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就是陡峭的山坡,貝元閉的速度卻絲毫不減。他頭也不回,嘴角揚起一絲冷笑。空中的妖虎驟然下落,將他壓在了爪下。可令所有人吃驚的是,貝元閉的身影居然消失了。妖虎扭頭一看,貝元閉的前腳已經跨入了房門之中,最後還衝它揮了揮手。妖虎憤怒地大吼了一聲,雙爪狠拍地面,真的是響徹萬里,驚天動地,可一切都是徒勞。
貝元閉跨進房門,席地而坐。盧海龍驚奇地問:「貝兄,你的《一氣三元》身法不是對妖虎不管用嗎?何以騙過了妖虎?」
貝元閉得意地一笑,道:「那是『虛三元』不管用,我剛才施展的可是『復三元』。」說罷,他拿出萬榮丹藥瓶,吞了一顆,他背上的傷可不輕。
眾人只知道貝元閉的身法叫做《一氣三元》,卻不知其中還有「虛三元」、「復三元」以及「實三元」三個層次。看著眾人不解的目光,貝元閉解釋道:「『虛三元』,三道身影其一為真;『復三元」,其一為真但可移形換位,『實三元』,三者皆真。」
經過解釋,大家都明白了,不禁紛紛讚歎起這絕妙的身法來。
「既然妖虎識不破『復三元』,為何不開始就用?你這傷豈不是白受了?」皇甫玉不解。
貝元閉搖頭苦笑:「無奈,我這『復三元』完全是被妖虎逼出來的……就在它抓碎天隕甲時,我心中焦急萬分,情急之下卻忽然領悟到了『復三元』的奧秘。之後我就一直盤算著,該如何用『復三元』助大家進屋。其實我以前參悟了許久,可惜都不得要領,方才卻被妖虎逼得茅塞頓開,受此傷也算值了。」
盧海龍看了一眼房外踱步的妖虎:「這頭妖虎的實力絕對不在耀光聖熊之下,可能還有許多招數未曾施展。我們只損失了兩件天隕甲和一顆木靈珠就安然過關,多虧了貝兄的身法絕技。」
貝元閉輕輕點頭:「艮宮已過,有驚無險。術藏八宮只剩下最後一宮了。」
氣氛凝重起來。眾人的眼神中,有緊張,有激動,有喜悅,有期待。這是最後的休憩,絕世仙劍在向他們招手,只要通過最後一關——坤宮死門。
「成敗在此一舉!」盧海龍站起身來,長舒了一口氣,堅定地說,「走吧!」
從另外一扇房門出去之後,眾人再次看到了八色長橋。這會兒黑色長橋已無屏障阻攔,一行人逐漸消失在了雲霧之中。
一入艮宮心意安,
厚禮得自五寶山。
生門之末妖虎踞,
身法卓絕易通關。
……
黑色長橋的雕飾是獅,是八大類妖獸中最強的一類。妖獅三王——血紋狂獅、霜鬃烈獅、碧睛皇獅的實力已經等同於大乘前期的修仙者,是令所有宗派都聞之色變的可怕妖獸。好在妖獅大多高傲,多隱於曠野荒漠,很少與人相遇,更別說三大獅王了。在青龍大陸漫長的歷史中,唯有血紋狂獅露過一次面,另外兩大獅王都是在亘古流傳下來的記載中所提及。
盧海龍還記得《古今異志》中所寫:「一名獵戶在打獵時,尋到了一窩嗷嗷待哺的幼獅,遂係數捉回,有的賣與王室官宦、達官顯貴,有的賣到酒樓當珍饈野味,餘下的全部在村中當晚的慶典時殺死祭神。母獅覓食回巢后,循著幼獅氣味追到了村中,恰遇殺獅情形,勃然大怒,悲慟嚎天,遂將在場的男女老少一併咬死。母獅乃妖獸,不懼一般刀槍劍器,凡人無法抗之。有逃命不死者,去臨近宗派求救,請得寂滅修仙者數名,力斬妖獅當場。卻不料,此舉更是引來天大的麻煩。公獅竟乃三大獅王之一——血紋狂獅,其身三丈,其鬃微黃,有斑紋夾雜其中,鮮紅如血,故而得名。妻離子散的獅王雷霆震怒,狂性大發,一夜之間將該修仙小宗滅門,村子方圓數十里之人皆為其所害。最終,赤日宗出動大乘修仙者三名,重創血紋狂獅。由於人失理在先,遂放其一條生路。血紋狂獅哀號數日後,方才隱去。人有親之情,妖獸亦如此。殘傷其幼仔,雙親必生哀。若將心比心,人何其毒哉?得此教訓矣,世人莫如該。」
這是血紋狂獅唯一的一次現世。
盧海龍邊走邊回想著書中所寫。凌駕三大獅王之上的獅類妖獸,究竟有多強?
