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東曉,一縷陽光斜斜地射入山洞之中。
坐在石台上冥想的天逍睜開了雙目,他在等待這個黎明。
跳下石台,台壁上的小字已經清晰可見。這些內容娘親早已教過,天逍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之後,抽出天仇刀,按照以前雕刻《龍游》身法那樣,用刀刃貼著台壁薄薄地颳去了一層。
「哈,果然如此!」天逍很興奮。台壁裏面還有一層,也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與刮掉的那一層正好銜接起來。「娘親的刀法真是出神入化……」他心中不停地讚歎著。蕭夫人究竟是何時刻下的,他一點兒都不知道。看來《鵬安刀典》的全篇都刻在台壁之中了。雕刻的順序是從最內側開始無疑,也就是說蕭夫人是將刀典從尾至頭倒過來刻的,刻完一層,就糊上一層石粉繼續雕刻,這等精細的控制力着實令人佩服。
雖然《鵬安刀典》比不上《煜天刀典》,但卻是娘親傳下的刀法,天逍決定暫居小島一段時日,以記熟全篇刀典。
天逍天資聰穎,記憶力卓絕,白日強記於心,黑夜默誦回憶,記牢一層上的內容之後就颳去,再記下一層。就這樣,一個月之後,天逍將整個刀典記得滾瓜爛熟,石壁也被削去了足有半尺的厚度。
颳去最後一層,天逍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出了山洞。濕潤的海風輕拂著臉龐,愜意無比。來到海邊,碧藍的星風海水清澈見底。他深吸了一口氣,施展《龍游》身法,輕踩水面向著東方飛速前進。
茫茫東海,無邊無際。
天逍玄力消耗大半,行進方式也由踩水變成了御刀飛行。待得玄力耗盡,他也沒有停下冥想恢復,索性游泳前進。游累了就休息半日,恢復體力後繼續向前。就這樣遊了一個多月之後,天逍終於望見了天邊遠處的那片灰白色。
那就是東海迷霧地帶。
天逍一直很好奇,迷霧地帶中究竟是什麼情形?
迷霧地帶的界限分明,灰白色的水霧彷彿一道上觸天頂、下至海底的屏障。天逍回首向著青龍大陸的方向望了最後一眼,轉身一頭扎入了迷霧之中。從這一刻起,他開始了一段新的人生旅程。
迷霧之中的視野很差,一丈開外就已經模糊一片。天逍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身體疲軟,沉入了海中。他體內的裂空刀隨即擴散出一陣玄力激蕩,這股激蕩直衝靈台,彷彿醍醐灌頂,震醒了他。天逍大喜,一切都如同當初黑刀祖師所言,憑藉裂空刀內的玄氣可以穿越東海的迷魂煙霧。「海上朦朧一片,不如就在水下潛泳,樂得自在。」他心想。
如此潛遊了數日,天逍的心頭湧出一絲不安。海水中雖然比海面上視野好,可東海實在是太深了,向下望去,海水的顏色由藍變黑,彷彿一個無盡的深淵,讓人有些心怵。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正欲浮上水面之時,卻發現極深處的海水中似乎隱約閃過一絲紅光。
「那是什麼?」天逍嚇了一跳,連忙仔細盯着漆黑的深處尋找,過了片刻,果然,又有一點紅光閃現,但明顯不在剛才的位置。
「還會動?莫非是什麼動物?迷魂煙霧區域中難道會有動物?」天逍自己都感到懷疑。很快,他就否認了剛才的想法,因為在另外一處又亮起一個藍色光點。
強烈的好奇心戰勝了凄冷的不安感,天逍向著光點的方向下潛。漸漸的,光點越變越多,但僅有紅、藍兩色。三個,四個……直至連成一片亮光。
不知為何,這片漆黑中閃耀的亮光給天逍一種平和、安謐之感,他越游越近,最後終於看清,那些光點原來是一個個懸浮在海水中的「寶石」。
