驤龍郡東部霧凌山脈的群山之中,有一座「森影山」是修仙者們都不願接近的地方,這裏正是驤龍郡第二大宗——毒煉宗的地盤。
前些日子,天雲宗主葉申榮來訪,之後一直不曾離開。
早上,天上罕見地飄起了大雪,突如其來的惡劣天氣讓毒煉宗主彭信威心焦不已。此地每年的冬季都是暖冬,溫暖、潮濕也正是培育毒物的最佳環境,不想今年天氣異常寒冷,瘴毒園、草毒園、蟲毒園還有花毒園中的毒物不堪嚴寒,已被凍死許多。為了減少損失,毒煉宗全宗上下都一直在忙碌。
可葉申榮卻始終沒有離去的意思,他在等待着什麼。
這一日深夜丑時,守門弟子靠在門上昏昏欲睡,忽然被急促地敲門聲驚醒。「來者何人?」弟子問道。
「金仙宗謝曉蓮,求見我師父!」門外傳來一個女聲。
守門弟子根本不認識謝曉蓮,但金仙宗的名號還是聽說過的。金仙宗在幾十年前突然出現,又迅速崛起,名聲傳遍了驤龍郡,很快,其地位直逼毒煉宗,大有取而代之之勢。令守門弟子不解的是,宗主彭信威曾經親自叮囑過,如果有金仙宗的弟子前來,一定不得怠慢。
他連忙將大門打開,將謝曉蓮迎了進來。謝曉蓮的衣服已被雪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軀體。幾縷濕漉漉的頭髮垂在腮邊,點綴著嬌媚的容顏。輕蹙的娥眉,略帶一絲憂慮的神情,讓守門弟子看得痴了。
「快帶我去見你家宗主,我有要事!」謝曉蓮一轉頭,卻看到了那位男弟子獃滯的眼神,不禁發起火來,「你瞎看個什麼!」她一拳捶在了守門弟子的胸口上。
守門弟子挨了一拳之後才回過神來,揉了揉胸口,尷尬地說:「姑娘,你隨我來。」他帶着謝曉蓮繞過大殿,踏上通往七毒園的小路。在一個岔口處,他指著最右邊的一條山道,對謝曉蓮道:「姑娘,你沿着這條路走到底,就是我宗的花毒園。到了門口你只需大聲喊叫即可,千萬不要碰觸任何東西,門上和牆上都有毒,切記。」
「你們毒煉宗怎麼這麼麻煩……」謝曉蓮抱怨著,順小路飛奔而去。
守門弟子目送她的背影直至消失,輕嘆了一口氣,繼續守門去了。
彭信威白天都在前山的大殿——化生殿之中,晚上就回到這花毒園。
「彭宗主!師父!」謝曉蓮的喊聲打斷了彭信威的冥想,從稱呼他就知道來者的身份了。他連忙走出房間,打開了花毒園的大門。
「彭宗主!金仙宗弟子謝曉蓮有要事稟報師父!」
彭信威打量了一下,認出了謝曉蓮的面容:「是你啊,進來吧。」他將謝曉蓮帶進了房中,指著一道門說:「你師父就在裏面。」
謝曉蓮輕輕推開門,房間內燈火通明,一位身穿黃色長袍的女子正背對着房門,坐在桌前忙碌着什麼。桌子很大,上面擺滿了各式大大小小的藥瓶,整個房間都瀰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曉蓮,深更半夜的,你怎麼來了?」那女子頭也不回地問。
謝曉蓮「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訴道:「師父,留在宗里的幾位師妹,還有她們的道侶,一夜之間都被殺了!連大殿和偏殿都被兇手放火燒了!徒兒回宗遲了,護宗不力,請師父責罰!」
「什麼?」黃衣女子驚訝地回過頭來。她的容貌竟比謝曉蓮更加出色,只是氣質迥然不同。謝曉蓮是嬌媚妖艷,而這位女子則是雋秀雅緻。
「責罰你又有何用?即便你回去得早,也只有一起送死而已。你起來吧。」黃衣女子輕蹙眉頭。
謝曉蓮站起身來:「師父……」
「到底是什麼人,竟敢與我金仙宗為敵……」黃衣女子自言自語了一句,又問謝曉蓮道,「你們幾個是不是在外面闖了什麼禍?」
