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羅靜波都顯得心事重重,在飛往秀林湖的途中,她對地上的景緻失去了興趣。原因全在白櫻雪的那句話上:「這種絕技正是你們羅家驅蟲之術的剋星!」
驅使毒物之術乃羅家的祖傳絕技。雖然不能算是獨門,但不管在妖族還是人族之中,會此技的人少之又少,更是無人可及羅氏父子所達的高度。如今,卻突然冒出來一個能夠破除此技的高手,羅靜波心中當然不是滋味。因為羅家人從未倚仗此技橫行霸道、傷天害理,而是偏安一隅默默地研究,有何必要針對此技創出破解之法呢?此外,破解之法只對蟲,不對人,可以說除了對付驅蟲之技以外沒有任何攻擊用途,創出破解之法的意義何在?
「也許,有人是跟我們羅家有仇,所以才專門針對我們。」羅靜波起初如此猜測。可是,父親羅士冉和哥哥羅奐笙都是低調和善之人,這樣的兩個人能結下什麼仇家?真是仇家的話,有破驅蟲之技的方法,還不早就殺上門來了?在依霞山害死羅奐笙那伙惡人,明顯沒有令狐瑞的本事。
白櫻雪見羅靜波少言寡語,後悔不該說得太明白,畢竟她年級不大,承受不了太多事。「小波,別多想了,我也只是猜測而已。令狐瑞的身份撲朔迷離,但至少不會是敵人。或許那簫聲只是一種特殊的攻擊手段罷了,對我們沒用是因為他沒有使出真本事。驅蟲之技只是個籠統的稱呼,光是《十絕調》中就記載了不下五十種毒物的驅使笛曲,要針對這麼多毒物創出專門的破解之法,簡直是費力不討好,沒人會那麼傻的。」
「是吧,我也是這麼想的,完全沒有意義嘛,有那工夫還不如好好修鍊呢,實力足夠直接擊殺驅蟲之人,也比先對付毒蟲來的明智。」羅靜波緊繃了數日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些許笑意。
妖域西南端的荒地越來越近了,白櫻雪記得,在羽部的「萬里江山圖」上,這片荒地的名字就叫「大荒」。大荒可比瀚海戈壁荒涼多了,方圓數百里內寸草不生,地勢十分平坦,連個土包都看不見。荒地上長年乾旱,雨雪冰霜絕跡,地面塊塊龜裂,呈一片蒼白色。至於秀林湖,在大荒的西端,再往西去綠意漸多,直到遼闊西海之濱。在綠地和大荒之間,隔着一片矮山,山裏有泉,大多往西流入海中,唯獨只有一條小河反道而行,向東流入大荒,在凹地聚成了秀林湖,也成為了秀林湖唯一的水源補給。
作為大荒境內唯一的水域,秀林湖十分易尋,白櫻雪在高空俯瞰,灰白色的大地遠端那一丁點兒瑩瑩之綠,就是秀林湖所在。「瑩瑩之綠澤,何乃現光輝?」白櫻雪不由得想起了這兩句鄉謠。「難不成大荒以前也是一片澤國?」她腦中胡思亂想。
羅靜波感慨道:「藍鳧尊者當初竟選了這麼一個鬼地方修鍊,真是想不通。」
白櫻雪笑了:「藍鳧尊者的天資並不算高,修鍊遠比他人刻苦數倍,終獲如今之成就。所謂『勤能補拙』,正是如此。惡劣的環境才更加磨練人的身體素質和心性呢。」
「嗯,我也佩服他。要不以後我們也在這兒修鍊,好好磨練磨練?」
「哈哈,你放心吧,姐姐以後帶你去的地方也絕對不是個可以享樂之處,風景雖比這兒優美,但寂寥、單調的程度卻是不相上下。」白櫻雪降落下來,最後一段距離,還是步行過去比較安全,也能趁機恢復一下消耗在飛行上的妖力。在妖族中,飛行的方式分為兩種。一種是像白櫻雪這樣的,本體是月德兔,兔本來不會飛,修鍊有成之後,藉助妖力飛行,和人類飛行的方式大同小異。另外一種就是像石灝明那樣,本體為金鱗龍,龍原本就會飛,故而飛行不需要消耗妖力,耗費的唯有體力而已。