這種「寶石」的光芒並不刺眼,忽明忽暗,呈現圓形,通體透亮。天逍用指尖輕輕碰觸了一顆紅色的,那「寶石」飄悠悠地滑開了。他索性伸手將它抓住,觸感非常奇妙,順滑中帶着一絲溫潤。他又抓了一顆藍色的「寶石」,觸感依然順滑,但卻有一絲清涼之感。「莫非這就是夜明珠?」天逍曾經聽說過,夜明珠只產於兩處,一處是山岩之中,另一處就是海底,「可這裏並非是海底啊!真奇怪……」
天逍望着雙手中一紅一藍兩顆「寶石」,心生喜愛,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他已經被「寶石」美妙的光澤吸引住了。「先帶兩個走吧,以後再慢慢研究。」他心想。他將兩個「寶石」揣入懷中,向上浮去。
在繼續向東潛泳的過程中,天逍留意了一下海水深處,但沒再發現有其他的亮光,似乎只有之前那片區域有漂亮的「寶石」。
又過了幾天,天逍游著游著,眼前豁然開朗,晴空萬里,白雲飄飄。他驚訝地回頭一看,迷霧就在自己身後不遠。從進入迷霧地帶后不到半個月,居然已經穿越了迷霧地帶,還是游泳前進,當中還潛到海水深處耽擱了一些時間。據此估摸著一算,原來迷霧地帶的範圍也就一千里左右。
「這裏就是『天焰大陸』的範圍了?」天逍有些不敢相信,可充斥於天地間的玄氣卻令他感到舒適無比。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的玄氣,體內的玄力運行速度也加快了一些。他繼續向前游去,又過了一個多月,天邊已經出現了幾個小黑點。天逍笑了,他知道,那是島嶼。海中已經出現了魚的蹤影,海底也迅速變淺。天逍加快了游泳的速度,他迫切地想要到未知的大陸上去遊歷一番。
正在欣賞海底細軟的白沙之時,天逍忽覺頭頂撞上了什麼東西,緊接着周身水響,他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一張大網緊緊地纏住了。他仔細一看,原來大網是由近乎透明的線織成的,難怪在水中難以察覺。他用力一拽,那網線不知是什麼材質,堅韌無比,反而將手心給割破了。天逍想要抽出背上的魔刀斬斷網線,不料他一動大網就纏得更緊了,連衣服都被切出一道道破口。不得已,他只好召出裂空刀,反手用鋒利的刀刃將大網破開,終於逃脫了。
天逍看了看手心的傷口,好奇地觸摸著破網,忽聞背後有人大喊:「天蠶網破了!天蠶網破了!」
「天蠶網?原來是天蠶絲!」天逍恍然大悟,難怪大網如此堅韌。他正要回頭看來者是誰,突然被人從背後掐住了脖頸提出水面,貼著海水向前「飛行」。
「好強!」天逍心中一驚,抓住他脖頸的人居然能提着他在水面健步如飛,境界必定不低。他的頭不能動,所以無法看清此人的面容,只覺得此人力道控制得正好,自己並沒感到脖頸處有什麼不適。
不遠處有一艘樓船,看來剛才那幾聲就是船上的人喊的。天逍被摜在船頭上,正欲起身,脖子卻被那高手踩住,雙手被剪縛在背後,趴在船上動彈不得。
天逍的耳朵貼在甲板上,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似乎有幾個人從船艙走了出來。
「大小姐,不是妖魚,而是這個人弄壞了天蠶網,我給您抓來了。」踩住天逍的人說道。令他驚訝的是,原來這位高手是位女子,看情形她的地位不如那位「大小姐」。
「嗯,我就說妖魚的牙怎麼會那麼厲害。破壞天蠶網就是死罪,殺了他。」那位「大小姐」的口氣輕描淡寫,根本不把天逍的命當回事。
「區區漁網豈能比人命重要?再說我也不是故意的,天蠶網在水中根本看不見,不能怪我!」天逍分辯道。
他的臉上重重地挨了一腳。「大膽,竟敢對大小姐如此不敬!」
「我又不認識你們,我哪裏知道什麼大小姐!」天逍有些惱怒地吼道,「技不如人我認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嗬,你膽敢冒入我西門家的海域之內,還敢說不認識我們?要想不死也行,你賠我一張天蠶網!」那位「大小姐」厲聲喝道。
