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烈的一夜終於迎來了黎明,妖獸大軍暫且退去了。
人們總算得到了喘息的機會,可當萬丈曙光照射在大地上時,所有人的心情又變得沉重起來。
橫屍遍野,血流成河,滿地皆是殘肢爛肉,慘不忍睹。一夜的殺戮,留下的只是成山的屍首。好在,野獸沒有突進防線半分。
修仙者的死傷也不少,太清宗有七位弟子喪命,其中五位是元嬰境界,兩位是空冥境界。除此之外,還有五十多人受了傷,李原嘯分發着丹藥,心痛不已。僅僅一戰,就死去了這麼多弟子,長此以往,太清宗根本消耗不起。
從這天起,一連三晚的子夜時分,妖獸大軍都會發動潮水一般的攻勢,等黎明到來時又準時地退去,這明顯是由於龍族在幕後掌控著。
在這三晚,太清宗又損失了十六名弟子,其中有一人還是洞虛中期。
清晨,盧海龍雙手抱在胸前,神情嚴肅地望着場院中坐滿一地的傷者,若有所思。
李原嘯分完了丹藥,走上大殿的台階,對着他嘆道:「師父……唉……」
「你應該慶幸。」盧海龍道。
李原嘯不解,僅是慘勝,有什麼值得慶幸?
「如果龍族九兄弟出戰,結果會更糟。」盧海龍坐在了台階上。
李原嘯也坐了下來:「師父,我們耗不起啊。」
「我知道。這樣下去全軍覆沒是必然的事。妖獸不知幾許,實力又強,可我根本不敢出手耗費靈力。龍族九兄弟是我修仙界的心腹大患,相信這幾夜來,其他各處的修仙高手們也都同我一樣,不敢輕舉妄動。」
「太被動了。」李原嘯無奈。
「所以,我要化被動為主動。」盧海龍將手指關節握的「噼啪」作響,「釜底抽薪,直搗黃龍!」
李原嘯明白他的意思,不過事情有那麼容易么?龍族所在的龍隱宮究竟在何處,至今無人知曉。「師父,如何才能找到龍隱宮?」
「不,我不去找龍隱宮,那樣太慢了,我要把龍族給引出來。」盧海龍道,「你知道最初負屓是為何現身的么?」
「是因為日暮炎狼!」
「龍族是妖獸的首領,當初僅僅因為小苗差點殺死那頭日暮炎狼,所以負屓才現了身。這次我打算如法炮製引出龍族。」
的確,這是最好的辦法,妖獸暴亂的根源就在於龍族,如果解決了他們,妖獸大軍必然是樹倒猢猻散。不過,想要擊殺龍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師父,你最好不要單槍匹馬。」李原嘯擔心道。
「我心裏有數。」盧海龍轉過身來,扶著李原嘯的肩膀,「原嘯,當初因為七星劍的事,我重回太清宗,之後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讓我始終無法安心地離開。這次是時候了,逼龍族決戰刻不容緩,但你我都知道,此舉生死未卜。你是太清宗的宗主,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今後太清宗就交給你了。」
「師父,你放心,太清宗在我在,太清宗滅我亡。」李原嘯堅定地回答,然後,他抽出了承影劍,雙手奉在盧海龍面前,「師父,這柄承影劍是祖師留下鎮宗之用,如今太清宗有難,該是它發揮作用的時候了。」有了承影仙劍,盧海龍的勝算更大一些。倒過來想想,如果盧海龍這等高手都鬥不過龍族,即便將承影劍留在太清宗也無濟於事。
盧海龍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因此並無多言,接過了承影劍。他對李原嘯點了點頭,離開了融陽宗。
盧海龍御劍飛行時,心中盤算著:現世的渡劫境界高手,一共有七位。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皇甫玉、赫連馨、貝元開、貝元閉、孟凡濤、薛月霖。當然,盧海龍並不知道薛月霖已經被葉申榮控制,沒有渡劫境界的實力。
在這七人之中,擁有絕世仙劍的有三人,盧海龍有承影劍,赫連馨有赤霄劍,貝元閉有湛盧劍,而龍族則有泰阿劍與龍泉劍。相較之下,渡劫高手的絕世仙劍多了一柄,但人數卻少了兩名。另外,除了皇甫玉與赫連馨,其他四位高手究竟願不願意與龍族以死相拼還不清楚。因此盧海龍第一步的打算,就是先聯絡其餘的高手一同商議如何對付龍族。
