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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滿西山 - 第三十五章 驚逢【下】字體大小: A+
     

    劉睿影的手扶住了劍柄,但卻沒有握緊。

    這個動作的改變,看似不經意,實則有他自己的打算。

    岩子到底說完沒有,劉睿影並不清楚。

    但事到如今,無論岩子說了什麼,也改變不了他扣押凌夫人的事實。

    從文壇龍虎鬥結束以來,整個擎中王府包括擎中王劉景浩在內,都在尋找凌夫人的下落,可卻都毫無頭緒。

    沒想到卻是被劉睿影歪打正著。

    至於岩子口中的「交易」,他根本不感興趣。

    近來這句話聽得他耳朵生繭,着實是再聽不下去了。

    劉睿影也不明白,好端端的安生活着到底有什麼不好?卻非得用這樣的事情不斷和人交易?

    不過方才展現在劉睿影面前的「畫面」有兩個,其中一個是凌夫人,另一個卻模糊不清。

    他也沒有問清楚的心思。

    何況自己一旦表現出了興趣,岩子豈不就知道自己有求於他?到那是無論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主動權已經失去,無法挽回。

    掌握主動權,也代表贏了大半。

    「睿影兄是想殺了我?」

    岩子直截了當的問道。

    劉睿影也不知是猛然被叫破了心事還是打斷了原本正在籌謀的思路,扶在劍柄上的右手在岩子「殺」字剛出口時,便驟然朝下挪動了幾寸。還很是刻意得放鬆了手腕,看上去懶洋洋的搭在了劍鞘上。

    對於岩子的話,劉睿影沒有立即出言反駁。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但順着對方的話頭,仔細想了想,好似心中對岩子也並沒有什麼過分的殺意。

    充其量,只是他莫名扣押了凌夫人,讓劉睿影十分擔憂罷了。

    對一個人的擔憂,源於對一個人的在乎。

    而這在乎卻又是相互的,不可能似竹竿子捅火般——一頭熱。

    凌夫人不管是平日裏調笑劉睿影,讓他叫自己姐姐也好、亦或是命他不明不白的配自己喝酒也好,骨子裏對他的關照劉睿影是能夠感覺得到的。

    那是極為特殊而又令人眷戀的感覺,儘管在典獄依舊是辦事,可有了這種溫和的情感,就會讓人身心都舒坦起來,少了些江湖的氣息,多了些親近。

    雖說在無父無母,但這麼多年生長在中都查緝司里,有吃有住,沒有淪落到下雨時淋雨,走在長街上隨地件東西吃的地步,但精神上無論是誰都想要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

