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宗曦和殿中,方萬流坐在上首,左邊一排,分別是赤日宗的大乘期高手景明波、賀思翔,宗主朱鴻烈以及七位長老;右邊則是冷月宗的大乘期高手慕容秋、林羽若、秦婉風,宗主顏素霜還有冷月宗的六位長老。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很凝重。
金烏山已被眾多可怕的妖獸圍了起來,其中不乏日暮炎狼、白鱗龍蟒、幽雲飛豹這等罕見的妖獸,不過它們的實力比起術藏宮中守關的妖獸卻低了許多。憑藉着護宗大陣與諸多高手,赤日宗才未被攻破,不過妖獸似乎並無退卻的意思,乾脆圍着金烏山停駐下來,與修仙者們比起了耐性。
從山上眺望,各類妖獸還在源源不斷地從金烏山、火葉山之間的隘口通過,而金烏山就彷彿洪流中的一塊磐石,至於隘口對面火葉山上的融陽宗,早已被搗毀了。
全騰龍郡修仙宗派都會聚在金烏山,赤日宗變得異常擁擠,宗內各個山峰都搭滿了帳篷。修仙者們都清楚,這種戰局之下,倚仗赤日、冷月兩大宗是唯一的出路。
「原來騰龍郡有這麼多修仙宗派和修仙者,我還真是沒有料到。」方萬流道。在眾人面前,他又裝出了一副嚴肅的模樣。今日議事大會的座位就是他親自排的,座位靠背上還貼著姓名字條,尤其是上座所貼自己的名字,寫得格外顯眼,大到一跨入曦和殿就能看得見。
朱鴻烈回答:「其實那些不全是騰龍郡的宗派,還有一些是以前飛龍郡的宗派,當初追隨冷月宗一起撤到了驤龍郡,後來就一直由顏宗主統一帶領。」
對面的顏素霜向方萬流頷了下首:「原本人數更多,可惜,抵禦妖獸時犧牲了一部分,一路撤離時又犧牲了一部分,如今十中僅存五、六而已……我冷月宗痛失一百七十六名同門,其中還包括三位長老,另外還有九十二人傷了丹田與經脈,成了廢人。剩下的人中傷者佔了近乎一半。這場仙妖大戰,實為我冷月宗之大劫,唉……」
朱鴻烈也搖頭嘆息:「我赤日宗又何嘗不是如此?錢長老與陳長老壯烈戰死,洞虛以下弟子傷亡慘重……」
「砰」的一聲,方萬流猛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慷慨激昂地說:「嘆什麼氣?赤日宗的弟子,沒有一個是孬種!即便是死,也死得轟轟烈烈!自赤陽祖師建宗以來,在歷代宗主的領導下,赤日宗聲名顯赫,加之純鈞仙劍叱吒風雲,《譽陽劍籍》冠絕天下,故我宗長久佔據着第一修仙大宗的寶座。如今青龍大陸已到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赤日宗哪怕只剩最後一兵一卒,也絕不會退縮!妖獸大敵當前,各位切莫婦人之仁!朱宗主?」說着,他看了朱鴻烈一眼。
朱鴻烈深吸一口氣:「方前輩所言極是,死去的弟子不會白白犧牲。」
方萬流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望向了顏素霜:「顏宗主,你……」他忽然卡了殼,抓了抓腦袋,聲音小了一些,繼續說,「你倒是個婦人,偶爾『婦人之仁』一下,還是可以諒解的……」
顏素霜苦笑一聲:「方前輩這是哪裏話?冷月宗雖然盡皆女流,但絕非貪生怕死之輩。不是常言『巾幗不讓鬚眉』么?只是我覺得莽戰終不可取,金烏山各個宗派的修仙者眾多,得有個統籌的作戰計劃才行。」
「顏宗主說得沒錯。軍隊作戰都得有帥運籌,有將指揮。我們這麼多修仙者,倘若各自為戰,不僅打不贏,還會白白送命。」慕容秋道。
「這事兒容易,不就是選個領頭的么?我看,就由……」方萬流剛想拍拍自己的胸膛,卻被突然邁進曦和殿的一個人打斷了。
「由我來指揮!」來者人高馬大,虎背熊腰,滿頭皆是白髮,編成一股粗辮繞在脖子上。眉若卧蠶,眼若銅鈴,鼻若懸膽,口若門扇。褐須紅臉,袒胸裸肩。
