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文河村和往常一樣,迎來了平靜的夜晚。蕭天河與葉玲瓏各自穿了一套深色的衣服,悄然趴在機象門分處後院的牆頭上。一個區區三十幾戶的偏遠小村,竟會出現一個機象門分處,這太奇怪了。加之白日裏劉大叔夫婦的奇怪言語,致使兩人心中好奇感倍增,於是決定夜探一番。
觀察了許久,房中始終沒有亮起燈來,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似乎真的沒人啊。」葉玲瓏小聲道。
「有沒有人,進去一看便知。」蕭天河踏牆一躍,翻到了屋頂上,輕輕揭開一片房瓦,向內看去。屋內一片漆黑,隱約可見幾張桌椅,十分寂靜。他回頭對葉玲瓏說:「你在這兒等著,我下去看看。」
「一切小心。」葉玲瓏叮囑道。
蕭天河點了點頭,順着牆角下到了院裏,又沿着牆壁摸到了大門前。輕推了一下,發現門已經從裏面插上了。這可是屋內有人的證明!蕭天河心中第一個念頭是:屋內的人已經死了!可轉念又一想,事情還是不太對勁。屋內的人若真死了,那兇手是從哪裏出去的呢?況且以此季的天氣,悶了幾日的屍首當早已散發出異味才是。他又把窗戶都挨個推了推,無一例外全都插上了銷子,窗紙也都沒有破損,那說明從屋子被「密封」之後,再沒人出來過。
蕭天河問過葉玲瓏,以前她來時,分處有三個人,兩男一女。女的相當熱情,每次都是她和葉玲瓏交談,另外兩名男子則稍顯冷漠,從頭到尾也沒說幾句話,即便偶爾吭聲,也僅是和女子說,彷彿沒看見葉玲瓏這個人似的。據劉大叔所言,前幾日有幾個陌生人來到了文河村,進入機象門分處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如此算下來,屋中至少也有六個人。
六個人在一間屋中不發出一丁點兒響動?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蕭天河索性大著膽子在門上敲了三下。葉玲瓏嚇了一跳,連忙躍到院中。「你幹什麼?」她趕緊把蕭天河拉到了牆根下。
「機象門也算是做生意的,沒說過夜裏就不接待客人吧?」蕭天河故意大聲道。原來他這是故意試試房中究竟有沒有人。
屋內還是靜悄悄的。「裏面沒人,想辦法進去看看!」蕭天河打量著窗戶。捅破窗紙、打開窗栓是最簡單的辦法,不過,卻會留下明顯的痕迹。如果揭開房瓦進入,須得十分小心,因為要開出一個供人進入的洞,至少也得揭去二、三十片瓦,期間房瓦很容易一塌一大片,那可就糟了。此外,房瓦揭開容易,復原可就難了。兩種方法都算不上完美,正當蕭天河猶豫之時,門縫中卻忽然吹出來一道輕微的涼風。
「哈,有了!」蕭天河拿出一把短匕,將薄刃插入了門縫之中,他要利用這個狹小的空隙把門栓給一點一點地撥開。到離開之時,也可以用這個方法再將門栓給復原。
葉玲瓏湊上來笑道:「喲,看不出來嘛,你還挺有做賊的潛力。」
「別說,這還真是跟『賊』學來的。小時候我家在山腳下,山中不乏賊匪。為了防賊,家中都不用這種簡單易破的門栓。鄧叔叔曾給我們演示過,普通門栓不論是強破還是巧取,都不堪一用……瞧,開了吧!」蕭天河得意道。
藉著皎潔的月光,屋內的情形一覽無餘。屋中的擺設和葉玲瓏往常來時並無多大區別,只是桌椅略顯凌亂而已。房屋兩側分別有一座櫃枱,台後牆邊是供以打坐冥想的床鋪。這兩座櫃枱分別負責接受委託和發佈委託,從甲等到癸等都在一起。到底是偏遠小村,和大州城中的機象門不可同日而語。這座分處平日裏清閑得可以用「門可羅雀」來形容。
「果真沒人。看來劉大嬸說得沒有錯,那個老張頭的話不可信。這裏的人想必是哪天離開了,但卻沒人看見。」葉玲瓏道。
蕭天河瞅了瞅她:「那房中的門栓是如何插上的?」