「沒有!徒兒和幾位師妹都謹遵師父教誨,不曾招惹其他修仙者。」
黃衣女子瞥了一眼謝曉蓮,問道:「你同何人雙修了?」
謝曉蓮心中暗驚:「師父只是掃了一眼就能看出我與人雙修了,真是厲害……」她老老實實地回答:「師父,徒兒結識了一位太清宗的弟子,空冥中期境界。他還有四位空冥前期的師弟,也分別與幾位師妹結成道侶,只可惜一併死在了宗里。」
「太清宗?唔……你六師叔和七師叔不在宗里么?」黃衣女子又問。
「在,六師叔和七師叔同鄭禮陽都被那兇手殺死了。」
「鄭禮陽也死了?」黃衣女子十分驚訝,鄭禮陽就是那個左擁右抱的老頭,以他洞虛前期的境界來說不算低了,看來兇手是個高手,這也說明肯定不是謝曉蓮這等境界的弟子招惹的敵人。
黃衣女子霍然起身:「我立即回去,你趕緊去通知幾位師叔,讓她們速速回宗,不得延誤!」
「師父,徒兒尚有一事未稟。徒兒在一根廊柱上發現了一排字跡,寫着『殺人者,何天逍』,徒兒推測是兇手留下的。」謝曉蓮道。
黃衣女子略一思索,問道:「那些人都是如何被殺死的?」
「都是被扭斷脖子或是切斷身軀致死。」
「何天逍……你可知他是什麼人?」
謝曉蓮回想着嚴落亭所說,答道:「據徒兒雙修道侶所說,何天逍曾是太清宗的一名弟子,不過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經放棄修仙,離開太清宗了。這些年好像銷聲匿跡,不知所蹤。徒兒趕到後山時,遇到了何天逍的親弟弟何天遙以及他們的兩位師姐妹,徒兒還誤把他們當成了兇手。後來,又出現了一位太清宗的長老,說是要派人徹查此事。之後徒兒就趕緊來稟報師父了。」
「那個何天遙是什麼境界?」
「他是空冥中期境界。據說何天逍離開太清宗時不過是和合後期境界而已。」謝曉蓮猜到了黃衣女子心中所想。
「兇手應該不是那個何天逍。區區十一年,即便他沒有放棄修仙,也不可能殺得了鄭禮陽。不過,一個高手為什麼要栽贓陷害一個無名之人呢?這事蹊蹺,得好好查一查。不管是誰,膽敢與我金仙宗為敵,就是自尋死路。」黃衣女子心道。
「照我吩咐的去做!」她對謝曉蓮道。
「是。」謝曉蓮躬身頷首,退出了房門。
黃衣女子從裏屋走出,發現彭信威與葉申榮都在外間。葉申榮摸了摸八字鬍:「吳道友,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本宗和你一同前去如何?」
「也好,太清宗不知去了哪位長老,我與太清宗又不甚熟悉,那就有勞葉宗主了。」黃衣女子道。
「呵,無妨,無妨。」葉申榮笑眯眯的,他那稍胖的臉將眼睛擠成了一條線。
黃衣女子做了個請的手勢,又轉身對着彭信威點了點頭,然後跟着葉申榮一起離開了。
路上,葉申榮忽然道:「吳道友,我此番前來毒煉宗,就是為了等待『夢魂香』的最終頂級成品。由於你一直不曾出屋,所以我沒敢打攪。不知如今進展如何?」
黃衣女子答道:「葉宗主,我只能說是十成之九,獨缺一分。這十幾年以來,我一直在研究用各種毒物、藥物搭配夢魂香,可終究離葉宗主『無色無味』的要求差了一步。」
葉申榮略顯詫異:「此話怎講?我接到了彭宗主的傳信,說吳道友即將成功,所以才特意趕來的。」