許久之後,眾人終於走到了長橋的盡頭,可此處卻依然雲霧瀰漫,視線不佳。走下長橋,右邊是一塊刻著「坤宮」二字的石碑,漆黑色的字跡讓人心生一絲不安。大家都抽出了仙劍,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進。當走了數步之後,濃密的雲霧忽然散去,紅日當頭,光芒萬丈。大家驚訝地發現,前方不遠處,居然有數道身影席地而坐。
坐著的身影眾人都認得,龍族的囚牛、睚眥、狻猊以及貝元開,一共四人。他們看到盧海龍這一行人從雲霧中走出之後,也是驚訝萬分。
囚牛站起身來:「盧兄……真沒有想到,你這組能有五個人來到這裡。」
睚眥、狻猊等人也紛紛站起身來,包括囚牛在內,所有人身上都有不少傷痕,但都是些輕傷。
「囚牛兄,你那幾位兄弟……」盧海龍本不想問的,可看幾人臉上沒有絲毫悲傷的神情,他不禁有些納悶,以龍族九兄弟感情之深厚,不應如此。
囚牛苦笑一聲,答道:「嘲風在震宮傷門被雷擊傷,蒲牢和霸下在巽宮杜門耗光了功力,狴犴與負屓在兌宮驚門中了劇毒,螭吻在艮宮生門受了重傷,他們幾個都先後出術藏宮去了。我這一組唯有孟凡濤不幸喪生在震宮。盧兄,你的隊伍還有三人呢?」
盧海龍的眼神頓時黯淡下來,他努力剋制著內心的悲傷,淡淡地說:「沖寅在兌宮驚門中了毒,出術藏宮去了。小苗和姜胖……雙雙死在震宮傷門。」
囚牛嘆了口氣,安慰了一句:「盧兄,節哀。」
「哼,都是老孟出的餿主意讓大家分組。一起闖關的話,怎麼會有這麼多傷亡?」貝元閉冷聲道。
貝元開瞥了他一眼:「老孟死都死了,你還罵個什麼勁兒?」
「他死了是自私應得的下場。」貝元閉不屑地說,「我就納悶了,你在第一宮就丟了金靈珠,居然還能活到現在?」
貝元開冷笑道:「讓你失望了,我洪福齊天,有驚無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絕世仙劍,絕對有我一柄!」
貝元閉只吐出三個字:「走著瞧!」
「不要吵了,好不容易才再次相聚,當齊心協力才是。死門大凶,生死難料,希望你們兩兄弟先將個人恩怨放在一邊,與大夥同舟共濟。」皇甫玉勸道。
盧海龍問囚牛:「你們為何在此休息?」既然他們進了坤宮,應該是做好了準備,可這夥人好像是在等待盧海龍這幾個人一般。
「沒辦法,盧兄,你瞧。」囚牛指了指眾人身後。在不遠處,有一堵極高的白色圍牆,向兩邊無限延綿,看不見圍牆內的情景。圍牆上僅有一扇黑色的大門,呈拱形,兩片門扇緊緊地閉著,嚴絲合縫,不漏一點兒光。在門拱上方的牆上,寫著兩個大字:「死門」。大字上有絲絲乾涸的墨跡垂下,連門前的台階上都有許多幹掉的墨滴。兩片門扇上各寫著四個白色的字跡:「余者齊聚」,「方能進門」。
「有禁制。」囚牛道,「不過現在你們幾個來了,禁制應該解除了吧。」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門前,伸手輕輕一觸,一道白色的光壁出現。他驚訝地說:「咦?難道還有人活著?」
剩下的只有「五大宗派雜牌軍」那支隊伍了。在經歷過之前數個宮的兇險之後,如今在場的所有人都認為,那一組幾乎是不可能來到這裡了。
「真是出乎意料。」囚牛微微一笑,「也好,多一個人就多一份戰力。」說完他又盤膝坐下了。
「不管是誰,希望他們在來到坤宮之前不要死在其他的地方。」盧海龍也坐了下來。
就這樣,眾人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一日,兩日……足足等了十日之後,迷霧中才走出一道身影。
「方老頭!」柳茵茵驚呼一聲。
來的人正是方萬流,他目光暗淡,頭髮亂七八糟,衣衫襤褸,左邊的衣袖空蕩蕩的,全身上下滿是傷痕。見到眾人,他驚訝無比:「你們……」
「老鳥,這麼落魄還強入死門?」盧海龍問道。