「這個嘛……」葉玲瓏回頭看了看門栓,「那肯定是用和你一樣的方法,在屋外用利器給撥上的!」
蕭天河卻搖了搖頭:「那還不如從外面用一把鎖給鎖上呢!」他四下打量著,房間並不大,只有南牆上有窗。「不對,剛才分明從房中吹出來一道涼風,我才留意到門縫的大小可以插入匕首。可這間屋子並非南北通透,窗戶又都緊閉着,那陣風是從何而來?」
「是啊,從何而來?」正在查看櫃枱裏面的葉玲瓏隨意地重複道。
蕭天河推測:「仔細找找!應該是有什麼密道!」
「密道?」葉玲瓏瞪大了眼睛。
「唔……如果那陣風不是從密道里吹出來的,那就是剛才有人貼在門后故意向外吹氣……」
「別說了!」葉玲瓏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肯定是有密道!」
兩人在房中找了許久,比較可能藏着密道入口的地方,比如桌椅下面,柜子裏面,床鋪下面等等,都仔細尋了一遍,沒有任何發現。
葉玲瓏長吐了一口氣:「瞧吧,沒有密道,但也沒有藏人,看來那陣怪風的『來歷』還得好好想一想。」
蕭天河摸著下巴思索了許久,拿出了一樣東西。
葉玲瓏一看,是個火摺子。「你要點燈?不行啊,村民們看到會起疑的!」
「不是的。」蕭天河又拿出來一根香,這是花清雨贈給他的一種用以驅除毒蟲的香,「在這種時候,煙比人更加敏感。」他邊說邊點着了香,一股淡淡的白煙升騰而起。果然,煙在半空忽然轉變了方向,蕭天河順着極其微弱的氣流方向找到了西牆邊。他舉著香上下試了試,最終確定了氣流的源頭——牆上一條幾不可見的細縫。蕭天河順着細縫摸了摸,發覺那細縫又寬又長,儼然是個門的形狀。
「暗門在這兒呢!」蕭天河掐滅了香。
「還真有啊!」葉玲瓏十分驚訝,「我記得牆外緊貼著一座大岩石啊,這道暗門是通向何處的呢?」
「通往岩石底下唄。就是不知道怎麼才能打開這道暗門……」
「也許有什麼機關吧?」葉玲瓏也來到牆前,兩人在牆上一點一點地摸索起來。
「哎,你聽!」蕭天河忽然道。
葉玲瓏學着他的樣子把耳朵貼在了牆上,須臾,牆內果然傳來了一聲非常輕微的悶響:「咚!」果然有人在密道中!「咱們還是快走吧!萬一密道里的人出來,我們百口莫辯啊!」葉玲瓏心生退意。
「機象門借設立分處為由,背地裏偷偷摸摸不知道做什麼壞事……難道你不為文河村的這些百姓擔心嗎?」蕭天河問道。
「可機象門並沒有大張旗鼓啊,他們悄然行事,神不知鬼不覺,想必是不想讓文河村的百姓牽涉到其中吧?」葉玲瓏在往好處想。
蕭天河看着她:「現在是如此,可事成之後呢?為了不走漏消息,最好的辦法就是……」他做了一個用刀抹脖子的手勢。
「不會吧?真要掩人耳目,為何不一開始就把村民都殺了?」
「以防有人突然來到文河村唄,比如咱倆這樣的。若是見到村民都死了,肯定得傳揚出去。所以,得在『不露聲色』的情況下行事。文河村地處偏遠,村民的行動範圍有限,不容易走漏消息。待事畢之後,直接斬草除根,再放把大火把整個村子燒個一乾二淨,就沒人知道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麼了。」蕭天河說得繪聲繪色,葉玲瓏聽得哆嗦了一下。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機象門也會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葉玲瓏慨嘆。
蕭天河卻說:「到底是不是機象門還未可知。說不定是有人打着機象門的旗號作惡呢?怎麼樣?還是和我一起查清楚這夥人究竟想做什麼吧!」
「嗯!」葉玲瓏堅定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牆中傳來一聲異響,那道暗門竟打開了!事發突然,兩人都來不及躲,這下可把兩人驚得魂飛魄散!
