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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滿西山 - 第八十二章 哀矜勿喜字體大小: A+
     

    「你想吃什麼?」

    胡希仙問道。

    兩人在下危城裡肩並肩走著,她的劍藏在裙子里,手上只拿著那根黃銅笛子,在掌心拍打著,敲擊節奏。

    一上一下,在瑩白中間晃蕩,帶著虛無的黑影,夾雜著幾抹勁道的風。

    「這裡的早飯都有什麼?

    劉睿影反問。

    他其實沒有吃早餐的習慣。

    就連在書塾中讀書時,都是睡到最後一課才起來,匆匆收拾東西,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吃。

    吃飯對於讀書的學生來講,就是忙碌的時間裡多餘的事情,好學的通常利用這多餘的時間來再背背書,貪玩的會利用這段時間多玩一玩,總之相比之下,吃飯這件事情,就顯得很是不重要了。

    這頓飯對劉睿影來說是早飯也不是。

    畢竟他昨晚開始就沒怎麼吃東西,現在已然日出,中間差不多有三四個時辰。

    只能說是午飯又早,早飯又有點晚,乾脆混了稱呼,叫早午飯。

    「我也不知道……早飯一般都是在家裡吃的。」

    胡希仙皺著眉,認真的思考。

    好在她還算是經常出門,對下危城裡還算熟悉。

    兩人走到一處麵攤前。

    這個時候很多鋪子還未開張。

    至於河堤兩岸的夜市,則剛剛開始收攤。

    對於不知道吃什麼的人來說,吃面最不會出錯。

    麵條是主食,勁道爽,滑,加著菜,有湯,可謂是乾濕合併,十分統一。

    面也有講頭,有的喜歡寬面,一大片放在碗里,一口一口提溜著吃,還有的喜歡頭髮絲般的一面,吸溜一口大半碗就沒了。

    劉睿影在深夜吃過很多碗麵條,在趕路的途中也吃過。巧的是,他吃過的麵攤,老闆或多或少都有些怪異。

    這處麵攤,看上去極為普通。

    但越是普通的地方,越是能顯露出不普通之處。

    劉睿影挖空心思找尋了許久,卻是都沒有發現。

    無論是老闆本人,還是他下面的灶台,切配小菜的刀、案板、與手法,都是極為的普通。

    這樣的情況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老闆掩藏的太深,太好,要麼這裡就真的是個極為普通的麵攤,沒有任何其他。

    胡希仙點了兩碗牛肉麵。

    和別出的面都是一層肉哨子不同,這裡的牛肉麵是貨真價實的大塊鹵牛肉。

    一碗面上滿滿的覆蓋了一層,肥的多,瘦的少。

    來這裡吃面的人,大多都是收了夜市的攤販。消磨了一夜,賣了多少銀錢卻是等回家之後再算賬,當務之急是先填飽肚子。

    一口肉下去,滿嘴冒油。

    再配上麵條一起咀嚼,喝一口麵湯將其順下去,從裡到外頓時就暖了起來,整個人也便得極有精神。

    那牛肉是鹵過的,看著油膩,實則不然。

    劉睿影輕咬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耐不住肚中飢餓,三口並兩口的就將一碗面吃了個底朝天,連麵湯都沒有剩下。

    胡希仙並不餓。

    也許是因為這裡的面太油膩,不和她胃口。

    她用筷子挑出幾根麵條,在一旁的水碗里涮了涮,勉勉強強吃了幾根,就此停住。

    劉睿影手中的面碗落桌,胡希仙已經結完了賬,正準備起身離開。

    四周已經漸漸開始上客,劉睿影也覺得此處發問有些不妥,便也緊跟其後。

    「熬了一夜,你不困嗎?」

    劉睿影問道。

    「我不困,我經常這樣!」

    胡希仙回答道。

    她似是有些不高興,以為劉睿影是在借故想要離開。

    「不過我昨晚的確是很不開心!」

    一提起昨晚的事,胡希仙卻是又打開了話匣子。

    這正暗合劉睿影的心意,便引著她繼續說下去。

    「日出也看了,還在外面遊盪了一整夜沒有回家,這還不痛快?」

    「我不開心是因為有人騙我!被騙和看日出是兩碼事!看日出的開心是看日出的開心,被騙的不高興是被騙的不高興,怎麼能算在一起?」

    胡希仙很是嗔怪的瞪了劉睿影一眼。

    劉睿影立馬識趣的閉上了嘴……女人不分年紀大小還有閱歷高低,卻是都渾身長嘴,從頭到腳都是理。你若是想好了一句,那她更有一百句,一萬句在等著你。

    想在這樣的掰扯中佔據上風是根本不可能的,劉睿影能做的只有轉移她的精神,讓她把昨晚發生的事情繼續說下去。

    「你這麼聰明的人還會被騙?」

    胡希仙一聽劉睿影說她聰明,頓時就眉開眼笑。

    再瘋傻的人,也知道「聰明」是個好詞,能分辨出旁人話中到底是善意還是惡意。

    「昨晚我本是想看星星的,然後就順著河岸一直往前走。因為盡頭處沒有燈火,我覺得星光應該更醒目。沒想到昨晚的天上什麼都沒有……亭子里的有人說告訴我哪裡可以看到,結果他在說謊!我一氣之下就把他們都殺了!」

