩情。」
顏子召與何天遙唯唯諾諾地退出了寶應門。
兩人都沒有說話,不約而同地往旁邊一條小巷裏鑽。來到無人之處,又異口同聲道:「那個戈大俠……」
顏子召眨眨眼:「何兄,你先說。」
何天遙觀其舉動便知道兩人想到一處去了,遂笑道:「他對不起那『大俠』二字。」
顏子召哈哈大笑,拍著何天遙的肩膀:「何兄,你我果然心照不宣。願聞其詳。」
「首先『喜怒不形於色』這點他就差得遠了。其次,付出兩根黑珀柱,居然說拿回去就拿回去了。如果婁掌柜是跟他客套,那他可真是太不了解人情世故了,簡直連初涉江湖的毛頭小子都不如;若婁掌柜不是客套,說明戈大俠知道婁掌柜一定不會要他的錢,那他還把兩根黑珀柱拿出來作甚?直接說『這錢我替他們出了』也就完了。所以只有一個解釋,他那兩根黑珀柱,是現給其他人看的,目的就是想聽之後那一堆奉承之言。最後咱們雖然借他的光加入了寶應門,可是此次征討之事他竟對我們隻字不提,更加證明了我們兩個只是他顯擺的棋子罷了。」何天遙將戈大俠所做的不妥之處一一列舉出來,聽得顏子召頻頻點頭。
隨後,顏子召又補充道:「我一開始對他就沒抱什麼好感。在城外時聽那老者說,裘耀宗曾經訛過戈大俠,後來被他給修理了一頓。可是,戈大俠既不警告裘耀宗悔改,又不替其他被訛的人出頭,像今日咱們被訛時,他明明知道是怎麼回事,哪怕說一句公道話,也算是他有大俠之心了。結果呢?袖手旁觀,彷彿自己的事以外,其他一切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僅如此,他居然還和裘耀宗那種敗類為伍,真是大俠的話,不僅自己頂天立地,所交之人也當是正人君子。」
「說了這麼多,你到底作何打算?加入寶應門,以後就得被戈大俠那種人牽着鼻子走嗎?我可不喜歡被束縛的感覺。」何天遙道。
顏子召鄭重其事地問:「何兄,你可知道『寶應五天丞』?」
何天遙搖了搖頭。
「『寶應五天丞』,分別是『寶珠』、『應海』、『五心』、『天宰』、『丞空』。這是五位高手的名號,從名號里各取首字,拼得『寶應五天丞』這個統稱。」顏子召介紹道,「在寶應門中,有個評定通達等級的規則,不以實力強弱為參考,只看累計分值。分值越高,通達等級就越高。而分值從何而來?正是通過完成委託得來。」
何天遙聽得雲里霧裏的:「通達等級有什麼用?」
「用處可太大了。如果將寶應門視為一個官廷,那通達等級就是你的官品。等級越高,不僅名望越高,酬勞也就越高,可謂是名利雙收。所謂『加入寶應門』,並非是完全聽命於寶應門,而是在寶應門中記個名,有資格去接去委託任務而已。每完成一項任務,就可以按功勞獲得寶應門根據任務難易程度而定下的分數。像『寶應五天丞』那種都是通達等級封頂了的絕頂高手,連一洲帝皇也得禮敬三分呢!」顏子召的口氣中滿是崇拜。
「『寶應五天丞』……真巧,前兩字正好應『寶應門』之名。不過這等高手,想必是極少在江湖露面吧?」何天遙猜測。
顏子召點點頭:「『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說不定與我們擦身而過的某個人,就是『寶應五天丞』之一呢!說起他們的名號,巧的還不止『寶應二字』,『天丞』,乃輔天之官也,恰好又是五人之數,所以『寶應五天丞』還可以理解為『寶應門的五位天之丞弼』。」