黃衣女子無奈地笑了笑:「葉宗主,抱歉。信威他就是喜歡好大喜功。如今我已經在不計其數的各類毒物、藥物之中發現了三種東西可以加在『夢魂香』之中,可效果都不盡如人意。第一種,雖然能讓『夢魂香』開瓶即揮發,但卻是一種深紅色的煙霧;第二種,無色,揮發,但卻有一股刺鼻的辛辣氣味;最後一種,雖然無色也無味,但功效卻大大減弱,要想讓一個第三層次的修仙者昏迷,至少也需要五百瓶夢魂香。我曾經嘗試有什麼方法能夠去除前兩種夢魂香的顏色和氣味,始終一無所獲。於是我將希望寄托在第三種夢魂香上。依我之見,藥效減弱是因為各個成分的配比有問題,但無奈夢魂香的材料一共有十八種,算上最後加入的毒物就是十九種,各種材料的配比組合不計其數,比例不對就會轉成其他毒物、藥物,或是非毒非葯之物。因此只能慢慢嘗試。」
聽了黃衣女子的話,葉申榮不禁皺起了眉頭,摸了摸八字鬍,這是他思考重要事情時的習慣動作。「吳道友,還有幾年修仙界就要同龍族開戰了,不知你有多少把握在這段時間內研製成功?」
「我也說不好,這得看運氣。運氣好了,片刻就能成功,運氣不好,再花個幾十年都不一定能行。總之,在不到五年的時間內,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唉,吳道友儘力而為吧!」葉申榮嘆道。
黃衣女子應了一聲。其實她心中明白,雖然葉申榮的口氣聽上去無可奈何,但以他的秉性,那句話的意思其實就是:「在這段時間內,必須研製成功!」想到這裏,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原本葉申榮與彭信威應是平等互利的地位,可現在卻變成了葉申榮支配他夫妻二人的局面。毒煉宗與金仙宗的勢力都比不過天雲宗,葉申榮又是個老謀深算、陰狠毒辣的人物,得罪了他絕對沒有好果子吃,輕則身死,重則滅宗。黃衣女子如今只祈盼能儘快研製出最頂級的夢魂香。
兩人一路再無話,半天後,到達了金仙宗所在的麓萍山。
黃衣女子遠遠望見了殘磚碎瓦的兩座大殿,揪心不已。正殿尚且罷了,偏殿可是金仙宗最大的財富所在。丹藥、秘葯、劍籍、仙劍……「對了,仙劍!」黃衣女子驟然加快了飛行速度,從高空一躍而下,直奔偏殿而去。
場院中還站着一個人——太清宗的新長老陸柏峰。方才他在冥想中忽然發覺有人來了,估計應是金仙宗的宗主,正準備起身打聲招呼,卻看見黃衣女子如風一般掠過身旁,衝進偏殿去了。
正在疑惑之時,天空中又飛來一人。
陸柏峰定睛一看,十分驚訝,不知葉申榮為何會來這裏。「難道金仙宗和天雲宗有什麼關係?」他心中暗道。「葉宗主,陸某有禮。」
葉申榮一臉微笑地點了點頭,問道:「不知道友是?」
「我是太清宗的新任長老,姓陸,名柏峰。」
「啊!原來是新長老,太清宗果然人才濟濟啊,才十幾年,又多了一位長老。」葉申榮口中稱讚,心中卻有些疑惑,眼前這位新長老,好像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既然是新晉的長老,那以前應該是洞虛境界的弟子,可葉申榮根本就不認識太清宗的普通弟子。「陸長老,我觀你容貌,好像有些熟悉,莫非我們曾經在何處有過一面之緣?」葉申榮忍不住問道。
「葉宗主果然好記性。當初六大宗主為了七星劍的事,曾經齊聚太清宗,我正是那時前往綠雲沼澤的弟子其中一人。」陸柏峰答道。當初他也只是回答過葉申榮的一個問題而已,如今事隔好些年,葉申榮居然還有印象。
經陸柏峰如此一說,葉申榮立即想起來了,陸柏峰正是那些弟子中境界最高的一個。
「不知葉宗主為何來此?」
「哦,我與金仙宗主有些交情,所以就一同前來看看。」葉申榮道。
陸柏峰卻領會錯了。剛才衝進偏殿的人分明是一位美貌女子,聯想起金仙宗死去的那些弟子,他不禁愕然,金仙宗的女子似乎並非正經之人,難道堂堂天雲宗主也經不住美色的誘惑?
