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無命發現,突然冒出來的神秘對手不僅武器、招法和他如出一轍,就連相貌都一模一樣。只不過,對手的臉色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灰白色,有點像是中了活屍散的人。「難怪和姬兄交戰的那傢伙也使用飛鏢呢,恐怕這石脂谷的特性就是『復造來闖者並以為守』!」鍾無命心忖。
「神山五鬼」見兩位統領皆被對手纏住,也趕上來助戰。鍾無命想要制止卻已經來不及了,黑暗中果然又冒出五道身影,和「神山五鬼」打成一團。
「不許上前!原地待命!」姬少青也發現了石脂谷的秘密,連忙下令。其他那些妖族只得站住了腳,面面相覷,不解為何如此。
想要戰勝一個實力相近的敵手,相當不易,更何況是個完全旗鼓相當的敵手。但鍾無命很清楚,自己的妖力正在不斷地消耗,但對手卻未必。長久耗下去,己方終究會落敗,當想個辦法出奇制勝方可。
這時,姬少青的一番話使得他猛省:「石脂谷說到底終歸是個幻陣,按理來說應是只能復造我們外形和之前我們所展示的招法,卻不可復造套路。換套未使用過的招法試試。」到底是凶妖之首,姬少青不僅睿智,還很鎮定、從容。
可石脂谷彷彿「聽」到了姬少青的話似的,一陣幽風從谷中吹過,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身影從黑暗中顯現。石脂谷在彈指之間竟復造了整個凶妖大軍!
接下來就熱鬧了,谷中殺聲震天,兩群妖族打得難解難分。山谷本不窄,可容納了兩批上千數的妖族之後,還是變得水泄不通。黑暗之中人影攢動,敵我雙方長相又相同,僅是臉色不同而已,這點兒區別在混亂中根本不足以區分哪些是敵哪些是友。人人自危,只要衝到自己身旁的就先打了再說。吶喊聲、哀嚎聲不絕於耳,血流成河。
鍾無命大怒,這等可怕的幻陣他還是頭一回遇見,再不破之恐怕凶妖大軍就要被一網打盡了。剛才姬少青所說的那個破敵之法已經沒辦法施行,連是敵是友都分不清楚,如何殺敵?
倉惶之間,一聲近乎要震破耳膜的大吼貫穿了整個石脂谷。一團巨大的獸影在谷中狂奔,大多數妖族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被撞翻在一邊。那巨獸的脖子上戴著一個綠瑩瑩的圈,不知是何物。他疾奔經過之處,凶妖一方的每一個妖族身上都蒙上了一層綠光,而且頓時覺得氣力恢復了不少。巨獸奔至山谷被封的入口處,又轉過身來往回跑。這一回,他脖子上的綠圈不見了,頭頂卻飄著一枚冒著紅光的旗子。旗子從諸人眼前飄過,又有一群妖族被蒙上了一層紅光。
那巨獸口吐人言:「還愣著幹什麼?綠光為友,紅光為敵!」
眾妖這才恍然大悟,有了顏色區分就好辦多了,而且敵方的實力似乎一下子變弱了。復造出來的妖族紛紛受到了致命攻擊,化為了粉末。另外一邊,巨獸已經一頭撞開了石脂谷出口處的「封岩」。凶妖大軍立即衝出了這座可怕的山谷。
那青色的巨獸化回了人形,正是姬少青。他左手拿著青天發明鐲,右手攥著丹霞焦明幡,搖頭苦笑:「此谷果然兇險,幸虧我有這兩件寶貝。」
「那可是『東靈鳥』和『南靈鳥』?」鍾無命好奇地打量著兩件寶貝,他也不知道姬少青竟有這樣的好東西。
「正是。東靈鳥乃家母早年所得,南靈鳥則被焦明那傢伙藏在了某處英魂戰場的地縫之中。為了找它,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當時還和土之邪祖封豨打了一架,險些被他給搶走。」姬少青回憶道。
鍾無命想不通了:「五行邪祖一夥不是我們的同盟嗎?為何還會和你交手?」
「當時他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是後來我去了清明城之後他才知道的。」姬少青淡淡地說,「另外我也想試一試,傳說中的邪祖究竟有多厲害,值不值得聯手。」
「那結果呢?你是贏了還是輸了?」
「靠著這兩件法寶,稍微佔了點便宜,封豨為了節省妖力,沒有和我死拼。」頓了一頓,姬少青還是給予了邪祖極高的評價,「如果封豨處於鼎盛時期,別說兩件法寶了,就是把『五大靈鳥』湊齊了,我恐怕也遠遠不是他的對手。」
鍾無命對此卻不以為然:「好漢還不提當年勇呢!現在他們不也得仰仗姬兄和令堂?」
「仰仗談不上,互相利用罷了。」姬少青永遠是一副古井無波的口氣。
鍾無命的視線又回到了兩大「靈鳥」之上:「聽聞『五大靈鳥』的特性各有專重,我只知道『中靈鳥』主攻擊,『北靈鳥』主防禦,卻不知這兩樣如何?」
「『東靈鳥』主輔助。剛才谷中之敵乃是幻陣假象,沒有妖靈寶珠和妖力一說,所以不可輔助,於是我往回奔時,以發明鐲來區分敵我。」姬少青解釋道,「而『南靈鳥』主詛咒。詛咒與妖力無關,當再次跑回之時,我就用焦明幡給假影上了一遍詛咒,以便迅速克之。幻影一破,石脂谷的險也就解了。」
「那你一定消耗了不少妖力。」鍾無命心中暗嘆,姬少青又一次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此次若非他親自來助戰,凶妖大軍豈不是要全部葬送在這白玉九壘陣中?
