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下暗室的角落裡,突然響起了另外一個沙啞、狠戾的聲音,著實把蕭天河與葉玲瓏嚇了一大跳。
「你是何人?」蕭天河裝著膽子喝道。其實在被關入暗室之後,他已經檢查過了,這個暗室不算大,堆放了一些雜物,並沒有發現其他人。
「老子是誰和你無關,你們兩個都閉嘴!老子要睡覺!」那人不耐煩地吼道。
葉玲瓏捏了捏蕭天河的手,蕭天河也回握了她一下,示意她稍安。這間暗室只有通往甲板的唯一一個門,男子顯然是原先就在暗室之中。既然這裡是海盜們關押人的地方,就說明此男子至少不是海盜的一員。如此,之前兩人的談話被他聽見也就沒有關係了。
男子吼完話就沒聲音了,暗室之中只能聽見雨點打在甲板上的「噼啪」聲。許久,或許是外頭的風浪太大,船身突然劇烈搖晃了幾下,暗室里的雜物也隨之移動。
「這伙兒廢物,連船都不會駕!哎,我問你們,海上是不是起風暴了?」神秘男子再次開口。
「是的。」蕭天河回答道。
「難怪船一直在晃悠,攪得老子連覺都睡不好!」
葉玲瓏趁機問他:「道友,不知你為何被海盜給關在這裡啊?」
「誰跟你是道友?」那男子的脾氣十分暴躁,「關?哼哼,我是自己進來的!」
蕭天河眉頭大皺,難道自己猜錯了?「兄台也是一名海盜?」他問道。
「『海盜』個屁!大爺我頂天立地,光明磊落!豈會與那一幫潑皮無賴同流合污?」男子怒道。
蕭天河又問:「那海盜們怎會准許你上船?」
「他們不知道老子在船上。哈——」男子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你們兩個少啰嗦,老子不愛聽!老子還得繼續睡一會兒!」
蕭天河和葉玲瓏對視了一眼,心道這人脾氣真夠古怪的,此回分明是他先開的口。
蕭天河附在葉玲瓏耳邊悄悄地說:「我檢查暗室時根本沒發現有人,可見此人是個隱匿氣息的高手。」
「只要和海盜不是一夥的就行。」葉玲瓏說話時也湊到蕭天河的耳邊。兩人就用這種方式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著,免得再惹那男子發火。
隨著時間流逝,不知不覺,甲板上的雨滴聲越來越小,船身的晃動也越來越輕了。看來暴風雨已經逐漸消散。由於長時間的搖晃,葉玲瓏靠在蕭天河的肩膀上睡著了,蕭天河也覺得困意一陣一陣地襲來。不知在何處的那名男子一直沒再說過話,可是也沒有聽見他的喘息聲。
正當蕭天河也要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甲板上傳來了響動,暗室的頂門被打開了,銀色的月光灑了進來。
「你們兩個出來!」甲板上有人喊道。
蕭天河站起身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地把整個暗室又仔細環視了一遍,葉玲瓏亦是如此,可是兩個人都沒發現那個男子究竟藏身在何處。
「磨蹭什麼?快上來啊!」船員不耐地喝斥。
蕭天河向葉玲瓏使了個眼色,兩人順著頂門旁的梯子爬出了暗室。風雨之後的天空格外清朗,烏雲消散,星辰明亮可見。大海也恢復了平靜,溫柔地托著船隻緩緩地蕩漾。甲板上有不少人在來來往往地忙碌著,從其他艙室將一些布包、木箱等物搬出來堆放在船舷處,似乎是準備卸船了。
蕭天河向遠處眺望,隱約看見黑色的島嶼輪廓。島上點著火把,星星點點,和天上的星辰遙相呼應。「那裡應該就是元明島。」他心道。
船員命令二人:「你們別愣著,趕緊幫忙去啊!」
於是,兩人也加入了搬貨的行列。那些包裹、木箱之中的東西都很沉,想必是這伙海盜從其他地方擄掠來的。蕭天河帶來的七個大箱也和其他東西堆放在一起。