落地后,兩人愈發能感覺到來自大地的熾熱,滾滾熱浪從龜裂的縫隙之中噴涌而出,隔着鞋子都覺得地面發燙,連遠處的景物都因為熱浪的翻湧而扭曲搖曳。
「已經是秋季了,居然還這麼熱?」羅靜波把手搭在眼前,仰頭望天,太陽似乎沒有那麼毒辣。
「這裏的熱並非來自太陽照射,而是從地下深處散發上來的。」白櫻雪拿出兩頂斗笠,分別給自己和羅靜波戴上。
羅靜波咂嘴嘆道:「嘖嘖,難怪說是凶地呢,簡直就是一口平底鍋!在這種地方待久了,不被烤成人幹才怪呢!」
白櫻雪莞爾:「人家藍鳧尊者在這裏修行了數十載,不照樣活得好好的?哎,你看那裏!」
羅靜波順着白櫻雪的指向望去,不禁呆立當場,遠處天空中竟出現了一片蔚藍色的大海,海面波浪滾滾,海上則是朵朵濃雲。
「那是海市蜃樓,頭一次見吧?」
羅靜波使勁兒點了點頭,即便汗水流入眼睛也捨不得眨一下,生怕少看了這等奇景。下方灰白色土地,中間蔚藍色大海,上空白色的雲層,美不勝收。「怎會出現大海的景色?」她好奇地問。
「西海的景色被映在天上了唄。冷熱差別較大的地方,經常會出現這等奇景。」白櫻雪解釋道。
「也就是說,大荒這裏熱,西海沿岸冷,是么?」
「沒錯。」
「那我想不明白了,地熱的來源不應該是岩漿么?為何地面的冷熱界限會分得如此清楚?不過隔了幾座矮丘,這邊就熱得像鐵鍋,那邊卻是涼秋。按理來說,岩漿應該是熱一大片才對……哦,大荒的範圍也不小……」羅靜波自問自答說了一大通。
她的話確實觸動了白櫻雪的心思,即便大荒再廣闊,地面也不會因為矮丘的阻隔驟然由熱變冷。更何況,如此熾熱的來源若真是岩漿的話,附近理應有個火山口才對。
「雪姐姐,這麼惡劣的地方,你覺得那些毒物還活着嗎?」羅靜波憂心忡忡。
白櫻雪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秀林山若真在秀林湖水之中的話,山洞也應該是陰涼潮濕的。」
「山洞應該被水淹了呀,但願那些毒物沒被淹死。」
白櫻雪安慰她:「放心吧,令尊所選之處一定是個適合掩藏毒物的地方。」
……
當兩人真真正正站在秀林湖畔時,卻驚愕地發現,秀林湖面居然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湖面很低,離湖畔足足差了一丈有餘。冰層似乎很厚,看不清冰下的情形。羅靜波難以置信地回頭看了看,兩人身後可是遼闊的炙熱之地——大荒啊!且不說大荒又熱又旱,光是秋季結冰這一點就很不可思議,通常情況下,南域的水只在隆冬時節才會結冰。
「這可怎麼辦?」羅靜波沒了主意。
「砸開冰層!」白櫻雪斬釘截鐵。
「砸、砸得開嗎?」
「試試就知道了。」白櫻雪說完,跳到了冰面上,羅靜波也隨她跳了下去。
白櫻雪拿出伴月杵,用力往冰上砸去,「啪」的一聲,只在冰上留了道白印。
「怕是連湖底都給凍嚴實了吧?」羅靜波道。
蠻幹不是辦法,白櫻雪收了伴月杵,在冰面上巡視起來。羅靜波不明所以,在她身後老老實實地跟着。
「『兩木一相對,顯山又露水』。小詩是這麼說的沒錯吧?」白櫻雪道。
「沒錯。你是在找樹嗎?」羅靜波不解,秀林湖沿岸可是寸草不生的。
白櫻雪沒有答話,繼續往湖中心走去。小湖不大,一會兒就到了湖心區域。白櫻雪猛地站住了,招呼羅靜波:「小波,你快來看!」
前方冰層下面,隱約可見青黑色的陰影。
羅靜波趴在冰面上仔細往下看:「那是……是山?」
「不僅是山,還有樹呢!」白櫻雪指著「小山」頂端兩簇長長的影子。
「原來是水草啊!」羅靜波大喜。
白櫻雪仔細辨認了一下:「那應該是水札草,通常簇團生長,長莖彼此纏繞,最終絞成一股硬質的粗莖,就像是一株『水中的樹木』。那兩簇水札草,必定就是『兩木相對』的『林』了!」