皇甫玉與赫連馨仍在隱修,盧海龍決定最後再去找她們。孟凡濤不知所蹤,貝氏兄弟遠在亢龍郡東部的嘯林山谷,因此他先飛往了守在琴雪江邊的天雲宗處。
一路南下飛來,盧海龍連連搖頭嘆息,每一處的場景都與火葉山下一樣凄慘。飛到天雲宗所在的賓州城大約需要兩天時間,他日夜兼程地趕路,並且時刻擔心龍族會突然出現在戰場上。所幸,龍族九兄弟一直沒有現身。
之所以不用靈息玉,是因為盧海龍想與薛月霖當面細談。她是眾多高手中唯一一位沒有去過術藏宮的人,盧海龍不知道她會不會因此而心存芥蒂。
事實證明,自己的擔心多餘了,薛月霖想都不想就答應下來。「看來天雲宗的死傷也不少……」盧海龍心道。
「我知道孟凡濤的隱修之處,就由我去說服他,盧道友趕緊去找貝氏兄弟吧。」薛月霖道。
「如此甚好,十天後,火葉山見。」盧海龍高興極了,如此一來只差貝氏兄弟二人了。匆匆作別薛月霖之後,他火速飛往了嘯林山谷。
盧海龍剛走,孟凡濤就進了屋子,其實他幾天前剛來賓州找薛月霖商討大計,剛才盧海龍進門時被他看到,所以先躲了起來。
「薛姐,盧海龍可是為了龍族之事而來?」
「呵,你倒是聰明。」
「以他的境界,除了龍族之外還有什麼事值得他特意來一趟?莫不是龍族已經現身了?」孟凡濤猜測道。
薛月霖搖了搖頭,將之前與盧海龍的談話敘述了一遍。
聽完之後,孟凡濤眼珠一轉,「嘿嘿」一笑:「薛姐,我們正愁沒有時機,這不是來了?」
薛月霖亦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放過這次機會。說吧,你打算怎麼做?」
孟凡濤眯縫起雙眼,摸了摸鬍鬚,湊近薛月霖,如此這般地輕聲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
「盧兄?」貝元閉一直很佩服盧海龍的睿智,加之五斗星洞、術藏仙宮都一直與盧海龍同行,故一見面就以「兄」相稱。他驚訝盧海龍為何會突然到訪,也隱隱感覺他似乎與過去不同。
「盧道友,莫非你突破了?」貝元開問道。
「全仗軒轅劍之功,僥倖到了渡劫後期而已,」盧海龍拱手道,「也恭喜二位有所精進。」
「慚愧,雖然藉助湛盧仙劍的劍意達到了渡劫後期,可與盧兄的修鍊速度與悟性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貝元閉搖頭笑道,「盧兄此行所為何事?」
盧海龍正色道:「如今妖獸攻擊之勢甚猛,我青龍大陸已到危急之時,望兩位能攜湛盧仙劍,與我等一起對抗龍族,撥雲追月、斷水求石,儘早結束這場浩劫。」
貝氏兄弟對視了一眼,貝元閉堅定地說:「同為大陸子民,此舉義不容辭。」
貝元開也說:「能與龍族相抗之人寥寥無幾,我兄弟二人自當儘力。」此時,他心中忽然想起在飛龍郡天孤山洞之外,嘲風與蒲牢對兩人的不客氣。自古仙妖勢不兩立,戰火遲早會燒到自己身上,不如主動爭取先機。
盧海龍大喜過望,皇甫玉和赫連馨兩人參戰是毋庸置疑的事,這樣一來,現世的修仙高手就一個都不缺了。
十天的時間並不長,可當渡劫高手們趕到火葉山時,卻聽到了不好的消息。琴雪江縱段南部的平原由於無險可守,已被妖獸突破。鎮守該處的軍隊傷亡慘重,風凌宗以及散修者也犧牲了不少高手。有了這個突破口,妖獸更加發狂地猛攻,目標直指東部三郡腹地。原本鎮守琴雪江東岸的冷月宗與天雲宗不得不分出大部分戰力轉向南面,可惜這片區域州城太多,地勢平坦,防守起來談何容易。
葉申榮急了,天雲宗派所在的氤氳盆地就在驤龍郡東南部,以妖獸大軍推進的速度,很快宗門就要遭殃了。無奈,他只得撤回本宗弟子守住宗派。如此一來,只剩冷月宗鎮守琴雪江東部,還要應付南來之敵,可謂勉強至極。
妖獸大軍卻如同怒海狂濤一般,不計其數的獸群源源不斷地衝擊著各處州城,所過之處,無人生還。縱然有易柳塵、裴雪峰、余飛鵬這等級別的諸多散修高手,可面對於妖獸大軍卻如同杯水車薪。
如果說情勢緊急之下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可怕的龍族依然沒有現身。難道他們以為僅僅依靠妖獸就能一統青龍大陸么?