    胡希仙說道。

    她說起殺人時,沒有任何情緒。

    若一定要分辨的話,那只有她被騙的生氣。

    如此在大街上坦然說出自己殺人之事的人,劉睿影著實沒有見過……還好他清楚胡希仙並不會朝著自己拔劍,不然他一定會在剛才日出之際動手。

    因為那時候,胡希仙的全部精神都在欣喜里,根本分不出旁的來戒備劉睿影。

    「他們怎麼給你說的?」

    劉睿影追問道。

    「他們告訴我,星星在這裡!我看了一眼沒有,那人還讓我張嘴叫,說叫了星星就會出來……我又不是傻子,星星也沒有姓名,怎麼能叫的出來?你說這是不是騙我?他們該不該死?」

    胡希仙一連三個問題,讓劉睿影根本無法回答。

    星星的確沒有名字,但胡希仙真的有點傻……騙人的的確不應該,但騙人的確罪不至死。

    劉睿影又問她那人說的星星是在何處,胡希仙用手中的弟子,撩起衣角,指了指自己的私隱之處。

    她好像還知道這裡不是個能明說的地方,尤其是姑娘家對一個男人。

    劉睿影看罷,迅速將臉轉到一旁,生怕胡希仙看出他的尷尬。

    現在他能確定涼亭中的人有些該死……

    無論出於什麼緣由,調息姑娘總是一件大錯事。

    胡希仙不管是出於什麼情緒動手殺人,卻是都能說的過去。起碼在下危城的規矩里,和她的身份背景之下,這不算是什麼大事。

    劉睿影還想問問她對歐帆可有印象,但看她氣呼呼的樣子,再追問下去只能是火上澆油,便打住了念頭。

    兩人走著走著,卻是來到了一片開闊地。

    和別出不同,這裡猶如傍晚。

    兩邊許多高聳的塔樓,樓頂上拴著繩扣,支起一塊塊黑紗帳。

    這些黑紗帳連在一起,一眼望不到頭。

    陽光從上面投射下來,被這些紗帳遮蔽了打扮,餘下的光線極為孱弱,像是地平線上僅剩的夕陽。

    「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這裡!」

    胡希仙抬頭看了看那黑紗帳說道。

    「這裡是什麼地方?」

    劉睿影問道。

    「胡家的釀酒地。你看這些紗帳,為的就是遮擋陽光。酒漿要是被陽光直射的話就會變了口味,所以乾脆把這一塊的天全部遮住。」

    胡希仙解釋道。

    劉睿影心裡嘖嘖稱奇。

    胡家不愧是當今天下數一數二的大世家。

    為了釀酒,竟是能做到遮蔽起這麼大的一片天空來。這一不單單是銀錢的花銷,更是霸氣與魄力的象徵。

    遠遠看去,這裡就像是常年被烏雲籠罩,雲層下是胡家依為根基的產業。

    秋風一吹,這裡沒了太陽?,便生出了些寒意。?