    有了這麼一個人存在,就像漂浮的浮萍,即使被沖的無影無蹤,底下也好似有了根一般,把它牢牢的拴住,再大的風浪后,都能有歸所。

    即便很多時候看起來玩世不恭,弔兒郎當,可當真需要的時候,卻又是最為可靠的。

    這種感覺劉睿影沒有感受過,所以當他感受過後,便對此十分依戀。

    他和凌夫人相識的時間極為短暫。

    有些人喝頓大酒,外加睡個懶覺后,爬起身來吃完醒酒的牛肉湯麵,朝碗裏多倒點醋的時間差不多。

    不過就在這不長的時間裏,劉睿影卻是對凌夫人建立起了一種信任。

    此番來寶怡賭坊,主要是因為「汪老大」兄弟倆捉住了個漠南蠻族的智集,劉睿影想要順藤摸瓜,徹底查清楚寶怡賭坊究竟是個什麼來頭。

    對於見到岩子,又知曉了凌夫人的下落,則是完完全全的意外。

    他從未想過凌夫人會和岩子有什麼交集,也想不到他們之間能達成什麼交易。

    「放人。」

    劉睿影說道。

    相對於岩子的直截了當,劉睿影也很是乾脆利落。

    無論其中包括什麼緣由,他都必須見到凌夫人再做打算。

    現在他來寶怡賭坊的主要目的,已經徹頭徹尾的變了。

    至於岩子和此處詭異環境與寶怡賭坊的關係,劉睿影也無心去探究。

    儘快讓凌夫人回到擎中王府里,主持大局,把那些明處暗處的勢力徹底肅清出去才是頭等大事。

    「我雖然不是生意人,但也知道『空手套白狼』這個詞兒。方才說了交易,睿影兄卻不管不顧,甚至於用長劍威脅,不覺得有些太失禮了?咱們之間也不是陌生之人,畢竟還是同桌共飲之誼、同行之誼的。這般貿然的威脅,讓我心裏也很不舒服……」

    岩子說着說着氣勢全無,竟是還夾雜了幾分委屈,好似劉睿影當真做了什麼讓他極為傷心的事情一般。

    扭捏造作的模樣,令人作嘔。

    看着身材魁梧,面容猙獰,雙臂和頭頂都佈滿鞭痕的鐵血漢子說話竟然開始哼哼唧唧起來,劉睿影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渾身一抖。扶在劍鞘上的手,也短暫的離開了片刻。

    岩子卻對此無動於衷。

    他伸出左手,胳膊肘撐才桌面上,用手掌扶住額頭,好似在掩面嘆息。

    可右手卻在桌子下方,撲簌簌的,不知在尋摸什麼東西。

    劉睿影皺着眉頭,心中堤防之心更勝!

