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牛,一頭金髮垂肩,兩鬢長縷盪胸,相貌英俊,氣質高雅,神情悠淡,談吐隨和,儼然像是一位與世無爭的恬靜之人。可他卻是龍族的長兄。蟠龍咒魂琴的威力盧海龍已經在囚牛誅殺「骨靈白妖」宋心蓉時見識過了,撫琴流音之間,渡劫中期高手灰飛煙滅。與煬骨刀、碎神槍不同,咒魂琴不必與敵人的兵刃硬碰硬,那華美之中攝人心魂的琴聲才是其真正的可怕之處。
琴聲可以殺人於無形,也可以輔助同伴。在術藏宮的死門之中,若是沒有囚牛那如同晨鐘暮鼓一般振奮心神的琴曲,如何能過日曜獅那一關?優美的琴曲,正配優雅的囚牛。只可惜,他不是朋友,而是敵人。
聽完了盧海龍言簡意賅的回憶之後,眾人盡皆沉默了許久。
「如果有機會,我想問問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黃宗善開口道,「雖然我沒有見過他,但我相信,如果連他的敵人都不敢小覷他,那他必然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如此一位淡雅之人,為何會掀起這樣一場曠世的浩劫?若不是以敵對的立場相遇,我想我一定會和他成為朋友!」
盧海龍輕輕搖了搖頭:「這場仇怨恐怕是化解不了的。」
黃宗善長長地嘆了口氣,環視左右:「大家就依照盧老弟所言,先殺囚牛,再殺睚眥、嘲風。」
沿着金烏山道一路下山,也有不少不長眼的妖獸衝上來尋死,面對這些兇狠殘暴的敵人,眾高手當然不會客氣,全都乾淨利落地收拾了。可龍族如今在何處?在找到龍族之前,大家可不願浪費靈力。
黃宗善扛起山河劍,大吼一聲:「跟着我沖!妖獸找厲害的殺,我就不信龍族不出來!」他一馬當先,掄起巨劍捲入了妖獸群中。其他人緊隨其後,十一人形成一支利箭,直指獸群深處。
山河劍被黃宗善舞得如同風車一般,來不及逃走的妖獸都被卷進去碎成了爛肉。在他身後是盧海龍與魯成玄,兩人劍影霍霍,妖獸慘叫連連。再後面是皇甫玉、赫連馨、方翎悠、方瀅秋四位女子,四劍並舉,妖獸碰著就落傷,磕著就挂彩。最後是江宏良、杜藍雙、方萬流、翟金彪,四人一路殿後,如同四尊殺神,收割著妖獸的性命。
「哈哈,在那兒!」在仙劍劍影與妖獸爪影的縫隙間,黃宗善瞥見了遠處一抹亮麗的金色。「上!」聽到黃宗善的口令,眾人齊齊摸出沁華丹吞下,施展身法沖向遠處,同時,方萬流吹出一個嘹亮的響哨,這是全面猛攻的信號。
哨聲在金烏群山間回蕩,各座山頭立即升起大批仙劍,早已待命多時的各路修仙者如潮水一般向四方擴散,與獸潮開始了這恢宏的一戰。
渡劫高手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里開外樹林邊的那幾名金色的身影上。可奇怪的是,龍族根本不為修仙者驚天動地的氣勢所動,只是端坐在地上,圍成了一圈。
盧海龍眉頭微皺,有些不太對勁。
一里的距離很近,彈指之間,眾人已衝到龍族身後。黃宗善大喝一聲,橫掄山河劍,掃向龍族幾人的頭顱。
詭異的事發生了,山河劍掄了個空,從龍族的身體中穿過。
幻影!大家心中皆是一凜,後面的四人立即回身,當中四名女子分別轉向兩側,十一人默契地背靠背形成了一個圈。這是抵禦偷襲的最有效的方法。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龍族兄弟九人的虛影依然端坐在原地,真身不知躲在何處。其他妖獸也並未衝上來,只是在遠處虎視眈眈地盯着眾人。
「在哪兒?」黃宗善低聲問道。
「沒有。」幾人齊聲答道。
眾人的靈識早已散開,可根本沒有發現龍族藏身的地方。
杜藍雙警惕地說:「可能的原因只有兩個:第一,龍族的境界超過渡劫後期;第二,龍族有隱蔽氣息的功法。」