姬少青慨嘆:「消耗些妖力倒是無妨,人員損失更可惜。家母培養這麼一批戰將實屬不易。趕快清點一下人數吧,看看傷亡如何。」
一個小小的石脂谷,就「吞掉」了凶妖大軍的三成兵力,連實力高強的「神山五鬼」也重傷了兩個。不得已,鍾無命下令先原地休整。接下來的第四壘、第五壘只會更加難闖。
這時,李常南不知又從何處冒了出來,對姬少青道:「姬統領,三關已過,獸部的高手也應該重傷了三個,何不一鼓作氣,反而給敵人喘息之機呀?」
「色潤谷的守將確實被我的飛鏢所傷,可在剛色谷我只是擊毀了守將的兵器而已,石脂谷守將更是從頭到尾沒有現身,怎會重傷?」姬少青問道。
李常南笑了笑:「姬統領,每一壘活口的守將與九壘陣可謂是氣力相融,關一破,守將必受重傷。況且方才你一頭撞開的可不是什麼山岩,而是金闕大將的巨盾。也就是說,如今獸部可以一戰的高手,只剩下兩員大將、三名大帥以及林水寒了。考慮到獸部受傷之人眾多,林水寒應該不會傻到帶他們躲進極冷的五重山範圍之內,換言之,第四壘的活口——潤澤谷,就將是最後一戰!」
「可是我們傷得也不輕啊,人人都拼盡全力浴血奮戰,哪裡比得過李將軍精明?」鍾無命打剛才一看李常南毫髮未傷,甚至面無疲態,就氣得一肚子火。
「好了,慪氣之言不可再說。」姬少青斥責道,「不論如何,李將軍此回助我們破陣,乃是大功一件。抓緊時間療傷,半日之後,向潤澤谷進軍!」
鍾無命氣哼哼地盤腿坐下,開始療傷。李常南冷笑一聲,自去別處休息。
……
凶妖一方沒花多久時間就連闖三壘,林水寒焦急萬分。和李常南推測的一樣,為了受傷的獸部同伴,他不敢太過深入九壘陣。如今全部傷員都在第四壘內,已經有不少傷重之人需要藉助他人的妖力方可支撐,再往更寒冷的第五壘去,又得分出更多的可用戰力照顧受傷之人。
「李常南那個叛徒……真可惜上回沒殺掉他!」大帥殷傲威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生撕了李常南。
林水寒閉目許久,長嘆一聲:「啟動白玉九壘陣已是退無可退的最後選擇,想必此時白玉山外已被包圍,往北又去不得。倘若被姬少青那廝闖過潤澤谷,獸部豈不是要葬送在我手裡?」
三位大帥彼此對視一眼,也不知該如何勸慰林水寒。
「潤澤谷就是最後一道防線了。大人,讓我來守陣吧。」古非纓道。
林水寒睜開眼睛:「不,我親自來守陣。你們務必節省妖力,如果凶妖闖過了潤澤谷,你們就趕緊帶領能戰爭取殺出一條血路,能逃出幾個是幾個,將來再圖東山再起,光復我獸部!」
以幾位大帥的忠心,怎願拋下同伴逃跑?三人自然不肯。
「這是命令!若是全都死在這裡,你們就成獸部的千古罪人了!」林水寒雙眼通紅,口氣斬釘截鐵,不容三位大帥不依。
……
時間在壓抑的氣氛中飛速流逝。很快,凶妖一方再次開始行動。
潤澤谷位於四重山的中部,自三重山的中段開始,就是茫茫沼澤。澤中濕地泥濘渾濁,幾乎無法落腳。潤澤谷之險,就藏在這片水澤之中。泥漿裹著一個個不起眼的細小氣泡從澤里升起,悄然將淡淡的白霧釋放在山谷的空氣中。
姬少青抬起手,大軍在谷前停住了。他敏銳地感覺到,籠罩在水澤上空的那些淡煙薄霧不太對勁。
這時,大軍後方突然傳來了一陣哀嚎聲。姬少青驚而回頭,只見天空中涌過來一團大大的「烏雲」。隨即,群山間響起了怪異的嗡鳴聲,而且原來越響。