船離海島越來越近了,蕭天河已經能看清,海灘上有不少人正舉著火把等待著。待船靠岸之後,船上船下的人一起動手,看樣子很快一船貨物就能卸完了。這時,壯漢從船尾的艙室走了出來,對蕭天河與葉玲瓏二人道:「跟我走。」
蕭天河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葉玲瓏,然後兩人跟著壯漢下了船。
熱鬧的海灘很快就被擋在了樹林後面,三人沿著林子內的小道向海島內行進。小道兩旁排列著插了火把的支架,順著火光向遠處看去,道路一直延伸到一座竹屋前。此外,還有一條小路通往海島的另外一個方向。清涼的海風拂面而過,帶來了陣陣濤聲,蕭天河據此判斷,這座海島並不大,島上也就只有這一片樹林而已,而那座竹屋的位置,差不多就是海島的中心。
感覺有些不太對勁。據楚芳華之前所說,海盜佔據的海島本是程羽飛一門妖族生活的地方,不應該這麼小才對。像這種「巴掌」大小的海島,在中海區域應該數不勝數,如何能成為文舉界的標誌?正如同耀明森林之於宗飄界、無思谷之於江由界、清明湖之於何童界,文舉界的元明島也理應是個「拿得出手」的「氣派」之處。
「這麼小的中海域島嶼,依我看連起名的必要都沒有。也就是說,這座島十有八九不是元明島!」蕭天河心中得出了結論。既然不是元明島,那就未到動手的時機。按照與楚芳華擬定的計劃,一切都以她的信號為準:她動手的那一刻就是大戰的開始。可是,楚芳華此時正在箱子里,她只能感覺到登陸了,卻不可能知道登上的是哪座島嶼。蕭天河默默禱念,希望楚芳華千萬要沉得住氣。
到了竹屋前,壯漢打開了門,對二人下令:「在這兒等著。」
這座竹屋建得很特別,每一層都只有下半截牆,上半截僅有幾根柱子。這樣連窗戶都省了,而且還能四面觀景、透風納涼。
屋中的情形在門外能一目了然,幾座酒櫃,幾副簡單的桌椅,還有些南域風情的擺設。
「嘁,這些傢伙倒挺會享受。」葉玲瓏撇嘴道。
蕭天河說:「這裡不是元明島。」
「我也覺得不像。」葉玲瓏和蕭天河想的一樣,「楚姐應該也是第一次來文舉界,她可能不知道這裡不只有元明島一座島,若是此時動起手來,讓真正的海盜頭領起了防範,那可就不好辦了!」
這時,壯漢從二樓探出身子,喊兩人:「你們上來吧!」
順著階梯上到了二樓,房中的躺椅上正歇著一個大腹便便的黑胖子。他赤裸著上身,胸前長著一大片黑毛,腦袋上卻是光溜溜的。賊眉鼠眼的模樣,視線掃過蕭天河之後就停在葉玲瓏身上再也挪不開了,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十二哥,就是他們兩個。」壯漢道。
「你去把貨都搬來,我先驗一驗成色。」黑胖子的嗓音倒是十分清亮悅耳,和相貌完全不配。
蕭天河暗道糟糕,聽黑胖子的意思,他要打開所有的箱子,到時不想動手也得動手了。此外,壯漢稱呼黑胖子為「十二哥」,也就是說這伙海盜頭領級的人物至少也有十二人。從其餘海盜的實力來推測,頭領的實力應該非常強,難怪他們當初能幾乎滅掉程羽飛的火屬戰猴一族呢。
黑胖子問兩人:「聽報說,彩雲石足足有七大箱。我縱橫海域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如此之多的彩雲石。你們的彩雲石是從何處得來的?」
原來那些顏色各異的石頭喚作「彩雲石」。蕭天河腦筋一動,回答道:「是從耀瑰域北部的山區地下挖出來的。」在不了解彩雲石的情況下,萬一答錯了出處,黑胖子肯定要起疑心了。思來想去,那些彩雲石產自文河村地下的可能性最大。
「唔。你們的運氣倒是不錯。」黑胖子點了點頭,看來蕭天河估計的沒錯,「來,坐吧。貨搬來之前,我們還能喝上一杯。」
