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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滿西山 - 第七十六章 空花陽艷【四】字體大小: A+
     

        金爺十分緊張的看向陳四爺。

        雖然下危城中仍舊一片亮堂,熱鬧非凡但是這家“四爺茶樓”已經早早關了張,還在門口擺了牌子。

        尋常人即便是外地的商客們也該懂得這個規矩。

        都是做生意的人,誰還沒個要緊事?再說透徹點……大家都是人,是人就難免有個頭疼鬧熱。

        你大可以罵這做買賣的怎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絡,卻是不能責怪人家為什麼如此,人之常情罷了。

        更何況這家酒樓的招牌上明晃晃的寫著“四爺茶樓”幾個大字。

        平南王域中或許有不少“四爺”,就連下危城里,世家林立,誰家還沒個“四爺”?但要是說起這最出名的和敢把自己的雅號當做招牌掛出來的,那只有陳四爺這一位四爺。

        “四爺茶樓”在下危城中也有不斷的時候。

        因為背後的大主顧陳家和歐家在生意場上一直有極為密切的往來,所以在這下危城中,“四爺茶樓”可謂是一塊淨土。

        平日里不但五人查驗,就連尋仇之人也刻意避開此地。

        陳四爺自己也樂得如此……

        只是這樣一來,在省去了很多麻煩的同時,也讓他覺得有些無聊。要是真有人有膽量來他的茶樓鬧事,陳四爺可不介意讓自己的烏鋼刀提前出鞘。

        “莫慌!”

        陳四爺緩緩起身,沖著金爺將手腕一壓,手掌穩健的貼合在桌上,示意他卻是要鎮定自若。不論來這何人,都不要被對方瞧出破綻。

        從震北王域的戈壁灘中逃出來後,金爺這一路上都是風餐露宿。尤其是在中都城里偷了二十七把歐家劍,再到下危城里,就算是鐵打的人也都成了驚弓之鳥。

        好在金爺和陳四爺一樣,是世家子弟。

        從小听得看的就與常人不在一個層次上,所謂“見多識廣”正是這麼個道理。看的多,听得多,待真正發生在自己頭上的時候就不會那般慌張。

        金爺點頭應允,不過他的眼神看向陳四爺的時候,卻閃過一絲狠厲。

        陳四爺的確是他的朋友不錯。

        但朋友就真的能不顧一切的信任嗎?

        金爺自己心中也沒有底氣……

        他見過太多人都是因為“朋友”的緣故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相對于敵人來說,朋友更加了解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軟肋所在,故而在反目時就能一招斃命,令人措手不及,防不勝防。

        依他對陳四爺的了解來說,陳四爺不至于這麼做。

        告密這種事,太過于下流,上不得台面。陳四爺就是為了自己的名聲,也不會如此行事。

        但對于現在的金爺而言,人早就被歸位了最不可靠的一類。

        相當初他還在震北王域的礦場中頓頓有酒有肉,風流快活之時,他的妹妹,那位老板娘九層提醒過他莫要太過于鋪張惹眼,否則總會有人看不順眼。

        這道理很是淺顯易懂,沒讀過書的孩童都從長輩的嘴里听過。

        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更不用說金爺無論是在青府中還是在戈壁灘的礦場上,卻是從沒窮過。

        因為在青府中的種種事端,金爺對于親情有種極為癲狂的執念。即便沒有任何血緣,只要在酒桌上能聊得來,就連還不錯的年輕人,他大手一揮,卻是都將其收為了義子義佷。

        這麼多年過去,他自己都算不清究竟收過多少義子和義佷。其中大部分,都是來去匆匆的,蹭幾頓酒飯,再從金爺手里騙過些盤纏,就自此無影無蹤。

        唯一跟在他身邊的,卻又在馴鷹時莫名其妙的死了。

        現在想想,那或許就是個先兆。

        任何事情都不會無緣無故的出現,都必定會有引子,這個引子。就是所謂的先兆,若猜透了,則可以避免。

        但金爺當時除了悲傷和憤慨之外根本沒有往別處去想。

        愛喝酒的人,用以發泄情緒的方式里,喝酒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所以金爺為此喝了很多酒。

        即使沒有情緒起伏的時候,他喝的酒也不少,但遇上這樣的事情,卻是要比平常多得多。

        一來二去的,不斷錯過機會,現在自己落的這麼個狼狽下場,也算的上是自作自受。

        腦袋里思緒這麼一轉,金爺閉上了眼楮。

        雙手悄無聲息的放開酒杯,抽離桌面,放在膝蓋上,攥緊了拳頭。

        無論到什麼時候,他都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卻是要握緊刀鋒,拼到最後。

        肉可以被刀劍一點點刮去,血也可以流干,唯有這骨頭一絲一毫都不能軟。

        就像一位刀客,從他練刀開始,握住刀鋒並不難,握緊也很容易。難的是到了最後關頭,仍舊不放松。

        雖然說識時務者為俊杰,但若已經是俊杰,何必去識時務?要麼被這世道損毀,要麼就挺身而出去改變。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光芒,曇花一現,也在所不惜。