「超過渡劫後期就是堪比劍仙了!不可能!」魯成玄否定道。與蒲牢和負屓交手時,他感覺兩人雖然厲害,但威力全在絕招之上,施展絕招不僅需要消耗大量功力,還可能被躲掉。如此看來,和渡劫境界高手也就在伯仲之間。
「那就是第二種情況了。黃大哥,我們怎麼辦?」江宏良問道。
黃宗善一時也沒好主意,只得使出激將法:「龍族何必畏首畏尾,有膽量就現身出來好好較量一番,黃某正想會會你們,領教一下妖族的高招!」洪亮的嗓音響徹樹林上空。
盧海龍忽然嘆了一口氣:「別喊了,沒用的。」
「嗯?」黃宗善不解地望着他。
盧海龍已經收起了進攻的姿勢:「還有第三種可能:龍族根本不在這裏。」
「那這幻象是?」皇甫玉疑惑地問。
「能製造幻象的妖獸,並非只有龍族。」盧海龍猛一蹬地,鑽入樹林中,只見他所過之處草葉橫飛,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此舉何意。
沒過多久,樹林深處傳來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偶爾還夾雜幾聲尖銳的叫聲。黃宗善一愣,哭笑不得,自嘲道:「想不到,我們堂堂十一位渡劫境界的高手,竟被幾隻畜生給騙了……」
「咦?」方萬流發出一聲驚呼,原本端坐在地上的龍族虛影,已經少了一人。
片刻,盧海龍抓着一條紅彤彤的東西從樹林里走了出來。那東西約有六尺來長,毛茸茸的,從上至下一片火紅色,末端還滴著血。
「狐狸尾巴!」方萬流失聲叫道。
盧海龍將狐尾往地上一摜:「魅影赤狐。」
方萬流泄氣道:「嗨!原來是這麼個東西,害得我們瞎折騰……還有八隻妖狐呢?看我不扒了它們的皮!」
「肯定藏在獸群之中。算了,知道是假的就別去找了,還不夠麻煩的。虧我們還商討了半天計劃,結果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全都白忙活了。」魯成玄十分喪氣。
赫連馨道:「那妖狐為何要制出龍族的幻影引我們上當呢?被修仙者識破后,只會遷怒於它們,這對它們有何益處?」
「是啊,它們目的何在……」方翎悠喃喃地說。
眾人一時間都沒想明白,轉身一起往回走去。
盧海龍突然停住腳步,焦急道:「壞了,調虎離山!你們兩個趕緊回自己的宗派去看看!」他所說的「你們」,是指從歲寒山趕來的翟金彪與杜藍雙二人。
事不宜遲,盧海龍來不及告知史沖寅和柳茵茵,立即與皇甫玉、赫連馨御劍而起,趕回天道山。翟金彪與杜藍雙也趕往歲寒山。剩下的幾人又與妖獸殺了一陣,與其他修仙者一起回赤日宗去了。
史沖寅與柳茵茵前腳剛走,孟凡濤與薛月霖後腳就到了赤日宗。從跨入赤日宗大門開始,兩人臉上就掛着一副憂愁的神情。
看到黃宗善等人,兩人着實吃了一驚,他們沒想到隱世的渡劫高手還有這麼多。
寒暄了一番之後,黃宗善將妖狐製造幻影、唯恐調虎離山的事說了一遍,把薛月霖嚇了一跳,天雲宗內如今一位堪比大乘境界的修仙者都沒有,更不用說渡劫境界的高手了。葉申榮坐不住了,得趕緊讓薛月霖與孟凡濤一起回氤氳盆地才行。
「不知貝氏兄弟身在何處?」黃宗善冷不丁問道。
按照孟凡濤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薛月霖裝模作樣地長嘆了一聲:「唉……可惜了兩位『盜神』和『盜聖』,即便是得到了湛盧仙劍,終究也沒有熬過那可怕的天劫!」
「什麼?貝氏兄弟渡劫了?」方翎悠驚訝萬分。
「沒錯。貝氏兄弟修仙天份頗高,貝元閉在術藏宮得到湛盧仙劍之後,與貝元開共同參悟劍意,已經雙雙達到了渡劫後期的境界。原本我們正打算一起趕來金烏山助陣,可誰料,貝氏兄弟在半路上忽覺天劫將至,於是匆忙準備,我與薛姐為其二人護法。只可惜,時間倉猝,準備不足,我與薛姐眼見着兩人渡劫失敗,渾身是血,臨終時貝元閉將湛盧劍拋給了我,與貝元開一起化作了兩團灰燼……」說着,孟凡濤還惺惺作態地捶了捶胸膛。