「不好,虫部!」姬少青一下子反應過來,那正是蟲族振動翅膀的聲音!聽起來,也不知來了多少千、多少萬,他和鍾無命立即領著前軍往後趕去。
虫部是由狄成言、「夜叉八海將」帶領大軍去攻的,那批凶妖大軍的實力絲毫不亞於來攻獸部的這一批,為何此時會飛來這麼多蟲族?
在四重山內的獸部眾將也發覺了潤澤谷外的情況,林水寒大喜過望,振臂高呼:「兄弟們,虫部來援了,我們殺將出去,前後夾擊凶妖!」獸妖們群情振奮,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腔豪情與抖擻的戰意,大家爭先恐後地從谷中殺出,向凶妖們瘋狂地傾瀉著怒火。
飛來的蟲群之中,兩支笛曲悠悠而鳴。一支明顯高亢而清亮,另一支則圓潤而渾柔。兩曲互相配合,十分動聽,卻又不會互相干擾擾。
「不對,這不是虫部妖族!」鍾無命道。
李常南指著一處:「那不是明擺著嗎?」循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蟲烏雲」的斜後方,還有一大群蝙蝠。
「毒物!」姬少青道。幾人迎頭撞進了「蟲烏雲」之中,揮舞著兵器護住身體。在他們下方,凶妖大軍中毒之人不計其數,哀嚎遍野。毒物不只從空中而來,地面上也有一支毒物大軍,毒蠍、蜈蚣、蜘蛛等毒蟲五彩斑斕,令人生畏。
「好高明的驅蟲之術!」姬少青心知肚明,那吹奏笛聲之人,就是制敵之關鍵。
循著笛聲,姬少青發現了坐在一塊山岩上的白衣女子。那女子手持一根古怪的雙管笛,八根手指在兩排笛孔上輪番飛舞著。「沒想到竟然是一人獨自吹奏的……」姬少青暗暗喝彩,但手下卻不留情,數枚飛鏢帶著尖銳的風嘯聲射向了那名女子。「她出現在這裡,說明孟章佩之主到了。」姬少青心想。
岩石後方轉出來另外一名女子,手持長弓,一串連珠箭射出,將飛鏢精準地擊落。
「是她!」姬少青知道,那名持弓的女子乃是執明界的一位妖族,於是大聲道:「原來執明佩之主也來了,也好,我早就想一睹究竟,執明佩之主究竟是何方神聖!」
「讓你失望了。不是什麼『神聖』,一名『故友』而已。」葉玲瓏一躍跳上了岩石。
「是你!」姬少青略微一怔,隨即笑嘆,「連執明佩都落入了你們幾人手中,運氣真好!」
「運氣好?竟然和你這位凶妖大統領成了朋友,要我說,運氣差極了!」葉玲瓏冷笑,「不知該稱呼你一聲『唐公子』好,還是『姬統領』好呢?」原來,唐凌俊就是姬少青,姬少青就是唐凌俊。
姬少青淡然回應:「隨意。『姬』乃父姓,『唐』乃母姓。」
「我現在終於知道,你為何有本事讓『清明雙傑』解除對花珺一脈的軟禁了。不過我不明白,你為何要放過『花珺一脈』?既然當初放過,後來為何又要加害?」
「你說錯了,上一回,我只是放過了花清雨而已。至於花珺一脈該如何處置,那是『清明雙傑』的事。」
「那你為何單單放過花清雨一人呢?」
「你又錯了,我放過的人可不止花清雨一個,還有你們幾個。你可別忘了,從邪祖封豨的手中保護了你們的人,正是我!」
「為什麼?」
「不為什麼。」
看來是問不出來什麼了。葉玲瓏將執明界中其他妖族全都召了出來,一起向姬少青圍了過去。
姬少青鎮定自若,與後方呼號連天的手下形成鮮明的對比。