        現在他的手里已經沒有刀。

        能握緊的只剩下酒杯和拳頭。

        喝酒讓人混沌,握緊拳頭卻能激發人的血性。兩者之間如何選擇,不必言表。

        陳四爺盯著他的面龐許久,連那急促的敲門聲都充耳不聞。

        似是還想說些什麼,但只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聲響。

        “誰在門外聒噪?!”

        陳四爺在大廳正中央負手而立,中氣十足的問道。

        這句話開口之前,他特意將桌上的燈盞挑亮了些。

        門外之人听到如此質問,忽的有些偃旗息鼓的架勢……

        陳四爺听聞一陣低語,有道人影映在門上,開口說道︰

        “在下是歐家巡城總管,敢問里面可是陳四爺?“

        “門沒鎖。”

        陳四爺沒有絲毫遲疑。

        但在說話的功夫,卻是把桌上的燈盞朝前挪動了幾寸。

        這樣一來,金爺的頭頸正好就在黑暗之中,除非湊近了打量,不然就算是親娘來了都認不出身份

        下危城的巡護向來都是歐家和胡家一人一半,歐家管著河堤兩岸等熱鬧的地方,胡家負責家族所在的“北鄉”之地以及周邊。

        “四爺茶樓”所在的這條長街,正好是歐家與胡家的交界處。

        在這條街上開張做生意的人,都是平南王域里有頭有臉的世家,只是家族不在下危城中。

        平日里,歐家和胡家也算是給足了面子。不但不攪擾,逢年過節時還都有一份心意。

        平南王域的世家,即便也有各種爭端,但彼此都清楚若他們之間不能同仇敵愾,那世家靠什麼去和王府抗衡?遲早被各個擊破。

        因此矛盾都在水上,真正盤根錯節的關系都藏在水里,卻是擰成一股繩。

        在這個前提下,陳四爺對這敲門聲與來人也很是奇怪。

        如果歐家沒有換人的話,歐家的這位巡城總管陳四爺是見過的。

        不但見過,還一起喝過酒i。

        因為他所認識的新人,見的生人,基本都在酒桌上。

        “打擾四爺了!”

        在陳四爺說門沒鎖後,門外又是一陣低語。

        陳四爺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感覺的出,這些人,包括這位總管在內,都不願意走進自己的茶樓來觸霉頭……畢竟他脾氣不好可是出了名的。

        平南王域中一直有個說法。

        陳四爺最厲害的不是他手中的烏鋼刀,而是他臉上的嘴。

        茶樓的門不但沒鎖,就連門栓也沒有插。

        不是因為下危城中的治安如此讓人放心,而是因為四爺堅信有自己的積威在,根本沒有不開眼的敢于趁黑摸進來偷東西。

        要是餓極了,自可以大大方方的進來。

        他早就給茶樓中的那些伙計們交代過,遇上吃白食的不要慌,也不要往死里要錢。出門在外,都是大丈夫,要不是遇上了難事,誰會不要臉的來吃白食?

        不過這“大丈夫”的標準卻是讓伙計們很是難辦……

        萬一這人是個大豆腐,卻被自己走眼看成了大丈夫,那茶樓的損失,豈不是得自掏腰包補上?

        對于這點,陳四爺教他們的方法是這吃白食的人喝不喝酒。

        著法子听上去極為不著調,但仔細琢磨一番又有它的道理所在。

        堂堂男兒連一頓飯都吃不起的時候,竟然還想著喝酒,這種人定然是一時手窮,而不是一世心窮。

        手窮的人只是來解決五髒廟的麻煩,算是江湖救急。但心窮的人一百頓飯都富不起來。歸根結底,這法子還是老生常談的那句︰救急不救窮。

        茶樓的門被緩緩推開。

        那位跟陳四爺回話的總管一馬當先,被一群人簇擁著走了進來。

        剛邁過門檻,他卻就止住了腳步,後面的人也都堵在門口。

        “進不進退不退的,到底什麼事?”

        陳四爺一巴掌排在桌上,震的酒杯都微微跳起,更是讓那位總管脖子一縮。

        “敢問閣下可是陳四爺?”

        總管硬著頭皮,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拱手見禮。

        “不姓陳,難道和你姓歐?”