眾人皆是一聲嘆息。這些人都是渡劫境界,離天劫不遠了。貝氏兄弟根骨頗佳,還參悟了湛盧仙劍的劍意,卻依然渡劫失敗,這無疑又給他們增加了一分壓力。要知道湛盧仙劍在仙劍譜上的排名可是高居第二,除了軒轅劍就屬它最強,看來在天劫面前,絕世仙劍也並非必定成功的法寶。
「罷了,橫豎早晚都得過這一關,只管儘力就是。到時真是失敗灰飛煙滅了,活了這麼多年也知足了。」江宏良感慨道。
「天雲宗如今並無高手坐鎮,我與孟兄得馬上回去了。各位,來日再聚,後會有期。」薛月霖與孟凡濤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
一切都正如盧海龍所料,在諸多渡劫高手被吸引至赤日宗的同時,龍族已經悄悄展開了行動。
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潛龍郡,歲寒山。
時值嚴冬,歲寒山早已是一片白雪皚皚。霸下與負屓正負手立於漫天紛落的雪中,兩人顯眼的青色、藍色長發在風中飄舞,落在霸下身上的雪瞬間變為了水汽,而落在負屓身上的雪則悄無聲息地化為虛無。
負屓面露微笑,任憑掠過的寒風親吻自己的臉龐,他喜歡這樣寒冷而又清爽的天氣。
「八弟,你上次的傷已經完全好了么?」霸下側首問道,「我就說大哥不該讓你來的,你與四哥都受了傷,當好好休養才是。」
「不用擔心,只是小傷。我的寒魄筆被九弟修復之後,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再說,攻打擁有如此雪景的歲寒山,我怎麼能不來呢?」負屓笑道。
霸下將視線重新投向了歲寒山:「據大哥推測,歲寒山如今應該僅有一柄絕世仙劍才是——《仙劍譜》上排名第十五的青霜劍。以你我二人的實力,端掉歲寒山應該不成問題。」
「那還等什麼?趁其他高手未回,我們全力取之。」負屓閉上眼,口中念念有詞,很快,周圍漸漸響起了沉悶的「隆隆」聲。樹林間雪花飛濺,地面在不斷地顫抖,遠處的天邊泛起一片灰濛濛的顏色。
妖獸大軍來了。
得知守門弟子傳訊,夜離宗冰巒殿內的瞿三吊眉頭緊蹙。許多天來歲寒山一直比較太平,天氣漸冷之後,妖獸也慢慢地退去了,為何又突然返回圍攻?
「莫非翟大哥他們……」瞿三吊心中忽然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算一算,翟金彪與杜藍雙剛離開歲寒山沒幾天,難道諸多渡劫高手在金烏山全軍覆沒了?瞿三吊焦急地站起身來,在殿內來回踱著步。夜離宗有護宗大陣,暫時還沒有什麼危險,可如果真損失了那些渡劫境界的高手,修仙界也就全完了。
「前、前輩,不好了,妖獸攻勢極其猛烈,在護宗大陣以外的潛龍郡和升龍郡各路修仙宗派都抵擋不住了,傷亡慘重!另外還有諸多妖獸在兩名金衣青年的帶領下攻擊護宗大陣,照這樣下去,大陣估計也撐不了多久了!怎麼辦?」一名負了傷的守門弟子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冰巒殿。
「什麼!」瞿三吊驚出一頭冷汗。「兩名金衣青年,還能率領妖獸,除了龍族還能是誰?可龍族九兄弟不是都在圍攻赤日宗嗎?這兩人又是誰?難道……難道龍族不只有九人?」他心中思緒雜亂,「罷了,不管怎麼說,翟大哥將夜離宗託付給我,我拼了這條命也得守住歲寒山!」
瞿三吊手提青白色的青霜劍,衝出了夜離宗的山門。從山頂到山腳,包括群山周遭,隨處可見與妖獸殺成一團的修仙者。
這次的妖獸比以往還要暴戾、兇狠,不要命似地往山上猛衝。修仙者們起先被殺得懵了,節節敗退,後來終於在大乘境界高手們的引領下扳回了劣勢,將幾乎衝上半山腰的妖獸又趕回了山下。
上官飛、上官飄兄弟帶領夜離宗弟子鎮守着山南大路,溫廷英、舒廣聞則率領飄渺宗弟子守護西山斜坡,蘇曉輝與項梵晴則各自領着其他宗派修仙者應付遁地與掠空而來的妖獸。