「你這作惡多端的惡鬼,今日插翅難飛!」葉玲瓏亮出了魔刀。
「本想闖一闖獸部的白玉九壘陣,不想卻被你攪了興緻。不過你想殺我,還是妄想。」姬少青說著,輕輕揮了一下手臂,空中突然出現了一團白色的煙霧。「後會有期。」姬少青向葉玲瓏拱了拱手,從容地走進了煙霧之中,消失了。隨後,煙霧驟然擴散開來,罩住了整片戰場,並迅速地消散殆盡,還活著的凶妖大軍也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了中毒身亡的幾百具屍體。
葉玲瓏驚愕不已,她雖曾聽蕭天河說過,四大凶妖雲里來,霧裡去,但她還以為是形容凶妖速度迅疾,沒想到真是如此。
這時,林水寒領著一干獸部戰將走了過來,一起躬身拱手:「多謝葉姑娘相救!」
「哪裡。」葉玲瓏連忙還禮。
「葉姑娘前些時日才剛從獵魂坡離開,為何去而復返?莫非是得到了凶妖來攻的消息?」林水寒問道。
「我離開之後,本想先去替小波報殺兄之仇,再與蕭天河他們會合。卻不想小波的那伙仇敵,竟然就是白花幫的人。為了探查神秘的白花幫主到底是何人,我故意被他們捉住。正是被關押期間,我偷聽到了他們談論凶妖襲擊獸、蟲兩部之事。所以脫身之後,我就急忙與同伴們會合,並趕來了獸部。此時,蕭天河正在白玉山外與包圍的凶妖們作戰呢。」葉玲瓏道。
「原來如此。二位的大恩大德,我獸部感激不盡。」林水寒又行了個禮,「那不知葉姑娘是否探明白花幫主究竟是何許人?」
葉玲瓏無奈:「她隱藏得實在是太好了,所有的號令都是由別人代發的。比如說,姬少青。」
林水寒大為震驚:「葉姑娘的意思是,白花幫主的地位還在姬少青之上?」
「嗯。我也是知道了姬少青的真實身份之後,才剛剛意識到的。綜合已經獲得的線索,姬少青就是白花幫的少主,白花幫之主正是他的母親。」葉玲瓏道,「林部主,剛才姬少青沒怎麼出手就撤軍了,我覺得有些蹊蹺,接下來還是得萬分小心才是。」
大帥古非纓道:「來得也蹊蹺,莫名其妙就出現在白玉山附近,現在才知道,他們可以『雲來霧去』。大人,敵人在暗,我們在明,何況現在還有諸多傷員,局勢不利啊。」
另外幾位大帥也頻頻點頭。
林水寒把心一橫:「離開白玉山,去萬鳴森林!」
古非纓萬萬沒料到林水寒會這麼決定:「就這麼放棄獵魂坡了?」
「我們現在躲在白玉九壘陣中,何嘗不是放棄了獵魂坡?」林水寒道,「雖然放棄了總壇,但只要保全獸部的戰力,那基業就還在。仔細想一想,如今妖族五部中,也只有虫部的萬鳴森林可以去了。」
看幾位大帥的神情,似乎都有些不太情願。他們對獵魂坡的感情太深厚了,就這麼去萬鳴森林,彷彿有種背井離鄉、寄人籬下之感。
葉玲瓏見狀勸道:「林部主所言極是,獸部千萬不能再蹈羽部的覆轍了。凶妖神出鬼沒,妖族五部應該團結一心、共守一處才是。正好羽部的藍部主已隨花清雨、何天遙他們趕去萬鳴森林助戰,到時再邀介部呂老爺子和四大靈將他們共聚萬鳴森林,那樣的話即便五行邪祖一起出戰恐怕也難以撼動,對各部來說都是一個保存有生力量的好辦法呀!」
林水寒又道:「姬少青他們此時極有可能已經趕去萬鳴森林了。弟兄們,為了妖族,也為了獸部,我們馳援虫部!」
三位大帥異口同聲地應了一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