        陳四爺說話毫不客氣,立馬就讓這總管踫了個釘子。

        他尷尬的摸了摸鼻頭,說道︰

        “小的也無意冒犯陳四爺,只是今晚在河邊不明不白的死了十來個力巴,其中還有個人是歐家的公子。上面壓下來要查明嚴辦,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總管說道。

        “死了人你來我這查?是欺負我沒殺過人,還是沒見過死人?”

        陳四爺反問道。

        “不不不,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因為這條街上您也明白,家族里擔心那殺人者逃進來躲著,所以……”

        總管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他的確是見過陳四爺幾次,而且都是在酒桌上。

        不過陳四爺是坐在酒桌上喝酒的人,他卻是在一旁低頭垂手等著伺候。

        當時他覺得陳四爺和其他的世家中人很是不同,平易近人的同時還很是豪氣,給他們這些支應的下人都賞了不少銀子。

        銀子到手後,歐家中的一位老僕役告訴他說,別看陳四爺現在可親,那是因為肚子里有酒。要是踫上他不喝酒的時候,或是有人不讓他喝酒,你的手里捧著的可就不是銀子了。

        總管不解的問道,那該是什麼?

        老僕役告訴他說,捧著的是自己的人頭……

        乍一听,他還未听明白。

        轉念一想,這頭要是被陳四爺的烏鋼刀砍掉了,不就正好落在手里捧著?不禁後脊發涼……脖頸都變得有些僵硬。

        先前推開門後這總管之所以沒有立馬進來,正是想看看陳四爺在做什麼。

        即便先前他問的時候,陳四爺並未直接回答,但從那語氣聲調中也能知道茶樓里的人正是陳四爺無疑。

        後來他敢于走上前去,正是因為借著桌上的燈火,看到了酒壇子和酒杯。

        陳四爺正在喝酒!

        按照那位老僕役所說,只要陳四爺在喝酒,那便不難說話。

        但他沒有想到竟是第一句就把自己噎個半死……

        “今晚我一直與我這位朋友坐在這里喝酒,什麼動靜都沒有听到。”

        陳四爺說道。

        “既然如此,小的就先退下了。打擾陳四爺,日後容小的再來專程賠罪!”

        總管說道。

        “站住!“

        總管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要離開。

        听聞陳四爺一聲斷喝,立馬站在原地,連頭都不敢轉,全身上下只有喉結上下移動了幾下,腦中滿是自己的雙手捧著腦袋的畫面。

        “今朝仇怨不敢明兒,這句話可曾听說過?”

        陳四爺背著手,在他背後來回踱步。

        “听……听過!”

        其實他哪里听過?何況這句話也是陳四爺當場胡謅出來的。

        “罰酒三杯,就算是過去了,你也不用再專門跑一趟。這次來是死人,下次是不是又丟東西?”

        陳四爺說道。

        總管一听竟是這麼簡單就能了卻一樁天大的麻煩,樂的趕緊轉身,走到桌邊,抱起酒壇子就喝了起來。

        知道酒壇子幾乎見底,這才長喘著粗氣想要將壇子放下。

        沒想到先前緊張,卻是讓手心除了一層冷汗……這壇子不慎滑落,摔得粉碎。剩下的最後些許酒,也敬給了土地爺。

        “你這小子心眼兒怎麼這麼實誠?我讓你喝三杯,誰讓你把一壇子都喝了?還把壇子給我碎了。”

        總管哪里還敢多說一個字?

        只等著陳四爺收拾自己。

        想來他雖然被收為姓歐,名義上還是個總管,但終究還是個外人。在世家林立的中都城里,誰都能和歐家本家中人掛上些關系,便也誰都能不買他的賬。

        好在下危城中允許尋仇報復,這樣就可以把很多說不清楚的事歸為此類,搪塞過去。要是沒有這個寬限,十條命都不夠他丟的。

        “哈哈,不過我就喜歡喝酒老師的人,你小子酒量不錯!以後沒事的時候我要是在下危城里,記得常來找我喝酒!”

        陳四爺話鋒一轉,大笑著拍著他的肩頭說道。

        一左一右,弄得這總管都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來應對,只能把一肚子的客氣話全都如車 轆般說了一遍又一遍,高帽子也送出去了無數頂。直到他覺得任憑誰听了這些話,都改有些飄飄然時,才閉上嘴巴。

        “那……陳四爺,小的就告退了。改日來陪您喝酒,喝個痛快!”

        陳四爺听後點了點頭。

        總管見這位閻王再無追究之意,趕緊催促著眾人退出去。

        他剛走到門檻處,抬腿準備邁過,誰料陳四爺又是一聲斷喝。

        “再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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