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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滿西山 -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交待字體大小: A+
     
      劉睿影和安明離開這處樹洞最深處的寬敞時,高仁已經吃飽喝足,拍拍肚皮,轉過身去,背對著兩人。微微低下的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安明對樹洞內部的岔路極為熟悉。

      劉睿影順勢問起他,這老樹究竟是什麽來歷。這也是高仁一直說要告訴劉睿影,但知道他們離開卻也沒來得及說的。

      可安明仿佛置若盲文一般,絲毫沒有理會劉睿影的問題,只是走在前面不緊不慢的帶路。

      走到岔路口時,他還很細心的放滿了腳步,似是等待劉睿影。

      劉睿影本想道謝,剛張開嘴,還未說出一個字,安明卻快步朝前走去。

      劉睿影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如此。

      明明兩人先前在他的營帳中聊的還算是投機。

      安明也告訴了應該算是隱秘的事情。

      比如他曾是白慎部落盟主的兒子。

      雖然這裡的部落並不是父死子繼,而是有能者居之,但安明的在厭結部落中是最為優秀的戰師,想必也有足夠的能力成為白慎部落的盟主。

      其實不用他說,劉睿影也能自己將他的經歷在腦海裡充實起來。

      無非就是一幕報仇雪恨的戲碼,這樣的橋段在說書人嘴裡和戲台子上都已經說爛了,唱煩了。

      劉睿影對此沒有任何感覺。

      畢竟這仇恨沒有發生在他的身上,對此無法做到理解,最多是些許的同情。

      走出了樹洞,安明和劉睿影一前一後站在大漠上。

      沙暴果然已經停了。

      劉睿影回頭看了眼樹洞中的深邃,越發覺得高仁的詭異……

      並不是因為他算準了這沙暴停止的時間,而是他不管在哪都能利用自己的能力讓人死心塌地為他辦事。

      即便這種“死心塌地”裡,充斥著滿滿的利益,極為短暫和脆弱,但同時又極為高效。

      用感情和仁義來維系住的志同道合,雖然要比這樣穩固的多,但其中難免會爆發爭執與分歧,這就意味著很多時候會有莫名其妙的本來可以避免的原因拖慢整個目的的完成。

      然而在高仁和安明之間,完全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因為雙方在擁有統一的利益前,還有各自的盤算。

      人只有在為了自己時,才會拚盡全力,甚至是性命。

      高仁其實並不需要做什麽,他只要能把對方這樣的想法和動力迪點燃,那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劉睿影眼中突然傳來些許明亮,方才他正在走神,視野內全是一片灰黑。這束明亮,就像是納鞋底的的錐子刺破鞋底的瞬間,這光刺入了劉睿影的眼眶。

      他回過神來,看到大漠東方的天空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也許是因為沙暴吹拂了很久的緣故,此刻的光十分明亮,甚至還有些刺眼。

      劉睿影努力的眨了眨眼睛,才算是恢復過來。

      四周一張望,安明不知何時站在他的側面,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在想什麽?”

      安明問道。

      劉睿影搖了搖頭。

      不是他想撒謊,而是他著實什麽都沒想。

      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茫茫的黑色,不,連黑色都沒有,那是一片虛無,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存在,像深邃處暗藏了不知多年的怪物,吞噬了他一切思想。

      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即便他想告訴安明,也不知該從何說起。都是一個個片段拚接在一起,沒頭沒尾的事情。