「哈哈,令狐瑞他猜得還挺准!」羅靜波這時反而有點感激令狐瑞了,要不是他,兩人必定會折返,依霞山附近又是兇險之地,不敢冒然接近,等耗費了許多時間之後,在依霞山周圍卻依舊尋不到秀林山,那可太令人失望了。
白櫻雪道:「湖底隆起的小丘竟然這麼高,已經接近水面了。這裏的冰層肯定沒那麼厚!」她用力跺了跺腳,果不其然,冰面發出的聲音已經不似岸邊那麼沉悶。「『兩木相對』,應該就在這兒!」白櫻雪走到兩簇水札草當中的區域,用伴月杵奮力一砸,「咔啦啦」,冰面裂開了幾道紋。
她正要再砸第二下,那幾道裂紋卻突然迅速延伸擴散,整個冰面都隨之顫動起來。未等兩人回過神來,冰上驟然陷下去一個大洞,兩人應聲落下,重重地摔在了「山石」之上,接着順着斜坡一路滾下,掉入了一個黑漆漆的山洞之中。
白櫻雪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小波,你沒事吧?」
「被岩石劃開了好幾道口子!」羅靜波帶着哭腔,「最後摔那一下好像還摔斷了腿!」
「什麼?」白櫻雪順着聲音找了過去,摸了摸羅靜波的腿,在右腳踝處腫起了一個大包。她鬆了口氣:「沒斷,是崴腳了,忍着疼,我給你正一下。」
弄完腳傷之後,白櫻雪抬頭看了看,山洞的入口在頭上七、八丈高的地方,陽光透過冰層照在洞口,卻照不進洞內。
「雪姐姐,真是太神奇了,冰窟窿下面竟然沒有水!」羅靜波嘖嘖稱奇。
「這座冰湖不簡單……似乎就是一大塊冰,整個兒蓋在湖底的山包之上。」
「那個藍鳧尊者也真是的,既不告訴我們大荒的熾熱,也不知會我們冰湖的古怪!但凡提醒幾句,我們也不至於如此呀!」羅靜波埋怨起來。
「藍鳧尊者在大荒修鍊恐怕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的大荒說不定還不是這樣。」白櫻雪道,「既然這座山是秀林山,那令兄所指的山洞應該就是這裏了。」
羅靜波撓了撓頭:「難道爹爹和哥哥每次來這兒都需要破冰這麼麻煩?沒有水的話,他們離開后冰面又是如何凍上的呢?」
「這世界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地方,何必非要弄清所有的奧秘?還是快點兒找那些毒物吧!」白櫻雪又拿出了伴月杵,略度妖力,杵發出了瑩白的光芒,雖然不是很亮,但照亮山洞已是足夠。
當看清周圍的情形時,連白櫻雪都被嚇了一跳。幾丈開外滿是石筍和石鐘乳,影影憧憧的不知有多少座,每一座上都盤繞着數條毒蛇!「我的天吶!」看着花花綠綠的顏色,密密麻麻的蛇鱗,白櫻雪瞠目結舌。
羅靜波就像是發現了一座寶庫似的,欣喜地沖了過去,口中不停念叨著各種毒蛇的名字。她留意到,這裏所有的毒蛇都比正常的尺寸超出一大截,有的毒蛇甚至已經接近了「蟒」的體形。「爹爹和哥哥果然厲害!竟飼育出這等佳品!」羅靜波興奮地直拍手。
「『血飼之法』果然厲害!」白櫻雪心中讚歎著,也走進了鐘乳石林當中。
山洞中本就十分陰冷,待靠近石鐘乳和石筍之後,更覺寒氣逼人。羅靜波向一座石筍上哈了一口氣,立即凝成了白霜。她又輕輕碰了碰一條毒蛇,蛇鱗冰冷,蛇身僵硬,像是死了似的。
「令尊偶然發現了這座常年不化的冰湖,覺得奇怪,經仔細探查之後,又意外地找到了這個湖底之山的山洞,認定此處簡直是一個天然的藏放毒物的良所。毒物在這等寒冷的環境中都陷入了類似假死的長眠狀態,無須飲水吃食,只待有朝一日被重新喚醒。」白櫻雪推測出羅士冉發現山洞的大致經過。