待兩人坐下,黑胖子瞟了葉玲瓏一眼:「二位可是雙修道侶?」
蕭天河剛想回答「是」,葉玲瓏卻搶先回答:「不是的。我們只是朋友。聽聞文舉界元明島之主豪氣干雲,不僅十分富有,做買賣也頗為爽快,故而我們運貨來賣,說好了此筆生意之後,兩人五五分賬。」
蕭天河餘光瞄了她一眼,不知她此舉何意。葉玲瓏卻似沒看見蕭天河的眼神,笑眯眯地看著黑胖子。
「哈哈,既然如此,交易之後你也不必急著走。夏季正是南海域的好時節,風光旖旎。我帶著姑娘游遍這片海域,想必你會愛上這裡的。」黑胖子獻起了殷勤。
「好啊,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到時就勞煩十二哥了。」葉玲瓏只不過在說話時糅進了些許媚勁,整個人的氣質就完全變了,從清純到誘惑,從秀美到狐媚,前後迥然不同,但卻絲毫不顯得做作。
黑胖子自然是心情大悅:「姑娘不必客氣。你可以打聽打聽,我於太沖最講義氣,也最為好客。只要姑娘有意,我保證你不會後悔。」黑胖子一語雙關,他似乎已經把葉玲瓏當成是慕名來巴結的庸俗之人了。
蕭天河故作羨慕:「葉姑娘,我說的沒錯吧?元明島上的人個個都是豪傑,如今見到於兄,果真如此熱情,怎麼樣,不枉走這一遭吧?」
「先前的確是我多慮了,不過我還是有兩點不太滿意。」葉玲瓏接話,順便「拋餌」。
被奉承慣了的於太沖果然「上鉤」:「哦?葉姑娘有何不滿?」
「首先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於大哥自是熱情好客,但是之前我可是遭了不少罪啊!把我們關在甲板下黑乎乎的暗艙里,我連過了幾天都不知道。」葉玲瓏故作委屈。
於太沖笑了:「這也是沒有辦法。打我們元明島主意的人不在少數,『小心駛得萬年船』嘛。要不一會丁老弟回來了,我替你罵他一頓出出氣,如何?」
葉玲瓏連忙擺擺手:「哎,那可不必。怎麼說他也算是救了我的性命。再說我才剛上島來就惹得你們兄弟不睦,叫我以後如何呆得下去?」
這番話讓於太沖十分中意,他說:「沒事沒事,我就是揍他一頓,他也不敢跟我不睦。葉姑娘再說第二點。」
「海域景色雖是不錯,可就是島太小了點兒。於大哥既然是『十二哥』,那在幫中排行應是第十二位咯?這麼大的幫,人應該不少吧?我可不喜歡太擁擠的地方。」
於太沖大笑:「呵,我們『熱海十二蛟』威名遠播,豈會甘心全都窩在這樣一座小小的島上?此島只是元明島外圈『十九秀島』之中最靠北的一座,算是進入島群的『門戶』。貨物一般都是在這裡卸船,再由小船運往主島。現在是晚上,視野不佳,待天亮我領你去島南一看便知。」
「什麼『熱海十二蛟』,此幫海盜不僅以『蛟』為名,連頭領都以『蛟』為號。睚眥兄知道以後不大怒才怪。」蕭天河心想。
「難怪呢,我說怎麼除了海灘那邊就沒見多少人呢。」葉玲瓏眼睛一轉,又說,「不過我聽聞『熱海十二蛟』中有幾個頭領的脾氣還是挺大的,我有點兒心怵。待於大哥帶我去元明主島時,就說我是遠房的表妹如何?反正分賬之後我也不打算走,以『商客』的名義留在這兒玩耍反而不方便。」
「嗯,好主意!就說是表妹,省得我那些哥哥們問東問西的,客商就由他一個人來當。」於太沖指了指蕭天河。
「既然於大哥答應了,那賬也不用五五分了,我那份拿不拿還不是一樣?就給我這位朋友七成的錢吧,算是對他一路扶持的酬謝。」葉玲瓏道。
蕭天河故作感激:「那感情好。也勞煩於兄替我在其他頭領面前美言幾句,我自知實力低微,等將來修鍊有成,還想來投靠貴幫呢!」蕭天河知道,葉玲瓏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一點一點地消除於太沖的戒心。
「既然我們成了『遠房親戚』,至少當有所了解不是?」葉玲瓏拱手道,「我叫葉玲瓏。見過於大哥。」