融陽宗大殿內,盧海龍振臂大呼:「地不可再失,找出龍族與其決戰刻不容緩!」
「可青龍大陸渡劫境界的高手就我們幾個,還沒龍族的人多,誰有把握能一對一殺死一名龍族?」皇甫玉有些擔憂。
孟凡濤冷笑:「一對一?開什麼玩笑!此事得從長計議。」
「再從長計議就晚了!防線以東與霧凌山脈之間本就缺少天險之地,妖獸的數量又源源不斷,進攻勢如破竹,以現在的戰力,根本抵擋不住。」赫連馨道。
孟凡濤瞥了她一眼,陰陽怪氣地說:「我們可和你們不一樣。你們太清宗得了那麼多絕世仙劍,個個都升入渡劫後期,實力豈是我等可比?」
盧海龍聽了眉頭大皺:「一入渡劫,脫離宗派是約定俗成之事,何況如今是整個青龍大陸的危難,任誰也不能置身事外,孟道友此話豈不惹人恥笑?」
貝元閉打圓場:「好了,大敵當前,當同仇敵愾才是。不知盧道友可有良策?」
「對策是有,算不得良策。若能引出龍族一人,我等群起而攻之,他以寡敵眾,必然不是對手。只是龍族兄弟似乎總是形影不離,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如何引出龍族?」薛月霖問。
盧海龍正欲說出自己的計劃,貝元閉卻搶先開口道:「正巧,我知道龍族的老巢——龍隱宮所在。」
眾人盡皆驚訝地望着他。
「話說那是五年前了,我與兄長飛經大陸南部的星風海時,曾無意間發現了一絲異樣的波動。此波動絕非靈力引起,因此我推測,龍隱宮就在星風海底。」貝元閉道。
「那就好辦了,引出龍族之後,我們分組與其對抗。以三人、四人兩組為佳。盧道友實力超群,才智過人,貝氏兄弟身法絕妙,可組成一組。我與薛道友、皇甫道友、赫連道友一組,如何?」孟凡濤道,「若是龍族九兄弟一起出動,那我們就認栽吧。」
薛月霖聞言心想:「原來他第一個瞄上的是赤霄劍……也是,承影劍排名第十,又在盧海龍手上,擁有湛盧劍的貝元閉也不是好對付的。相較之下,取赫連馨這柄赤霄劍是最容易的……」
這時,李原嘯突然闖進大殿:「不好了,龍族出現了!」
……
火葉山與金烏山之間的隘口,許多修仙者呆立着,一動也不動。從近處細看,原來每個人的身上都凝結了一層薄冰。在對面不遠處,一位藍色長發的金衣青年正淡淡地微笑着負手而立。
龍族老八,負屓。
時隔近十數年,負屓再次出現在了火葉山下。那些僵立的人,都是被他的寒氣給凍住的。
負屓緩步走到一人身前,猛然一拳擊碎了他的頭顱,身體隨之倒下,摔成了碎塊。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遠處的修仙者猶豫着不敢上前,他們自知不是這位金衣青年的對手,但又不忍看到道友們慘遭殺戮。
當負屓走到最後一人面前時,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大喝:「住手!」
負屓不為所動,依然揮出了那一拳。
半空的那道身影驟然加速,彷彿一支燃燒的離弦之箭,射向了負屓的前胸。
負屓心中暗驚,他沒有想到那人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彈指之間,已經容不得他多想,橫擺的右拳連忙伸展成掌,向下一按,鼉龍寒魄筆閃現在手中,筆桿迎上,「噹啷」一聲巨響,負屓頓覺胸口猛震,單膝跪地,一口血湧向喉間,咳了出來。
那個人則連退了數步才穩住了身形。
負屓大驚,他身上還穿着龍鱗甲,如此一擊之力不可能讓他受傷,肯定是鼉龍寒魄筆受損了!