方萬流嘆了口氣,跌坐在地上:「好不容易過了八宮,只差最後一宮就能見到絕世仙劍了,無論如何我也要闖一闖!我的傷都是輕傷,不礙事。」
盧海龍掏出大還丹藥瓶,拋進了方萬流的懷裡。不用問也知道,他的萬榮丹肯定吃完了。
方萬流頷首稱謝,打開藥瓶一看,裡面只有最後一顆大還丹了。他又塞上瓶塞,扔了回來:「只有最後一顆了,你還是自己留著吃吧。」
貝元閉走到方萬流身邊,遞給他一個藥瓶。方萬流有些遲疑,接過藥瓶打開瓶塞,一股熟悉的氣味撲鼻而來。「萬榮丹?你怎麼會有赤日宗的萬榮丹?」他的聲音高了起來。
還沒等貝元閉開口,貝元開就冷笑一聲:「萬榮丹,大還丹,想要什麼他都有!」
方萬流道:「我忘了,閣下尊號『無影盜神』,有一瓶萬榮丹又有何稀奇?謝了。」
服下萬榮丹之後,方萬流的氣色好了許多。他長嘆一聲:「他們死了,都死了!這術藏宮真是太可怕了,我自從開始修仙以來,還從未遇到過如此難應付的對手!」
柳茵茵問道:「對手?你說的是……」
「當然是那些妖獸!」方萬流恨恨地說,「沼澤、落雷、迷宮什麼的就夠讓人頭疼了,每一宮最後的終點居然還有厲害得變態的妖獸把守!上官飄死在兌宮,慕容秋和尹夢寒雙雙死在震宮,溫廷英自爆了,與艮宮的妖虎同歸於盡,只剩下我一個人。」
「你們闖宮的順序是什麼?」盧海龍忽然問道。
方萬流想了想,答道:「大家一起過了乾宮之後,我們先去的坎宮,然後是兌宮、震宮、離宮、巽宮、艮宮。」
盧海龍微微搖頭:「你們居然連闖小凶驚門和中凶傷門,傷亡慘重也在情理之中。」
「咦?你們最後兩宮的順序和我們一樣啊,怎麼沒有遇到?」柳茵茵道。
「我們每闖一宮都極為不易,消耗的時間太久,想必是岔開了吧。」方萬流道,「對了,柳丫頭,多謝你在景門和杜門留下的提示。」
「你們看到了?」柳茵茵道,「你怎麼知道是我留下的?」
方萬流點點頭:「除了你,還有誰這麼細心?要不是你的提示,就憑他們那幾個笨腦袋,幾時才能想到過關的方法?」
囚牛道:「原來那提示是柳姑娘留下的。杜門的我們沒看見,只看到了景門的。囚牛在此謝過姑娘。」說罷,他抱拳向柳茵茵做了個揖,柳茵茵也客氣地還了個禮。
「茵茵,你在杜門也留了提示?」赫連馨疑惑地問道。
「嗯。在景門我留了兩個,指出了迷宮的奧秘和出口的機關。杜門我留了三個,分別告訴他們要隱匿氣息、隱匿靈力,還有虛空長橋的事。」柳茵茵慶幸,「還好,提示並未自動抹去。」
聽到「自動抹去」幾個字,盧海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問囚牛道:「囚牛兄,不知你們那組的闖宮順序是什麼?」
「巽宮、震宮、艮宮、兌宮、坎宮、離宮。」
盧海龍心中盤算了片刻,又問道:「那你們過震宮時有沒有殺死耀光聖熊?」
「當然。耀光聖熊不死,天沖河就不會幹。孟凡濤正是被耀光聖熊殺死的。」
「唔,看來我想的沒錯。守宮妖獸在每一組人出去之後,會完全恢復到初始的狀態。」盧海龍道,「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劍仙們要如此布設坤宮,讓我們聚齊之後再闖呢?」
囚牛點點頭:「唯一的解釋就是——死門極度危險。」
「守護死門的應該是獅類妖獸,囚牛兄心中可有推測?」盧海龍又問。
囚牛搖了搖頭:「其餘七宮的守護妖獸我早已有數,唯獨猜不到這獅類妖獸。」
「那守護艮宮生門的妖虎是?」
「赤練桀虎。」囚牛微微一笑,「也難怪你們不認得,這種妖虎自從仙魔大戰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大哥,禁制沒了。」站在大門前的狻猊喊道。
「讓方兄再休息一會吧。」囚牛道。
方萬流忽然輕輕地拉了拉柳茵茵的衣袖,小聲問道:「柳丫頭,我的沁華丹都吃完了,你那兒還有沒有?我現在靈力尚未完全恢復,能不能給我一顆?」說話的時候,他低著頭,抬著眼,小心翼翼地盯著其他人的身影。