從他的身後,閃出一名身材修長的女子。短髮齊耳,膚白貌美。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右臉頰上,有一枚青色的月牙形胎記。
「黃大哥!大、大姐……」方萬流結結巴巴的。
「原來你還記得我這位大姐啊。」那女子似笑非笑。
「黃前輩!」「方前輩!」朱鴻烈與顏素霜一起欣喜地上前行禮。
「氣吞山河」黃宗善與雙修道侶「青月雙鈎」方翎悠,分別出身赤日宗與冷月宗,早年間雙雙步入大乘境界之後就銷聲匿跡,不想今日卻突然出現在曦和殿內。
殿內的各路修仙者們或多或少都聽過此二人的名號,在緊缺高手的危急時刻,他們的出現可謂是雪中送炭。
黃宗善將背上巨大的仙劍抽出,隨意地往身前一杵,地面竟然被戳出一個淺坑,足見其厚重之甚。黃宗善身高近一丈,此劍杵地之後居然與其髮際齊平,近一尺寬的劍面上,刻着一個「山」字,另一面則刻着一個「河」字。山河劍,與其主人一樣出名。論劍長、劍寬、劍重,當世重劍之中無出其右者,就連苗昊商的赫隱劍與其相比也小了好幾圈,更不用說陸柏峰的容安劍了。如此厚重的山河劍,恐怕也只有黃宗善這等身材魁梧壯碩之人才能用得得心應手。
至於方翎悠,眾人只知道她是高手,但不知她就是方萬流的親姐姐。可看兩人相貌,卻相差太多。方萬流身材瘦小,長得也不算英俊,可方翎悠卻是窈窕曼妙,秀麗端莊。
黃宗善聲若洪鐘:「我與翎悠都是渡劫後期,由我來指揮,諸位沒有異議吧?」
渡劫後期!四個字如同重鎚一般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當然,當然!」朱鴻烈應了一聲,心中狂喜:「哈哈,我赤日宗渡劫境界高手果然不只『烈陽飛鷹』袁齊天一人。再說渡劫中期的袁齊天、楊芝遠夫婦,終究比不上渡劫後期的黃宗善、方翎悠夫婦。」
如此高手坐鎮金烏山,指揮騰龍郡修仙者,無可厚非,曦和殿內的修仙者們頓時都有了主心骨,紛紛議論起來。
不過也有人不太開心。
方萬流低着頭,貓著腰,趁亂悄悄閃到了人群後面,一步一步挪向了門口。
「嗬,往哪兒跑!」
就在方萬流衝出大殿的時候,卻迎面與一人撞了個滿懷。
那人是一名女子,比方萬流高出一頭還多,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領,像抓小雞似地提溜起來。
「大姐和姐夫都在這裏,你還想往哪兒逃?」那女子戲謔地笑道。
「二、二姐……」方萬流徹底蔫了,垂頭喪氣。
原本嘈雜的曦和殿頓時安靜下來,方萬流居然還有個二姐?仔細一想,眾人恍然大悟,難怪剛才方萬流稱呼方翎悠為「大姐」而不是「姐姐」。
顏素霜又驚又喜,這位「方萬流的二姐」她認識,同是出身冷月宗的「萬里飛霜」方瀅秋。當初方翎悠與方瀅秋相繼步入大乘境界離宗時,顏素霜還是冷月宗內的一個和合境界、默默無聞的弟子,原來這兩位前輩是親姐妹。
方翎悠,方瀅秋,方萬流,這姐弟三人竟然都修鍊至如此高深的境界,太讓人吃驚了。
可眾人卻不知方萬流為什麼見了大姐就想溜走。
「有勞二妹和妹夫了。」方翎悠將方瀅秋和站在她身後的一名負手微笑的男子迎進了曦和殿。
方瀅秋放下了方萬流,笑道:「大姐如此客氣作甚?」
「江老弟,多謝了。剛才我着急宗內的情況,沒空與那些妖獸過多糾纏。」黃宗善對那名男子道。看來這兩對夫妻之前在宗外就遇上了。
那男子笑道:「沒事。不過幾隻妖獸,正好讓我練練手。」
「那人不是『秋風追雨』江宏良么?」林羽若對秦婉風道。
秦婉風點點頭:「沒想到他還在青龍大陸,還成了方瀅秋前輩的雙修道侶。」
慕容秋道:「上前行個禮吧。我們與兩位方前輩都許久未見了。此番仙妖大戰,冷月宗的生死存亡就全系在她們身上了。」