鼉龍寒魄筆乃是負屓的本命武器,與生命息息相關。筆損則體傷,筆斷則人亡。他連忙旋轉筆桿,低頭一看,上面出現了一道輕微的裂紋。
負屓面前兩丈開外,一位瘦骨嶙峋、三縷長須的高個男子正用一柄劍指着他,面容冷峻。
負屓只看了他一眼,視線就落在了那柄白色的仙劍上,正是這柄劍損傷了寒魄筆。
那名男子沒給負屓喘息之機,趁他仍未起身,揮劍攻了過來。
負屓怒極,握着筆桿連抖,使出了「龍飛畫影舞」。筆尖散射出大量的凍氣冰針射向了那個人。
那人腳下急停,手腕疾速迴旋,白色仙劍轉出一道劍氣屏障,凍氣冰針紛紛被屏障所擋,一片「哧哧」作響,化作了陣陣水霧,可還是有數根冰針穿了過去,在男子的衣衫上留下了幾個小洞。
互相驚異於對方的實力,兩人沒有繼續出手。
負屓望着那柄散發着霧氣的白亮仙劍,心中已然有數。「勝邪仙劍?」他盯着那名男子的眼睛,問道。
「正是。想不到我久隱於世,竟然出現了這等修妖高手。」高個男子淡笑道,「不過,你的死期也到了。」這位神秘男子手中的仙劍,居然就是失落已久、修仙者們遍尋不得的絕世仙劍之一——勝邪劍!
負屓擦乾了嘴角的血跡,輕蔑地笑道:「你的話未免太大了一些,即使你有勝邪劍,也殺不了我。」
男子正欲開口,從遠處的山石後面又轉出一人。同樣是金色長袍,白色長發高高束起,臉上帶着一個金屬面罩,這是龍族老四——蒲牢,龍族九兄弟竟然來了兩人。
蒲牢左手向上勾,金光燦燦的虯龍嘯海鍾出現在他的左肩。他與負屓並肩而立,摘去了面罩,露出了帥氣而又冷峻的面容。
蒲牢的臉上滿是憤怒,眼前這位神秘男子居然傷了八弟負屓,他二話不說,胸膛猛鼓,橫端嘯海鍾,對着音口吼出一招「龍吟爆音波」,巨大的白色光球帶着猛烈的氣旋震蕩,從嘯海鐘口疾速射出,直衝那男子而去。
那位男子顯然沒有見過這等詭異的招式,情急之下奮起一劍斬向了光球,就在劍與光球碰觸的一霎那,爆音波炸開了,一聲巨響驚天動地、蕩氣迴腸,有如龍吟之懾,恰似虎嘯之威,氣浪層層翻滾,白光爍爍奪目,那人的身影完全籠罩在其中。
待光芒暗淡之後,那男子已經衣衫襤褸地單膝跪地,勝邪劍插在土中。他身前是一條又長又深的淺坑,那正是勝邪劍犁出的溝壑,可見「龍吟爆音波」的威力之大。男子頭髮凌亂,狼狽不堪,虎口震裂,手上滿是血跡。
負屓冷冷地望着他,緩步走上前來。男子起身,見龍族兩人已擺好了架勢,蒲牢平舉嘯海鍾在後,負屓橫握寒魄筆在前,望着嘯海鐘口隱約閃現的白光與寒魄筆尖逐漸凝集的凍氣,男子心道:「想不到我才剛出山,就遇到了這等強敵,還是以一敵二,這下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