      自己算是經歷過的人,當然可以用冥冥之中的線索將它們都聯系在一起,但安明這樣的局外人,就會摸不著頭腦。與其花費功夫解釋,還不如就說自己什麽都沒有想。

      一件事要是花費的功夫比收獲還大,那麽乾脆還不如不去做,也省的功夫和損失。

      只有傻子才會做沒有利益的事,明明還要倒貼精力,卻無動於衷甚至義無反顧。

      安明歎了口氣,很是無奈。

      並沒有什麽追究責怪劉睿影的意思,只是一種深深地無力感。

      這樣的無力感和先前在劉睿影精神中出現的有些相似之處,但也還有不同。

      劉睿影那種無力感是因為看到了超脫他認知存在的事情所導致的,其實是一種渺小所帶來的自卑感。

      安明的無力感中更多的是滄桑,是一種看破世事的悲涼。

      可即便都能看透,他也沒有能力和勇氣跳脫出去。

      有些路,除非走到頭,否則沒有別的出口。但很多人根本做不到,所以這條路上總是屍橫遍野。

      但說到底,這條路終究還是自己選的。

      並沒有人把刀劍架在他的脖子上逼迫他必須要走上這條路。

      劉睿影靜靜地看著安明。

      東方的微亮,讓他的眼神格外澄澈。

      人的好壞不會寫在臉上,但卻會從眼神裡透露出來。

      要是這句話是對的,那安明絕對是個好人。

      起碼劉睿影從他的眼睛裡是這樣看到的。

      “我喜歡蝴蝶。”

      安明突然沒頭沒腦的說道。

      劉睿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他早就看出蝴蝶和安明之間互相有男女之情,絕對不是蝴蝶說的那樣簡單。

      在她的描述裡,蝴蝶把自己比作安明的工具,而安明是他的恩人。為了報恩,成為對方的工具,幫他做事,這不丟人,反而很有情義,很講道義。

      但若是只為了報恩的話,這些東西留在自己的心裡就好,卻是沒有必要對第一次見面的劉睿影說出來。

      蝴蝶是個聰明的姑娘。

      能再豐豪茶樓那樣魚龍混雜的大染缸裡生存下來,還混出名堂的姑娘,沒有一個是笨蛋。

      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看出旁人的眉高眼低。其次就是取悅與討好,蝴蝶知道對方愛聽什麽,不愛聽什麽。有些人喜歡直白的好話,有些人喜歡隱晦的誇讚。

      思前想後,蝴蝶之所以對劉睿影這樣說,其實是說給自己聽。

      那樣地方出來的姑娘,其實比任何人都對感情敏感,同時也更加脆弱。但豐富的經驗也讓他知道,有些感情可以接受,甚至轉化為金銀幾兩,但有些卻是絕對不可能的。

      對於這樣的不可能,最好的辦法就是一次次的說服自己,直到徹底打消僅剩的希翼,把它徹底深藏在心底裡。

      她對劉睿影這樣說,實則證明蝴蝶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放棄。

      現在他聽到安明的心聲,更是確信了這一點。

      “但她遲早要離開,她不屬於漠南。”

      安明有些悲傷的說道。

      “地方怎麽能限制人心?心有所屬的地方就是歸宿。”

      劉睿影說道。

      說完後他又掉回頭想了想,覺得自己這話說的雖然是老道理,但也有幾分新意,就是不知安明會怎麽想。

      安明聽後微微皺了皺眉,顯然是反應了片刻。

      緊接著又是一聲歎氣……

      這次歎氣中的無力感更深,連劉睿影都覺得自己似是受了些影響,心情也變得壓抑了起來。

      “這些道理我都懂,但你不了解漠南,這裡不是個能被外人當做歸宿的地方。”

      安明說道。

      “怎麽講?”

      劉睿影頓時提起了精神。

      安明正在漸漸地往他想知道的地方靠近。

      “按照你們王域的說法,就是詛咒。就和蠱毒一樣,都是詛咒。這片大漠是被詛咒的地方,想你這樣的外人不會理,也沒法理解。只有身在其中的我們最能感同身受。”

      安明說道。

      “所以你們想要離開?”

      劉睿影追問道。

      安明點了點頭。

      漠南除了寸草不生以外,也沒有任何資源。入了冬,就連吃飽都是一件極為奢侈的事情。

      這樣的地方本來就是一種詛咒,在這裡生活的人苦不堪言,和身中詛咒何異?

      “這裡,我死後應該也會來。”

      安明指著身後的樹洞說道。

      劉睿影這才明白,原來這棵老樹卻是蠻族中人的墳墓。

      但他卻沒有一點不適之感。

      王域中人,最忌諱這一點。

      哪怕是自己墳頭,也不願意多待片刻,更不用說這裡。

      不過劉睿影體會過活人的可怕,自然就不會害怕死人。

      活人可怕的也不是他們本身,不是手裡的刀劍,而是他們內心中不知何時就會醞釀出來的惡意。

      對於這個話題,安明顯然不想多聊,話鋒一轉,看向厭結部落的營地。

      沙暴散去,營地若隱若現。

      “咱們回去之後,你知道該怎麽說嗎?”