    胡希仙帶著劉睿影從正門走了進去,奇怪的是這裡並無人守備,而且門大敞著,任憑出入。

    胡希仙卻不以為意,自顧自的朝前走著。

    「這地方小時候我經常和爹一起來,這幾年卻是來的少了。」

    胡家家主把這胡家的釀酒之地修建的如同一座園林。

    黑紗帳除了為釀酒方便之外,更是因為這裡移栽了許多名貴較弱的花草樹木。

    它們經不起下危城中的風沙和日頭,黑紗帳給了它們保護,使得可以在這裡存活。

    胡希仙的父親,胡家家主經常在其中踱步,他衣衫華麗,長身玉挺,臉上滿滿都是少年氣,根本看不出已是五個孩子的爹。

    腰下斜斜垂著一柄綠鯊皮劍鞘、紫金吞口的長劍。

    胡希仙則一手捧著一方青石端硯,一手拿著兩枝紫狼毫筆,跟在她爹身後,氣喘吁吁地。

    每當他爹踱步時起了詩性,便提筆些兩句,然後泡在酒缸里。

    宣紙浸潤之後,字跡立馬變得模糊不清。

    不過她爹寫詩純為了自娛自樂,根本沒有想過拿給旁人品鑒傳抄,自是也說得過去。

    現在換做劉睿影跟在胡希仙身後,但他的手中只有一柄劍,卻是少了青石端硯和紫狼毫筆。

    又親行了數十丈,泉聲忽地震耳而來。

    劉睿影抬眼一看,只見正面前一座用巨石人工堆砌而起的懸崖如刀砍斧削般,下面流淌著一條條寬有五六丈的河水。

    ?胡希仙目光一閃,搶先數步。

    劉睿影俯視河道,覺得其深至少十丈有餘。

    山泉自懸崖頂部流下,銀龍般地飛舞著,隨後又撞在河道中的沉石之上。

    珠飛雲舞,映日生輝,波濤蕩蕩,水聲淙淙,與四下秋風透過黑紗帳吹起木葉的簌簌之聲,相與鳴和,好似江南春日之際,空山迴響,顯的極為清壯。

    劉睿影看的有些痴。

    他還未想明白這水流究竟是如何從河道里上到了懸崖頂端,再如同山泉之狀傾瀉而下。

    待他回過神來時,胡希仙已經不在目力所及。

    劉睿影佇立在這河道旁邊,以為再也無路。

    突然飛珠濺玉,水滴一粒粒濺到他的身上,讓他卻是以為胡希仙一頭鑽到了河底。

    愣了半晌,目光四顧,忽然瞥見右側有條獨木小橋,從那局勢懸崖背陰面的崖頭,斜斜掛了下來,搭在這邊的河岸上。?

    劉睿影唯恐這橋上有機關,一步步走的很是小心。

    過了橋后,黑紗帳要比先前更加濃稠。四面墊著燈籠,高高挑起,隨風晃動。

    前面有燈的地方,必有人家,這是趕路之人都知道的道理。

    現在雖然不是真的山林之間,但看到了燈火,劉睿影還是安心了許多。

    「你平常膽子不是挺大的嗎?現在怎的如此害怕?

    劉睿影一扭頭看到了胡希仙的身影。

    原來她還在河道對岸,尚未過橋。

    胡希仙沉默不語,眉宇間竟是第一次顯露愁容。

    她獃獃的看著橋下的河水,只覺得心神不寧。

    不知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胡希仙將笛子插在腰間,拔出了配劍,撫劍無言。

    神色之間,意氣甚豪,忽的邁開大步,向那獨木小橋走了過去。

    劉睿影這才注意到,獨木小橋凌空而架,寬雖約莫兩尺有餘,但下放河水幽深,水流甚急。

    胡家家主有意在此將河道收的窄了些,故而波濤激蕩,勢若奔馬。

    尋常人要不是有幾分膽魄,光是站在橋頭,朝那下方的河道看上一眼,便會覺得頭暈目眩,更不用說要從這橋上走過去了。?

    方才劉睿影也是因為找尋胡希仙甚急,因此才忽略了這座橋的險要。

    現在回頭一看,心中卻也是有些后怕。

    這胡希仙雖世家子弟,但生性剛強,是個寧折毋彎之人。

    能把殺人一事說的風輕雲淡,平日里膽魄亦在常人之上,更不讓男兒。

    此刻見了這絕險的獨木小橋,在手中握劍之後,心中更無半分怯意。

    微微一眯眼察看,便大步從橋上走去。

    每一步之間,極為平穩,卻是要比劉睿影更加自如。

    只是當她行至橋中時,一陣大風吹過,吹得頭頂的黑紗帳飄搖不已,更吹得胡希仙身上的衣裙,獵獵作響。

    借著風勢,胡希仙運氣身法,眨眼之間,兩人都行到了對面。

    「哪裡是不是有座屋子?」

    劉睿影問道。

    燈籠最集中處,被樹叢掩映,看不真切。

    「我記得是有的,那裡應當是護院的休息之處。」

    胡希仙說道。

    話音剛落,胡希仙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撥開樹葉只差,朝著屋中一望,面色不禁突地一變,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

    劉睿影頓感不對,急忙跟上,一看之下,胡希仙的面色更已變得煞白,身子劇烈搖晃,幾乎要跌倒地上。?

    顧不得查探屋中的情狀,劉睿影扶著她的肩膀,攔著腰,將其攙至獨木橋旁。

    草叢中有一套軲轆,上面拴著粗麻繩,繩頭掛這個木桶,應該是護院之人取水所用。

    劉睿影將木桶丟進河道之中,任憑水流將它衝到。待桶里裝滿了大半桶水之後,這才緩緩提起。

    胡希仙看到清涼的喝水,不管不顧,一頭扎了進去。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都不見動靜。

    劉睿影在一旁有些焦急,但見桶里水面從下起了一連串泡泡,這才略微心安。

    「有鬼……」

    胡希仙將頭從木桶里提起,顧不得濕亂的青絲,便死死抱住劉睿影的胳膊,將頭藏在他背後,只露出一隻眼睛看向那屋子,顫巍巍的說道。

    A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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