柳茵茵哭笑不得:「不就是沁華丹么,又不是什麼寶貝,你這麼賊溜溜的幹什麼?」而後她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瓶。
「唉,這不是怕丟人嗎?」方萬流接了過去。
柳茵茵苦笑道:「這有什麼丟人的?我們也是經歷了九死一生才走到了這裡。你是從艮宮過來的吧?生門有恢復靈力的泉水啊,難道你的靈力都是在與妖虎拚鬥中消耗的?」
「嗯。那泉水都浪費了,我剛好在之前的巽宮吃掉了藍丹,靈力一直很充沛。可那時萬榮丹早就分給他們吃完了。你說怪不,生門幫我們提升了武器的品質,幫我們恢復了靈力,怎麼單單沒有幫我們恢復傷勢呢?唉!」方萬流搖了搖頭。
「不對吧?」柳茵茵不解,「第一座綠山上不是結著綠果嗎?那個可以恢復傷勢……」
「什麼?綠果?」還沒等她說完,方萬流就驚訝地叫出了聲。
「對啊,綠果,你們沒吃么?除了綠果和你說的那兩個,還有花蜜和泥水。」柳茵茵道。
「花蜜?泥水?」方萬流的聲音更高了,引得眾人都望向了這邊。
「柳丫頭,你快告訴我,花蜜和泥水有什麼用?」方萬流搖晃著柳茵茵的肩膀。
柳茵茵道:「別急,別急!花蜜可以提升修為境界,泥水能夠增強身體強度。」
方萬流急切的眼神頓時暗淡下來,懊喪地拍著大腿:「完了,完了,都錯過了!綠果沒看見,花蜜沒去找,泥水看是看見了,但是沒敢喝……」
「哎呀,誰說泥水是喝的了?那是沐浴用的。綠果和花蜜么,的確挺難找的,都在山頂上,不容易發現。算了,既然錯過了就別去想了。」柳茵茵安慰他。
「我就說肯定每座山上都有好處,老溫找了一圈什麼都沒發現,那個睜眼瞎……」方萬流口中埋怨著,而後嗟嘆連連,「罷了罷了,看來我是沒那個福分。老溫……算了,不管怎麼說,是他最後自爆才救了我。」
「快吃你的沁華丹吧。」柳茵茵道,「大家都等著你呢。」
方萬流倒出了幾粒沁華丹,吃了一顆,然後將藥瓶遞還給柳茵茵:「我算是虧大了,就不跟你客氣了啊,讓我多拿幾粒。」
「瞧你說的,我像是那麼小氣的人么?」柳茵茵收起了藥瓶。
方萬流點點頭,眉頭忽然皺了起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又怎麼了?」柳茵茵問。
「柳丫頭,」方萬流壓低了聲音,「小苗和姜胖……」
柳茵茵輕輕地點了點頭,憂傷地說:「震宮,傷門。」
「唉……」方萬流也不知是嘆了第幾回了。而後他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藉助萬榮丹與沁華丹的功效,方萬流很快就恢復到了最佳的狀態。「我好了。」他站起身道。
眾人紛紛站起,一同聚向了門前。囚牛輕輕推開了大門,跨了進去。其他人緊隨其後,一同迎接術藏宮最後的挑戰。就在最後一人進入之後,大門竟然緩緩消失了,只剩下空白的圍牆。
大門的這一邊是一片曠野戈壁,荒涼無比。碎石砂土使得地面呈出蒼白的顏色。天色暗淡,大風勁吹,揚起一片片沙塵。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十幾丈開外的一頭獅子身上。
與其他幾宮的妖獸相比,這頭妖獅的身軀算不上龐大,僅有丈許,身上毛皮的顏色與戈壁的顏色相近。它端坐在地上,冷漠地注視著眾人,脖頸上一圈獅鬃威風凜凜,隨著大風飄動。
「只要幹掉它就過關了?這麼簡單?」方萬流驚訝道。他原以為死門必然是人間煉獄,極度兇險,可眼前的場景似乎與「死門」二字不太相配。
「我們以十敵一,想不勝都難。」貝元閉也信心十足。
睚眥忽然低聲對囚牛道:「大哥,你還記不記得,父親留下的那捲書冊中提到過,他早年間曾與一頭妖獅曠日持久地大戰了七天七夜,仍未分出勝負?」
囚牛心頭一震,一段近乎忘卻的記憶浮現在了腦海之中。「莫非……」
「吼——」突然,妖獅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