暗門內的人也沒料到牆外有人,同樣嚇個不輕,三人面面相覷,半晌沒人吭聲。
「啊呀!」門內那人終於回過神來,大叫一聲往密道深處逃去。
「快跑!」蕭天河拉起葉玲瓏的手就往屋外沖。
兩人出了屋子,翻過院牆,直接往山後跑去。只要出了文河村的範圍,到深山老林裏面就沒那麼容易被抓了。
可是,事情沒有按預想的發展。幾個高手飛速追了上來,很快就截住了兩人的去路。來者是三人,兩男一女,正是機象門的那三人。
借月光看清了長相之後,那女子驚訝地問:「葉姑娘,怎麼是你?」
「呃……」葉玲瓏急得抓耳撓腮,「這個……」
「你是擔心你的委託沒有人接嗎?」那女子沖葉玲瓏眨了眨眼睛。
葉玲瓏連忙順着她的話說:「嗯,是有點兒擔心。我帶着朋友一起來文河村,卻聽說這幾日你們關門了,我就擔心我的委託會不會……」
「這個你大可放心。機象門的委託一旦接下來,所有的分處都能得到消息。即便我們這兒關門了,你到其他分處也是可以得到結果的。」女子安慰道。
蕭天河聽着,內心十分驚訝,眼前這女子似乎有為葉玲瓏開脫之意?
「那又如何?」一名高個子男子發話了,「夜闖機象門,能懷什麼好意?」
「我們是看門插著拴,屋內又沒動靜,擔心你們的安危才進去查探的!」葉玲瓏道。
個頭稍矮的健碩男子說:「不管是出於何種原因,密道之事終究是被發現了,這兩人留不得。」
「沒錯。」高個兒男子表示贊同,兩人一起亮出了兵器。
「且慢!」女子伸臂攔住了兩人,「如此輕率地殺人滅口,你們就不怕大姐怪罪下來?」
高個兒兩手一攤:「為了守住秘密,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健碩男子則冷笑:「荒山野嶺的,誰會知道?即便有人發現這裏冒出兩具屍首,又怎知是誰幹的?」
「葉姑娘並不是惡人,殺了她我良心過意不去。」見勸說無果,女子索性擋在了葉玲瓏身前。
「多謝了。」葉玲瓏道。
女子的此番舉動惹惱了健碩男子,他揮着拳頭斥責道:「你瘋了不成?快讓開!」
「不行!」女子堅決不讓。
「哎呀,你們兩個怎麼吵起來了?要不先帶回去,明日向大姐彙報,由她來定奪得了!」高個兒勸道。
「我看可以。」女子同意了。
健碩男子哼了一聲,也算是答應了。
於是,兩個男子分別押著蕭天河與葉玲瓏,回到了機象門分處,進入了密道之中。
這條密道斜向下延伸到地面以下,蕭天河在裏面行走需要稍微低一點兒頭。走了沒多久,前方居然出現了一個三岔道。幾人在岔口前停了下來。
「你們兩個,到那邊去!」高個男子指著一條岔路對蕭、葉二人道。
女子安慰兩人:「且在這地道中暫留一晚,明日即可出去了。」
健碩男子笑了一聲:「那可不一定。你們倆聽好了,地道的門我已經關上了,你們是打不開的,老老實實在這條岔道里獃著,不要亂跑。倘若搗亂耽誤了我們的正事,休要怪我手下無情!」
蕭天河與葉玲瓏對視一眼,乖乖地拐進了岔道中。那三人也往另外一條岔道上去了。
這密道的壁上每隔一段距離都有一盞油燈,雖然不是很明亮,但能看清周圍的情況。兩人走進的這條岔道大體徑直,向著西南方向延伸。約摸著走了一里左右,壁上的油燈就沒有了。通道前方漆黑一片。
葉玲瓏拉了拉蕭天河的衣袖:「前面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蕭天河看了看兩壁,雖然沒有亮光,但明顯可以看見為了放置油燈而挖出的凹坑。「沒事的,他們既然讓我們進這條岔道,想必前頭是條死路。壁上的那些凹坑就是之前照明用的。在這條路廢棄之後,也就不再點燈了。」蕭天河說着,拿出了火摺子和火把並點着。