真乃一場慘烈的大戰,鮮血幾乎染紅了半座歲寒山,熱血融冷雪,化作陣陣腥紅的水汽盤旋而升,歲寒山就彷彿是雪天裏的一把火,一把凝聚著無數修仙者與妖獸之靈魂與生命的悲壯之火。
瞿三吊殺下山來,他一眼就看見了遠處飄飛在半空中的霸下與負屓。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瞿三吊大吼。
「哦?終於出來個厲害點兒的。」霸下戲謔地笑着,輕輕落在了地上。
負屓並沒有理睬瞿三吊,他手中拿着鼉龍寒魄筆,正不斷發射著冰針攻擊著夜離宗的護宗大陣。護宗大陣已處在激髮狀態,能抵擋甚至輕微反彈妖獸的攻擊。負屓也懶得去尋什麼陣眼與陣腳,乾脆用強大的攻擊力直接強行破陣。
霸下落地之後,雙手舉向腦後,一根金光燦燦的長棍憑空出現在他的肩膀上。長棍約有碗口來粗,長約丈許,兩條龍紋浮刻順着金棍兩端向當中盤旋,棍中間鑲著一顆青色的圓形寶石,呈雙龍戲珠狀,氣勢非凡。
「龍族老六,霸下。」霸下向瞿三吊點點頭。
果然,龍族正和傳聞中所言那般客氣。
「『賤命一條』瞿三吊。」瞿三吊也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霸下「呵呵」一笑,平和地說:「好獨特的稱號。既然閣下自稱『賤命』,那霸下也取之無疚了。」口氣雖和,但卻句句狂傲。
瞿三吊冷哼一聲,擺開架勢:「想要取我性命,先勝過我手中的仙劍再說!」
霸下凝視着青霜劍。那仙劍青白色光芒閃耀,彷彿散發着陣陣寒氣,連偶爾擦過劍身的雪花都凝成了冰渣掉落在地。
「那就是青霜仙劍吧?名不虛傳。正好,好多年沒用過這寶貝了,今日我就以這根蜃龍霸元棍會你一會!」霸下將霸元棍從肩上卸下,橫擺握在手中,手腕迴旋,棍中的圓珠頓時迸射出一片青光,圓珠表面似有雷電光波流轉,時有時無,若實若虛。
瞿三吊心中默念口訣,直接施展夜離宗最強的《落雪劍籍》,攻向了霸下。
青霜映落雪,
天池綻冰蓮。
風卷飛晶過,
露凝碎星顏。
青霜劍在雪天之中顯得格外有氣勢,與天、風、雪、冰融為一體,劍既動,天則陰,風逆起,雪零落,冰凝現。
「真乃一柄好劍!」霸下心中讚歎。絕世仙劍威能極強,蒲牢的嘯海鍾與負屓的寒魄筆都在與絕世仙劍的硬碰硬中落了下風,因此霸下很小心,不以棍身硬接青霜劍,而以棍端巧妙地化解瞿三吊的攻勢。
「好本事!」瞿三吊不禁也對霸下卓絕的棍術欽佩起來。棍端與劍鋒的攻擊面都很狹窄,但霸下總能恰到好處的用霸元棍端撥開青霜劍鋒。而且從霸下的神情來看,他還未使出全力。
「呵,竟敢小瞧我!」瞿三吊心道,「那我就拿出點兒真本事給你瞧瞧!」
陡然,瞿三吊的攻擊套路又融入了三種新動作,在原本的刺、挑、斬之中加入了削、拍、刮,刺劍被撥開,就順着霸元棍削向霸下的手腕;挑劍被擋住就側過劍身再度發力,拍開霸元棍;斬劍被阻擋就旋轉劍刃刮向霸下的身軀,六種動作融會貫通,銜接流暢,青霜劍被瞿三吊使得得心應手,收放自如。
霸下的心中湧起一絲羨慕。從白劍祖師傳下修仙功法以來,由劍勢悟出劍招,由劍招形成劍式,由劍式融成劍法,由劍法匯成劍術,最後由劍術集成劍籍。可以說,修仙者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蘊含着先人的經驗與意境,代代相傳,優勝劣汰,完好補差,揚長避短,是無數修仙者心血與智慧的結晶。轉而想想自己的棍術,完全是自己創造,自己練習,自己領悟,就連其餘兄弟八個,用的武器還各不相同,想要精益求精着實不易。
「既然技不如你巧,那就以力克之!在強大的實力面前,一切技巧都是浮雲!」霸下拋開鬱悶的心境,抖擻精神,凝聚功力,準備使用絕招與瞿三吊一決勝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