抓住天逍的那位高手稟報:「大小姐,天蠶網極其堅韌,一般的兵刃豈能切斷?這廝莫不是其他家族的姦細?還是帶回去細細審問為好。」
「讓我看看他的臉。」
天逍又被抓住脖子拽了起來,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幾步開外站着四個人,都是女子。最前面的女子身穿綾羅衣,齊耳短髮,眼睛不大,長得並不算漂亮,眼神冷淡,面容冷峻。她身後的那名女子也是類似的裝束,長相也與前面那位女子有七分相像,但氣質卻完全不同。她的眼睛很美,眼神也很溫柔,好奇地打量著天逍,目光中還帶着一絲天真。再後面的兩人穿着樸素,一左一右站得筆挺,看來是保鏢一類的人物。
「你是哪個家族派來的姦細?到我西門家的海域裏意欲何為?」「大小姐」的口氣與她的眼神一樣冰冷。
「我不是姦細,我只是……來這裏遊玩的。」天逍無奈,真是姦細的話,來大海里能幹什麼壞事?真不知這些人為什麼這般警惕。
「遊玩?哼,鬼才相信。說!你是不是南宮雪派來的?」「大小姐」提高了嗓門。
「我再說一遍,我不是姦細!我不認識你們,更不認識什麼『南宮雪』。我也不知道這裏是你們的地盤。被天蠶網纏住純屬意外,為了脫身我才不得已切斷了天蠶網。在聽到你們大喊之前,我連那網是由天蠶絲織成的都不知道。不信的話,我手上還有剛剛想要拉斷天蠶絲而被割破的傷口呢!」
那位「大小姐」滿腹狐疑地走到天逍身後,看了看天逍的手掌,果然,掌心有一道很新的傷口。
「這西平海是我西門家族的海域,海中布有『天蠶網陣』,你居然不知道?」「大小姐」還是有些不信。
另外那位姑娘「撲哧」一樂:「姐姐,我看他不像是在說假話。有誰真要行刺你的話,怎麼會派個這麼傻的來?竟然想用手扯斷天蠶絲,結果還被苗姨給抓住,太好笑了。再說南宮姐姐也不是那樣卑鄙的人。我估計啊,他就是個不知從哪座山裏冒出來的大老粗,居然連南宮姐姐的名字都沒有聽說過,也難怪他不知道這西平海的狀況了。天蠶網固然珍貴,可咱家不是還有嗎?看他這身破爛衣服,他怎麼陪得起啊?還是放過他吧。」說完,那姑娘還對天逍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少給南宮雪臉上貼金!你就會幫那個賤人說好話!」「大小姐」略顯惱怒。
看此情形,天逍心中猜測,那個叫做「南宮雪」的人應該與眼前這位「大小姐」地位相當。
「哎呀,哪有嘛。南宮姐姐以前不是救過我嗎?她人不壞。再說你可是我的親姐姐,我當然向著你啦!」那姑娘摟住「大小姐」的胳膊,將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親昵地蹭著。
「嘁,你呀,從小就愛撒嬌!」「大小姐」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推開了她。
「大小姐」再次踱到天逍身後,一把抽出了天仇刀。「嗯?」看到重劍形的刀鞘,她疑惑了一聲。「噌」的一聲拔刀出鞘,天仇魔刀深藍色的光芒絢爛奪目,嚇了她一跳。
回過神來之後,她連忙問天逍身後的高手:「苗姨,你看這刀是什麼品質?」
「應是極品無疑。」
「你居然有極品魔刀?難怪能割破天蠶網了。說,從哪兒得來的?」驚訝於天仇刀的品質,「大小姐」更加懷疑天逍的身份了。
「是我娘傳給我的。」天逍看到她手中的天仇刀時也有些吃驚,因為它一直是不發光的。不過他很快就明白過來,以前之所以不發光是因為青龍大陸只有天地靈氣的緣故。
「你娘?你娘是誰?」「大小姐」繼續追問。
天逍輕嘆一聲:「我娘也是我的師父,我只知道她的姓,不知道她的名。前不久,她……去世了。」他心頭湧上一股哀傷,臉上的神情也表明這不是謊言。
「唔……那你為何要套個重劍劍鞘?」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不套個劍鞘遮掩,我怕遭人覬覦。」天逍胡亂答道。