「哈哈,好,玲瓏,真是個好聽的名字。剛才我也說過了,哥哥我的大名叫於太沖,在『熱海十二蛟』中的名號是『鼓浪蛟』。」
葉玲瓏繼續套問:「『鼓浪』?與大海正合。不知其他幾位頭領的名號是什麼?」
經於太沖細說,兩人知道了這伙海盜十二位頭領的名號,也知道他們彼此之間頗為義氣。除了於太沖之外,另外「十一蛟」的名號分別如下:
排行第十一的喚作「翻波蛟」,名叫薛仲蒼。
第十位頭領喚做「騰海蛟」,名叫柳林楓。
排第九的頭領名號「衝天蛟」,大名潘阡陌。
排行第七和第八的兩人是對嫡親兄弟:老七「啖煙蛟」蘇岳江;老八「飲霧蛟」蘇岳河。
第六位頭領,「噴雨蛟」竇玉豐。
第五位頭領,「吹雲蛟」董書婷,聽名字應該是個女子。
排第四的頭領名號「喚雷蛟」,名叫姚萬欽。
居第三高位的頭領,「納風蛟」畢久英。
排行頭兩位的算是這個「海蛟幫」的正、副幫主,也是創立者。他們本是夫妻二人,早年不知為何曾經分離過一段時間,後來又重聚在一起,但彼此之間似乎再看不到夫妻之情。就連其餘「十蛟」也弄不清他兩人現在究竟是什麼關係,所以平日只以「大哥」、「二姐」相稱。兩人的名號和姓名是:「吞日蛟」龐思遠,「吐月蛟」上官靖。
不得不說,十二人的名號起的還是挺威風的,只不過頂著「威風」的名號,所做之事卻是難配「威名」。
葉玲瓏藉機再套了幾句近乎,蕭天河也時不時奉承兩聲,使得於太衝心情大好。正當他聊興大開之際,竹屋外響起了嘈雜人聲,壯漢領著人把七座大箱都搬來了。
再一次來到二樓見到三人後,壯漢有點懵,心道自己不過去海灘走了個來回,怎麼三人之間的氛圍變得如此「親熱」了?
「丁老弟,這位玲瓏妹妹可是我的遠房表妹,來時你可是對她『不錯』呀!」於太沖笑呵呵地說。
「啊?」壯漢更懵了,「她可從來沒說過啊!」
「罷了,不知者無罪。玲瓏妹妹也沒怪罪你。說起來,幸虧你跟了他們許多日,否則風暴時也救不了他們的性命。」於太沖道。
蕭天河和葉玲瓏暗暗咋舌,聽這意思,其實壯漢早就盯上二人了。他們心中不禁對楚芳華的深謀遠慮甚感嘆服。
「在下多有得罪,還望海涵。」壯漢向兩人拱手賠罪。
葉玲瓏連忙說:「不妨事。大哥,出於安全考慮,我們當初花了點錢雇得一個陣法高手在箱上布下了法陣,須得以四象級的功力將法陣擊毀方能開箱。你稍待片刻,我這就下去把七個箱子的法陣都毀掉。」
「哎,不必麻煩。妹妹也才四象級吧?功力省著為好。就由為兄隨便開兩個箱子看看貨物成色即可。」於太沖終於從躺椅上站起身來,一身油膩的黑肉一顫一顫的,讓人噁心。
葉玲瓏心中大喜,前面做了那麼多鋪墊,就是要等這句話。只要於太沖沒選到楚芳華藏身的箱子,那就萬事大吉。
幾人下了竹樓,來到七座大箱前。蕭天河皺了皺眉頭,因為頭一個箱子就是裝著楚芳華的那一個!若是於太沖怕麻煩直接打開第一個箱子,那可就糟了!
蕭天河看了看葉玲瓏,想示意她做好準備。葉玲瓏正好也看向他,兩人的視線一交匯,各自心明。
於太衝來到了第一個箱子旁邊,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過去,指著後面兩個並排擺放的箱子:「我就打開這兩個看看好了。」
兩人心中的石頭落下了一半兒。蕭天河上前:「於兄,那其他的箱子就等到了元明島之後再打開給其餘諸位頭領驗貨,我保證一定讓他們滿意!」這話對於太衝來說其實是句廢話,現在不開的箱子到了元明島肯定都得打開,其實蕭天河根本不是說給他聽的,而是不著痕迹地提醒箱中的楚芳華,這裡根本不是元明島!但在於太沖耳中,此言卻只是一句帶著一些討好之意的言語而已。精明就精明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