另外一邊,景明波、賀思翔也與黃宗善行了禮。
至於江宏良,由於他是一位散修者,所以眾人只是朝他客氣地拱了拱手。
黃宗善大聲道:「諸位,我這姨子、連襟都是渡劫中期,是我邀來一起護宗的。與妖獸作戰之事,就由我等四人商議決定,如何?」
大乘境界的幾人當然沒意見,有渡劫高手在,他們樂得輕鬆。
朱鴻烈與顏素霜也沒意見,有些妖獸的實力過於恐怖,已經不是他們可以應付得了的。
至於其他宗派本就唯赤日、冷月兩宗馬首是瞻,自然也沒有異議。
「很好。」黃宗善道,「大家先回去休息,調整狀態。」
待其他宗派的修仙者散去之後,朱鴻烈拿下背上的劍套,雙手呈到黃宗善面前:「黃前輩,純鈞劍原本是打算交給方前輩的,可是他之前一直在宗內閉門修鍊。現在正好給您,相信純鈞劍在您手裏將會發揮出更大的威能。」
慕容秋也摘下了飛冥劍遞給方翎悠。
黃宗善卻擺了擺手:「不用。我用重劍習慣了,還是山河劍最趁手。江老弟也並非出身於赤日宗。算了,你還是給方萬流用吧。」
「前輩……這個……」朱鴻烈為難地望了望了垂頭喪氣倚門而立的方萬流。之前決定將純鈞劍交給他,是別無選擇,誰讓他實力最強呢?可朱鴻烈心裏終究是不太放心。
黃宗善知會其意,哈哈大笑了起來,拍了拍朱鴻烈的肩膀:「放心,有我和翎悠在,沒問題的。」
方翎悠接過飛冥劍后則直接拋給了方瀅秋:「我也用慣了自己的武器。二妹你拿着吧。」
方萬流忽然抬起頭來,輕聲道:「大姐,二姐,我知道錯了。以後一定會奮力殺敵,努力修鍊。」
剛跨出殿門的景明波與賀思翔一起站住了腳,又一起退回了殿內。這可太稀奇了,方萬流居然會認錯?看他那誠懇的表情,堅定的目光,謙和的態度,就像小孩子認錯一般。
方瀅秋將飛冥劍套綁在了身上,撇嘴道:「大姐,不要信他,他每次惹了麻煩都這麼說!」
「以前都是假的,這次可是真的!」方萬流急了。
方翎悠笑道:「對了,這一句也是每回都少不了的。」
「你們……你們怎麼就不相信我呢?」方萬流跺腳抱怨。
方瀅秋嗔道:「你不想想你惹了多少禍?要不是我和大姐輪流督促你,就以你那個貪玩的性格,怎會有今日的成就?閑話少說,出來!」她跨出了曦和殿,來到了場院中。
方萬流不情願地跟了出去。在這位厲害的二姐面前,他可是一點兒脾氣都沒有。
「二妹,注意分寸。」方翎悠叮囑道。
「大姐放心,眼下大敵當前,我不會打傷他的。不過嘛,得讓他好好吃點苦頭!」說完,方瀅秋一蹬地,沖向了方萬流。
方萬流抬起胳膊招架,可就憑他大乘後期的境界,哪裏是渡劫中期方瀅秋的對手?方瀅秋出拳如急雨,對着方萬流從頭至腳狠狠一頓招呼。方萬流沒有逃,他也知道自己逃不掉。只有儘力阻擋,化解攻勢。
「哎喲嗬?」方瀅秋有些驚訝。以往方萬流不專心修鍊或是惹出什麼麻煩時,她都是這麼懲罰方萬流的。一來給他點教訓;二來也讓他看看實力的差距,激勵他修鍊。往往挨過一頓「揍」之後,方萬流就會收斂很長一段時間。
但此回似乎與以往的情形不同。以前方萬流挨了拳頭必定叫苦連天,可這次卻不吭不嚷,死死盯住方瀅秋的雙拳,腳下也始終不曾停步。這份鬥志,遠超往昔。
「他進步了。」站在台階上觀戰的江宏良道。
黃宗善與方翎悠都點了點頭。
其他幾人以前從未見過這等「切磋」,也不願錯過欣賞渡劫高手身手的機會,更想親眼目睹那個老頑童最後的結局。
方萬流的動作越來越迅速敏捷,應對方瀅秋的攻勢也越來越從容了。腳下步伐穩而不慢,快而不亂,雙手或是阻擋、或是橫撥,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漸漸的,落在他身上的拳頭越來越少了,方萬流防禦之餘還能偶爾還擊幾拳,雖然觸不到方瀅秋,卻阻礙了她攻擊的速度。