「唔。不過我們的運氣不太好,加入寶應門,卻落在戈大俠麾下,我可不甘心為他那樣的人賣命。」
顏子召笑道:「戈大俠充其量也就是個寶應門內稍微厲害一點的人而已,這次隨他去征討那個什麼『青臉三虎』,是我們加入寶應門的唯一途徑,所以不得不忍耐。」
「好像是『青蓮三湖』吧?」
「不,我聽的是『青臉三虎』!」
「三湖,我應該不會聽錯的。」
「是『三虎』。」
「罷了,不和你爭,明日便知。」何天遙道,「不過你還是沒說為什麼要加入寶應門。」
「寶應門是個強大的民間組織,我仇家的勢力很大,在難以得到某方帝皇庇護的情況下,對我來說,加入寶應門就是最好的選擇。於你而言,寶應門內消息靈通,正好方便你尋人。對於我們兩個,不僅能長期結伴同行,完成任務還能賺點錢財。如此便是一舉三得。如何,這主意還不錯吧?」顏子召略顯得意。
「原來顏兄已經考慮得如此周詳,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何天遙拿出水袋,「以水代酒,預祝咱們此次任務圓滿成功!」
「一定能成功!」
因為兩人身無分文,沒法住客棧,所以當夜就來到了琴音城北門外露宿。沒想到,這裏已經有好幾個同去此次征討任務的人了。後來,又陸陸續續來了一些。大家提前來城外的原因都一樣——窮。也許是同病相憐拉近了感情,眾人攀談起來倒也不覺得漫漫長夜無聊。
過了子時,大多數人都睡著了,只剩下寥寥幾個健談之人依然湊在一起喋喋不休,消磨著後半夜的時光。
何天遙拉過顏子召,小聲道:「顏兄,這十幾個人實力最強的也只是靈境二品,也就是說,他們原本都不夠資格加入寶應門!那他們以前在琴音城做什麼?難道每日都露宿郊外不成?」
「估計是做一些比較低賤的苦役。這不,聽說戈大俠招攬低手,就立馬辭工了。」顏子召托著下巴,「不過奇怪的是,戈大俠招這麼多低手做什麼?一、兩個還好說,這麼多低手不把他後腿扯斷才怪!」
「也許是為了給眾多窮苦的低手開出一條門路,讓他們可以在凱旋之後順利加入寶應門,從而以後就跟着戈大俠混口飯吃,直到實力變強為止?」說着,何天遙自己都笑了。
顏子召也笑:「你覺得他有那樣的胸懷么?不必多想了,到時便知。趕快休息吧!」
何天遙望向了篝火旁那幾個不知疲倦的人,看着他們興高采烈交談的模樣,心道:「也許他們是覺得曙光就在眼前吧。」
……
翌日上午,同去此次征討的人漸漸聚齊。說來也有趣,早來的都是實力弱的,來得越晚則實力越強。對此,顏子召稱為「有幾分的功夫,就擺幾分的譜」。最後才來的,自然是戈大俠。
雖然戈大俠不喜歡別人遲到,但諷刺的是他自己卻遲到了半個時辰。「諸位!且聽我一言!」一出城門,戈大俠就大聲喊道。
「如果不找任何借口,只是為遲到向大夥兒誠心誠意道個歉,那我還高看你一眼。」何天遙聽到旁邊顏子召小聲咕噥了一句。
事實卻讓顏子召失望了,戈大俠說的是:「正所謂『蛇無頭不行』,我們此行這麼多人,勢必要推舉一個領頭之人!」
裘耀宗立即接道:「那還用問嗎?當然是戈大俠咯!」眾人此起彼伏地附和著。
「呸,裝模作樣!」何天遙故意輕啐了一口,與顏子召相視而笑。
戈大俠滿意地宣佈:「好,承蒙大家看得起,我戈大俠就當仁不讓了!」
天底下還有人自稱「大俠」?