「大小姐」微微一笑:「呵,這把魔刀歸我西門家了。二妹,接着!」她將天仇刀拋給了身後那位姑娘。
那姑娘接住了魔刀,有些不安地說:「姐姐,這是人家娘親的遺物,我們這樣奪走不太好吧……」她一邊說還一邊看着天逍。
天逍也看着她,心想:「這姑娘的心眼兒挺好。」
「這是用來抵償他割破的天蠶網!叫你拿着就拿着!」「大小姐」喝斥道。
那姑娘嚇得吐了吐舌頭,對天逍略略頷首以示歉意。天逍也向她輕輕點了點頭。
「苗姨」問道:「大小姐,那這人該如何處置?」
「帶回去細審。就算不是南宮雪派來的,也有可能是東方、北堂兩個家族派來的。」「大小姐」下令道,「今日掃了興緻,我們回去!」
「苗姨」用繩子縛住了天逍的手腕和腳腕,天逍這才看見了她的面容。身材微胖,個頭幾乎與天逍齊平,容貌雖不年輕,但風韻猶存。只是她與大小姐一樣神情冷峻。
縛好天逍之後,她將天逍丟在了船頭,進船艙去了。
樓船悠悠地向東駛去。天逍輕輕掙了掙,手腕立即傳來一陣疼痛。「又是天蠶絲……」他嘆了口氣,仰望着漸入黃昏的天空,思緒萬千。滿心嚮往的天焰大陸新的旅程,卻是起步於如此哭笑不得的開頭。
天上的白雲慢慢地向後飄去,天逍閉上了眼睛。
……
「醒醒!」腰上忽然被踢了一腳,天逍睜眼一看,是那位「苗姨」。她的臉上寫滿了不屑。此時天上已是繁星璀璨、皓月當空,原來天逍竟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他被「苗姨」押下了船,跟隨一些護衛裝扮的人沿着一條小路前行,沒過多久,遠處就出現了一座莊園,院門下掛了兩排碩大的燈籠,照得門前燈火通明。
來到莊園門前,天逍抬頭一看,門楣上沒掛任何匾額。進入莊園之後,映入眼帘的是假山水塘、亭台樓廊,花草的芬芳撲鼻而來,輕風中的樹葉沙沙作響。「原來那是個後門,這裏是後花園……」天逍驚異於這座莊園的排場,連後門都那麼大,莊園的主人必定身份顯赫。
在此處,天逍與那幫護衛分開了,苗姨押送著天逍穿庭過院,最終來到一間大屋之中。跨進房門,他一眼就瞥見了白天船上的那兩位姑娘,她們正一左一右盤膝坐在兩個蒲團上打坐。聽到天逍進來,兩人也不言語,只是看了他一眼。
天逍好奇地打量著房屋中的擺設,燭光點點,卻不足以照亮寬敞的房間。牆壁雪白,沒有掛任何裝飾。房中沒有桌椅,僅在地上放着三個蒲團,近處的兩個已被兩位姑娘所佔,遠處的那個空着,似乎很舊,應該是經常被人使用。
內牆的門簾忽然被掀開了,從裏面走出一位婦人。
兩位姑娘起身,躬身行禮:「師父。」
那位婦人看上去與「苗姨」差不多歲數,只是着裝更加樸素一些。她沒有理睬兩位徒弟,而是直接對「苗姨」說:「苗道友,你如此縱容兩位小姐,可是在害她們。若是怠慢了修鍊,老爺怪罪下來,你我可擔當不起。」
「原來在天焰大陸也用『道友』這個稱呼……唔,沒錯,大家都是修魔同道,是該叫一聲『道友』。」天逍心道。
「苗姨」淡淡地笑道:「兩位小姐已經很勤奮了,逼得太緊會適得其反。適當的鬆弛反而會讓之後的修鍊更專註。」
那位婦人輕輕搖了搖頭,對兩位姑娘道:「魔寶大會就在眼前了,你們還有心思出去閑逛?」
「師父,我們就是出去透透氣,明天會繼續好好修鍊的。至於那個魔寶大會,我一點兒都不想參加。」那位心善的姑娘撅著嘴道。
「二妹!不許胡說!」「大小姐」斥道,「爹爹如此看中『魔寶大會』,我們自當全力以赴。不僅是為了你我的前程,還是為了咱們這一系!難道你想讓西門燕她們繼續騎在咱們頭上?」
不知所以的天逍有些弄不明白,從那位「大小姐」白天的話來看,她姐妹二人也都是西門家族的人,那個『西門燕』也姓『西門』,但似乎與兩人不合。『魔寶大會』又是什麼?
正當天逍胡思亂想之際,兩位姑娘的師父卻突然一步沖至面前,出掌擊向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