這時,黃衣女子從偏殿中走了出來,臉色相當難看。秘葯室、丹藥室、劍籍室中的東西全部被大火燒毀,當她步入劍器室發現攻陣已被破除之時,心中暗道糟糕,急忙打開機關下到隱秘層,卻發現大多數仙劍都在,唯獨少了品質最好的五柄良品仙劍。地上還有三柄中品仙劍,其中一柄正是鄭禮陽的。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太清宗的新任長老陸柏峰道友,這位就是金仙宗的宗主,也是毒煉宗彭宗主的雙修道侶——吳素櫻道友。」葉申榮道。其實他本不想透露毒煉宗與金仙宗的關係,但他從陸柏峰的表情看出,自己被誤會了,於是乾脆說個明白。
陸柏峰自然聽懂了葉申榮的言外之意,神情略顯尷尬。他對吳素櫻頷首示意:「吳宗主,此番貴宗弟子同我宗弟子一起被殺,我們應當齊心協力追查真兇,我宗的一位渡劫境界前輩還有另一位長老正趕往此處,很快便到。」
吳素櫻點了點頭:「想不到此事竟然驚動了貴宗渡劫境界的高手。我們先去現場查探一番吧,聽小徒說,兇手留下了自己的名諱,好像是貴宗的一名弟子?我們邊走邊談。」
三人一起步向後山。
陸柏峰道:「吳宗主,此事應是陷害。我宗的那名弟子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經放棄修仙,離開宗派了。當初他才是和合後期境界,這麼多年也一直音訊全無,人根本不可能是他殺的。」
「嗯,我料想也不會是他。殺了同宗弟子,又留下自己的名諱,這種事似乎解釋不通。」吳素櫻道。
葉申榮摸了摸鬍子:「除非……此人對太清宗有怨恨。」
陸柏峰搖頭道:「那就更不可能了。你們有所不知,此人名叫何天逍,是李宗主的外孫,又是余長老的愛徒,當初還是宗內備受矚目的修仙天才,宗門一直予以優待,他怎麼會對宗門有怨恨呢?」
「何天逍……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他是修仙天才,貴宗又待他不薄,他為何會放棄修仙?」葉申榮問道。
「唉,是因為結嬰失敗,不堪打擊,心灰意冷所致。可惜,他離開宗派之後就杳無音信,宗主曾派人尋找,卻無功而返。」陸柏峰遺憾地嘆息。拐過彎之後,他指著不遠處的一間房屋:「我已將屍體存放在屋中。」
吳素櫻推開了房門,房中堆滿了屍骨,沒有一具是完整的。「下手好狠!」她惱怒道。
「看樣子所有人都是當場斃命。」葉申榮道。
「沒錯,正是因為如此,小徒才推斷那字跡是兇手所留。」吳素櫻轉身出了房間,來到廊柱的字跡前,仔細地觀察著每一筆每一劃。
「昨日清晨我就來了,也曾仔細觀察過,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陸柏峰道。
「兇手應該是個寂滅境界的高手。」吳素櫻推測道。
「哦?為何?」
「有兩點原因。其一,死者之中有一位洞虛前期之人,若非寂滅境界,絕不會殺得如此輕鬆;其二,我宗偏殿劍器室之內有一個攻陣,現已被兇手破除,如果沒有寂滅境界的實力,根本做不到這一點。」吳素櫻解釋道。
陸柏峰不解地問:「那為何確定不是寂滅境界以上的高手?」
「那個兇手還拿走了我宗的五柄良品仙劍,若是大乘或渡劫境界的高人,豈會覬覦區區良品仙劍?」
陸柏峰點了點頭,思慮片刻,道:「不知兇手是為了殺人順便奪劍,還是為了奪劍而殺人滅口。」
「可惜沒有線索。我宗人力單薄,還需貴宗多派些人手,四處打探,令兇手無處遁形。」吳素櫻拱手道。
陸柏峰也還了個禮:「吳宗主放心,此人膽敢殺戮太清宗的弟子,還意圖嫁禍,挑撥貴我兩宗的關係,定然饒不得他。」
這時,房內的葉申榮突然開口道:「要說線索嘛,也不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