顏子召拉過身旁一人問道:「兄台,你可知戈大俠的大名叫什麼?」
「戈大『俠』!」那人回答得莫名其妙。
「大俠也得有名字啊!」
「不是,他真名就叫戈大霞,『霞』是霞光的『霞』,同音不同字。」那人認真的模樣不像是在開玩笑,「當然了,他本就是個大俠,所以大家尊稱他時也就等於是直呼其名了。其實戈大俠本人也很樂意被人這麼稱呼,顯得平易近人嘛。」
「原來是這麼個『戈大俠』啊!」顏子召感嘆。何天遙能看得出來,他在強忍着笑意。
那邊,戈大霞正在慷慨陳詞:「此番前去『青蓮三湖』征討妖獸,需要靠大家齊心協力聽我號令……」
顏子召小聲接話:「嗨,原來不是齊心協力誅妖,而是齊心協力聽命令么?那應該叫『齊耳協力』才對。」
「戈某雖然不才……」
顏子召又接道:「終於說了句靠譜的話,不容易啊!」
「但我相信,眾人齊心,其利斷金……」
「只怕金沒斷成,倒把命給斷了。」顏子召還在繼續接話。
「我們必定能誅殺妖邪,大勝而歸!」
「三湖妖邪可誅,可是你這『妖邪』又該如何是好呢?」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不聽命令者,定斬不饒!」
「呵,我就不信了,如果大家四散而逃,你還能一個個追着殺不成?」論抬杠,顏子召認第二,恐怕沒人敢認第一。
何天遙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
「出發!」戈大霞振臂一呼,眾人齊聲吶喊,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向前行進。
青蓮三湖分別名叫青蓮湖、紅蓮湖、白蓮湖,位於琴音城東偏北方向,距離七百餘里,那地方離琅蒼、玉陽兩洲交界線很近,但三湖都屬玉陽洲範圍。三湖東毗矮丘,北傍高山,本是個風景秀麗的去處。可是,自許多年前被一隻實力強大的妖獸所佔后,就沒人敢去一覽山川美景了。有詩為證:
琉璃映天溢湖畔,
馨蓮送芳滿青山。
美景偏得妖邪鎮,
只待誅平百方安。
路途遙遠,大家交談解悶。
「顏兄,按理來說,誅妖平亂不該是官府當為之事嗎?怎麼會由民間人士代勞呢?」何天遙不解。
「你猜這個任務是誰委託的?」
「官府?」
「多半是。」
「還有這麼懶的官府?」
「出動軍隊是要花很多錢的。對官府來說,此舉可以少花一大半的錢;對戈大霞來說,則能增長許多名望。」顏子召推測道,「不過你的話提醒了我,這對我們來說也許是個好消息,官府敢放給寶應門去完成的任務,想必不會太難。」
何天遙想了想,道:「若是任務極難,難到連官府都無能為力,只能放給寶應門呢?」
「如果連官軍中的高手都無法勝任,那寶應門應該不會讓戈大霞這種貨色攬下任務,必須得是『寶應五天丞』那樣的高手才行。再說戈大霞也不是個傻子,如果任務真的很危險,他帶着我們這些低手同行豈不是自尋死路么?」顏子召的話聽着很有道理。
「即便是普通的任務,也不應帶着這麼多低手呀……」何天遙小聲嘀咕,凝視着手中的那塊寶應門銘牌。
沿途食宿,皆聽戈大霞號令。大家同時吃,卻不「同吃」,實力最弱的人胡亂啃些乾糧,實力最強的卻頓頓有酒有肉。戈大霞像是率領着一干人遊山玩水似的,這七百餘里路程,竟足足走了半個多月,才終於看見了青蓮三湖。
戈大霞下令兵分兩路,靈境二品以下的人一隊,天境五品以上的人一隊。也就是說,此行沒有三、四品的修真者。
按戈大霞的命令,低手隊去探左邊的紅蓮湖,高手隊則去探右邊的白蓮湖,然後從兩個方向繞向青蓮湖會合。
「酬勞不均,分配的活倒是很均等。」何天遙道。
「哪裏均等了?紅蓮湖可比白蓮湖大了不止一圈呢!」顏子召相當不滿。
其他人也有抱怨的:「這是哪門子的分隊法?我們這兒連個可以帶隊的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