「而那一日,就是今天!」羅靜波試着將一條毒蛇從石筍上拿下來,可是僵化的蛇身就像是「長」在了石頭上似的,任她使多大的力氣就是拿不下來。
「先不要着急,這座山洞中的毒物肯定不只有這些毒蛇而已。」白櫻雪拉着羅靜波繼續向山洞深處走去。
穿過鐘乳石林,後方是一片較為平坦的空地。果然如白櫻雪所料,這裏出現了第二種毒物——蟾蜍。
一塊塊平坦的石板上,趴滿了大大小小的各類毒蟾蜍,每隻都緊閉着雙眼,身上覆著厚厚一層白霜。蟾蜍不比毒蛇,它的毒都在身體表面,所以羅靜波不敢直接用手觸碰。尋常的蟾蜍可取蟾酥入葯,但這座山洞裏的各類毒蟾蜍毒性太強,哪怕指尖沾上一丁點兒也會導致皮膚潰爛、毒素侵體。
白櫻雪算是開了眼界了,各種毒蟾蜍琳琅滿目,有的眉骨帶刺,有的身後拖尾,還有的爪上有鈎,都是些非常罕見的種類,也不知羅氏父子是如何找到這麼多隻的。
踮着腳尖走過「蟾蜍區域」,山洞在前面拐了一個小彎。繞過彎角之後,不遠處又有一個洞口,兩人跨了進去,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堪比殿堂大小的大洞展現在兩人面前。
白櫻雪加強了伴月杵的亮光,並控制着杵在空中飛旋了幾圈,看清了這座巨型洞窟中的情形。此處簡直是一座碩大的毒蟲窟:牆上停滿了鬼蜮,頂壁掛滿了蜂巢,各個拐角、岩縫都結滿了層層蛛網,網上趴着的全都是最毒的蜘蛛。地面左半區域蜷縮著顏色各異的毒蠍,有黑蠍、紅蠍、黃蠍,甚至有些毒蠍連白櫻雪都叫不上名來。地上右半區域則全是毒蜈蚣,像「毒天龍」、「赤頭棘」、「雷公須」這些蜈蚣,加起來少說也有數百條,而且比羅靜波那三條「大青」、「大紅」和「大黑」個頭更大的蜈蚣不在少數,看得羅靜波只有連連咂嘴的份。
巨洞裏五蟲齊全,五獸卻還差三種。「毒蠍」和「蜈蚣」兩片區域夾着當中一條狹窄的過道,一直通往巨洞的另一端,那裏也有一個洞口。
兩人穿過巨洞繼續往前,這個洞口的走向急轉向下,通往更深的地方。兩人順着洞口下落到另外一個山洞之中。這個山洞比之前那個巨洞小了很多,差不多位於巨洞的正下方。洞裏更加寒冷,羅靜波有點兒承受不住,凍得瑟瑟發抖。
白櫻雪脫下外衣給羅靜波披上,然後細觀洞內的情形。五種毒獸又出現了兩種:牆壁上趴着的是一群各自縮成一團的毒壁虎,密密麻麻的,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洞壁上嵌著的石頭。地上則有幾十隻蜥蜴,花花綠綠的斑斕程度絲毫不亞於鐘乳石林中的毒蛇。
「只差蝙蝠一種了。」白櫻雪道。
「蝙蝠不比其他毒物,不能和其他毒物放於一處。」羅靜波大步向前走去,走向山洞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洞穴入口。白櫻雪連忙跟了過去。
洞穴引著兩人繼續前往更深的地方,出了通道之後,兩人發現這裏是一座比房間還小的「石室」,也是整座山洞最深處的終點。牆壁上處處渾然一體,連個縫隙都看不見。自然,這裏的寒冷程度更甚,白櫻雪將羅靜波攬進了懷裏。隨着兩人的呼吸,她們的睫毛和眉毛上立即結了厚厚的一層冰霜。
「這地方好像是人工開鑿出來的。」白櫻雪道。至於是誰挖的,顯而易見,「小波,你剛才說『蝙蝠不能和其他毒物放於一處』,為何啊?」
羅靜波仰頭望着「石室」的頂壁,喃喃道:「蝙蝠和另外九種毒物不同,蝙蝠的血可是熱的……它不會被凍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