方瀅秋心中又驚又喜,這個貪玩了一輩子的弟弟在離開赤日宗之後還是頭一回如此認真。在方萬流還未達到大乘境界之前,有宗門的約束,有同門的比較,好勝的他還算沒有枉費那寶貴的修仙天賦。但出宗雲遊之後就不同了,方萬流修仙的進度很慢。方翎悠與方瀅秋議定之後,決定輪流監督這個令人操心的三弟。也正因為如此,方萬流才得以順利修鍊至大乘後期的境界。
後來的某一天,方萬流忽然不辭而別,溜了。兩個姐姐尋了他許久,得知他是因為妖獸之事回了赤日宗,也就由他去了。五斗星絹現世的消息傳播開之後,方翎悠料定方萬流必定會參與此事,對他來說也算是一種歷練,又恰巧逢方瀅秋境界突破之際,所以姐妹倆沒再多管方萬流。此番仙妖大戰,幾人本不想插手,可聽說修仙者節節敗退,赤日、冷月兩宗縮守金烏山,這才一起趕來護宗。
「好,我來幫他一把!」台階上的黃宗善忽然道了一句,兩步衝到場院之中,加入了戰鬥,與方瀅秋一起攻擊方萬流。
「二妹,我主攻,你協助,不必留手,全力以赴!」
方瀅秋雖不知黃宗善有何用意,但她十分信任這位實力強大的姐夫,於是閃出了空檔。黃宗善以掌為劍,正面攻向方萬流,方瀅秋則遊走於兩側,並伸二指為劍,配合著黃宗善的攻勢。
黃宗善的實力比方瀅秋又高出一截,何況方萬流還是以一敵二,之前的從容不迫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狼狽不堪。黃宗善寬厚的手掌就如同重劍一般勢大力沉,方萬流即便防住了也覺得雙臂隱隱作痛,更不用說落在身上的掌擊了。
江宏良輕輕搖了搖頭:「方老弟還是大乘後期,黃大哥是不是出手過重了點兒……」
方翎悠微微一笑:「妹夫,你不了解赤日宗的功法,宗善他自有分寸,你只管瞧好便是。如果順利的話……呵呵!」
場中的方萬流已經鼻青臉腫了。他心中焦急,面對着高出自己一個境界的同宗高手,他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黃宗善忽然道:
「赤日當空,
萬物亨通。
浴光得長,
向陽得熜。
疾風勁吼,
氣凜聲洶。
日不移影,
任爾西東。
騰雲欲雨,
電耀雷轟。
猛勢終散,
和暖回中。
驕陽之烈,
煦日之雍。
不迫而防,
從容而攻。」
這正是《譽陽劍籍》中的一段口訣。
方萬流頓時心頭一震。太陽,乃萬物生長之本源。日光恆常,照耀四方。狂風怒吼又如何?再洶湧的氣勢也無法撼動太陽絲毫。即便是雷鳴電閃的黑雲驟雨,也僅僅只能遮蔽陽光一時半刻,待得雲雨散盡,溫暖便會重回大地。攻擊時就要如同驕陽一般猛烈,防守時也要彷彿煦日那樣從容。這一刻,他似乎感悟到了什麼。
看到方萬流的眼神起了變化,黃宗善臉上露出了笑容。
「哈哈!」方萬流突然大笑一聲,雙拳迅猛如電,腳下徐徐生風。黃宗善與方瀅秋分別虛晃一招之後,閃到一旁收了勢。
「恭喜方老弟。」黃宗善道。
方萬流目光中滿是激動,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雙手:「我……我真的突破了?」
方瀅秋拍了拍方萬流的肩膀:「總算是沒有枉費我與大姐以前的辛苦。」
「哈哈哈,我突破了!我沒有絕世仙劍也突破到渡劫境界了!」方萬流高興地在場院中跑跳起來,「小苗,姜胖,看你們以後還如何在我面前顯擺,大家平起平坐!不,我沒有藉助絕世仙劍的劍意,我比你們更強!」
眾人看到他欣喜若狂的模樣,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此時,遠在天道山的苗昊商與姜桓谷忽然一起打了個噴嚏。苗昊商揉了揉鼻子,姜桓谷摸了摸腦袋,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繼續閉目冥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