兩人繼續往前走了約四、五里左右,才終於看到了盡頭。
葉玲瓏嘆道:「想不到這密道竟如此之長……」
「那個機象門分處是何時開設的?」蕭天河忽然問道。
「有大半年了吧?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怎麼,你懷疑密道是那幾個人挖的?」聰睿的葉玲瓏很快就猜到了蕭天河心中所想。
「嗯。時間長,對得起來。」
「那挖出來的土呢?從未見人運出去過啊!如果是從文河村運出去的話,村民們肯定會瞧見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既然不是從文河村,那就一定是從另外那條岔道運出去的。也就是說,這條密道已經開掘完工了,在某處還有另外一個出口。密道中的小風也正是從那個口吹進來的。」
葉玲瓏鎖眉想了想,又道:「你的意思是,這條密道並非是從文河村挖出來的,而是從外面一直挖到文河村的?」
「正是。」
「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蕭天河沉吟片刻:「密道嘛,反正不是藏人就是藏物。他們在文河村設下機象門分處,白日裏佯裝接發委託,夜裏就遁入密道之中偷偷往外運送一些東西。你可知文河村有什麼珍貴的特產?」
葉玲瓏樂了:「你覺得呢?一個小小的村落,能有什麼特產?若真有,恐怕早就熱鬧非凡了!」
蕭天河撓了撓頭:「說的也是。若是能到另外那條岔路上一探究竟就好了……」
「別去,萬一被他們發現可就糟了。宋姑娘心腸不壞,我看她甚至都有放咱倆走的意思,只是那個稍矮些的壯漢太過狠戾。宋姑娘還說:『明日即可出去』,如此推斷那個『大姐』應該不是個嗜殺的兇徒。我們還是在這裏等一晚,待明日見到那個『大姐』再作打算。」葉玲瓏勸道。
「只能如此了。」蕭天河貼著牆壁坐在地上。
葉玲瓏在他身旁坐了下來,獃獃地望着他。
蕭天河閉目養神了片刻,覺察到葉玲瓏正在看他,遂笑了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麼心事呢?」
「我才沒什麼心事。我倒是想看穿你的心事。」葉玲瓏笑道。
「我也沒心事。」
「你有。跟我說說吧,她是因為什麼而去世的?渡劫嗎?」葉玲瓏終於問到了蕭天河心底的事。
事過如此之久,蕭天河對當時的情形依舊曆歷在目。「她是被我殺死的。」他惆悵地嘆道。
「啊?」葉玲瓏頗感意外。
「說來話長。那時,我還是個修仙者……」蕭天河將事情的始末講述了一遍。
葉玲瓏聽了之後也惋嘆不已:「想不到你還有過棄仙從魔的經歷。其實,蕭姑娘的死並不怨你,也不怨那位楚劍仙。在我看來,那是一個凄慘的意外。沒有人需要對這件事負什麼責任。所以,你不要太自責了。」
「我知道。在那之後,我的人生經歷不可謂不精彩,歷經滄桑,有很多事我也看開了。」蕭天河笑了笑,「你可知能使人保持快樂最重要的原則是什麼?」
「哦?」
「既不是緬懷過去,也不是展望未來,只有活在當下。珍惜現在,人才會感到快樂。」蕭天河親昵地捏了捏葉玲瓏的鼻子。
葉玲瓏只覺得臉上燙得厲害,不知是被火把炙烤之故,還是臉紅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