      安明問道。

      “說什麽?”

      劉睿影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按理說,這樣的彎彎繞,他該比蠻族中人強得多才對,應當只有智集才能和他勉強見招拆招,可現在卻是安明對他極不放心,還想著要交待他如何說話應對。

      “咱們倆在一起,本來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安明說道。

      這點劉睿影並不否認。

      尤其是厭結把他看做兄弟。

      無論他心裡怎麽想,但畢竟還按照漠南的規矩喝了交杯酒。當著所有部眾的面,還有智集和戰師,做不得假。

      在遭到流人刀客截殺之後,安明身為戰師,卻並沒有前來接應,這就算是一種立場。即便後來劉睿影知曉了他的出身和目的,明白他應當也沒有和厭結部落中的那位老不死的司命站在一道。

      可有些事就將就那麽“嘎巴”一下,厭結落難的時候他並未出現,這樣的後果就算厭結知道他不是敵人,也不會把他算作是自己人。

      “你是說,厭結會問什麽?”

      劉睿影說道。

      “沙暴真是太大了……”

      安明沒有回答。

      反而用手捂住口鼻說道。

      但此刻天地清明,天上沒有一絲雲,地面上沒有一絲風,哪裡來的沙暴?
      不過一轉念,他卻是就明白了安明話中的含義,兩人彼此對視,會心一笑。

      “白慎應當還沒有離開。”

      劉睿影說道。

      他也想從安明這裡聽聽白慎來的真正目的。

      自己從厭結哪裡知道的隻言片語,只是兩個部落之間的雞毛蒜皮。內裡的根本,劉睿影什麽都不知道。

      “白慎肯定還沒有走。”

      安明肯定的說道。

      就好似他有千裡眼,能跨過十幾裡地的大漠,能看到白慎正在和厭結有說有笑,吃吃喝喝一樣。

      劉睿影沒有結果話茬,而是在等待安明的下文。

      結果安明卻蹲下身,抓了一大把沙子,從自己頭上灑下,然後用力晃了晃腦袋。沙子有些順著頭髮的縫隙鑽進去,更多的是落在他的臉上和脖子裡,把他的眉毛和睫毛都塗上了一層昏黃色。

      劉睿影有樣學樣,也抓起一把沙子灑下。

      這樣兩個人都是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起碼在打眼看上去,足以證明在沙暴中迷失的說辭。

      “我迷路情有可原,但你迷路,能說的過去嗎?”

      劉睿影突然問道。

      他發現按照安明所說的情況,卻是有個致命的疏忽。

      “你知道部落中的人為什麽一直都是這麽少嗎?”

      安明反問道。

      劉睿影搖搖頭。

      沒有足夠的食物當然是一個主要的問題,但安明既然這樣問出口,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這也是詛咒之一。”

      安明並未解釋,反而有些神叨叨的說道。

      劉睿影以為他在看玩笑,但看安明一臉嚴肅,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

      撇著嘴,帶著心裡的疙瘩,還是翻身上馬,和安明一起朝營地奔馳而去。

      劉睿影不知道他在哪裡尋到了自己的馬,不過他記得自己這匹馬的前額有一道紫青色的印記,四蹄雪白。出發前,厭結就告訴他說,這匹馬叫做“紫電清霜”。

      風塵仆仆的樣子可以假裝,但這麽短的時間,是無論如何都沒法準備出一匹一模一樣的馬來。別說時間不夠,就是在中都城裡,盡查緝司之力,也很難辦到。

      兩人一路快馬飛奔,營地應景近在咫尺,劉睿影已經聞到了空氣中的肉香。

      自從知道了這肉的來源後,他對這香味就很是抵觸。

      安明忽然勒緊韁繩,座下的馬兒一生嘶鳴,用蹄子在沙地上刨幾下,才算是站穩。

      “我要去別的地方,前面就是營地。”

      還不等劉睿影說話。

      安明一鞭子狠狠的抽在馬屁股上,身後沙粒飛揚,頓時吞沒了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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