    畢竟岩子此人十分古怪,不黑不白的。茶里下毒,袖中飛箭這樣不入流的事情,恐怕都能做的出來。

    沒想到,當岩子的右手從桌下抬起時,食指和中指勾出一個布袋子,下端垂的很低,應當是裝了不少實沉的東西在其中。

    布袋落於桌面,響聲倒並不清脆,劉睿影無法判斷出裏面裝的究竟是什麼。

    不過這般大大方方的落在明面上,倒是讓他心中暗暗鬆開了口氣。

    誰知,岩子那一雙乾枯如朽木的手,手背高高拱起,呈鷹爪狀。

    修長的手指飛快的將布袋口系著的繩結打開,揪住兩端,用力一抻,便將袋口擴開到足以讓一隻手進入其中。

    岩子右手探入,滿滿當當的抓了一把出來,握在掌心。

    不過卻是手背沖着劉睿影,遮蓋的嚴嚴實實,讓他仍舊是看不到是何物。

    正在劉睿影游移是否要搶個先機之際,岩子右手一張,方才握住的東西嘩啦啦的散落了一桌子。

    劉睿影定睛一看,全部都是開了口的糖炒栗子。

    只是早就涼了個透徹,不知是何時炒好的。

    栗子已經沒有任何香味,砸在桌子上卻是跟未剝皮的核桃一樣,堅硬無比。

    開口處,盡皆都被濃郁的凝固糖漿裹着,呈現出令人作嘔的棕黃色。

    這樣的顏色有很多美好的事物也同樣擁有,但眼前這不知擱置了多久的糖炒栗子,着實是讓劉睿影無法和腦中的任何美好產生關聯。

    他努力的回想起剩下的傍晚,倘若明日還是一個好天氣,那麼天邊的晚霞在最後一刻就會由橙紅變成棕黃的糖漿色。

    不管從什麼角度看去,都像是給天邊和山巔刷了一層剛剛融化的蜜糖。

    但它們是新鮮的,且在不斷流動、變化。

    糖塊放在鐵板上,經過爐子的加熱開始融化時,就像滾油中倒入蔥姜蒜等調味料一般,發出「滋滋啦啦」的聲音,只是相比較而言,動靜稍小罷了。

    緊接着糖塊的身子就會不斷的矮下去,融化成一壇粘稠的液體,從中心蔓延出無數的觸手,朝四面八方伸展。

    偶爾還會凸起個氣泡,但維持不長久,很快就會破裂。

    氣泡驟然破裂時,下方的糖漿就會幹癟出一個空缺,和現在乾癟在糖炒栗子開口處的糖漿一模一樣。

    糖漿一旦失去了溫度,就會這樣乾癟下去。

    上面紋理清晰,溝壑縱橫,像極了老太太的皮膚。

    岩子的身上雖然也佈滿了鞭痕,但除了鞭痕之外,其他的位置仍舊是細膩、緊繃。

    鞭痕像是一條條失去了生命,屍體卻又不腐的肉蛇,盤踞在他光滑如鏡的皮膚上。一如冷卻乾癟的糖漿包裹住糖炒栗子的開口,藉著光,從稀薄的位置,還能看到裏面的栗子肉。

    「糖炒栗子!」

    岩子指著桌上散亂的栗子說道。

    順着他的手看去,劉睿影這才注意到,栗子堆中竟是還夾雜了一枚骰子。

    一枚棕褐色的骰子。

    賭坊的骰子,通常都是白色的,象牙白。

    即便不是用象牙製成,也會用其他材料儘力模仿這個顏色。唯有在「一點」的凹陷處,點上紅色,以示區別。

    可這枚骰子,通體棕褐色,六個面,六個點數,全都是紅色,極為鮮艷。

    岩子意識到劉睿影的精神全然集中在這枚骰子上,卻對此沒有任何說道,任憑他打量。

    而他自己,卻拿過桌上的一顆糖炒栗子。先用門牙將凝固在開口處,已經冷卻乾癟的糖漿啃掉,放在嘴裏,用舌尖頂起,貼著上顎。讓口腔中的溫度,使其慢慢融化。

    一開始還因堅硬的緣故,邊緣處有些刺撓。

    隨着溫度上升,便也逐漸軟化。

    岩子嘴裏「嘖嘖」作響,很快就令其化為糖水,吞下肚中。

    糖炒栗子被他用指甲將殼剝了個精光,囫圇扔到口中,也不見咀嚼,就這麼咽了下去。

    劉睿影聽到「咕咚」一聲,這才把精神從這枚奇怪的骰子上抽離開來。

    再看向桌面時,方才那麼多糖炒栗子,已經被他吃了個七七八八。

    「熊姥姥的糖炒栗子?」

    劉睿影試探性的問道。

    「你也吃過。」

    岩子回答道。

    「但我沒有吃過涼掉的糖炒栗子。」

    劉睿影搖頭說道。

    「對我而言,沒有什麼差別。既不怕燙,也不怕涼。」

    岩子說道。

    劉睿影想起剛才他和椴花茶時,是就著滾水一飲而盡的。

    如此冷熱不分,岩子還能被稱作是人嗎?

    不過此刻劉睿影心中卻是有了條極為清楚的線條。

    大老薑並沒有對劉睿影說謊。

    歸根結底來看,他在寶怡賭坊內的確算不上任何身份。那些個婢女喚他一聲東家,只是因為真正的東家讓他坐在那張椅子上罷了。

    在石碾街口,大老薑幾次想要逃離,但卻被酒三半飛擲而來的酒杯攔住,亂了陣腳,泄了氣勢。

    雖未看出他身法到底有多高明,但劉睿影可以確定的是,以這樣的身法和武道修為,唬住那些個滿眼嗜血的賭客們或許綽綽有餘,但根本無法駕馭住杜彥那般的絕頂高手。

    站在他背後的,自是還有旁人。

    眼前的岩子算一個。

    能把凌夫人拘住,即便是用了下三濫的手段也是本事。

    她什麼陣仗沒見過?

    不過老套的法子之所以老套,正是因為好用。

    有經驗的人,光顧著防備其他的新鮮,反而容易忽略了那些個極為老套的法子。

    「你應當吃點的。人家可是特意為你做的,說你以前愛吃甜食。」

    岩子語氣頗為嘆惋的說道。

    劉睿影很是不解……

    自己從未喜歡吃過甜食。

    這一點,與他但凡有些交集的人都再清楚不過。

    而且這糖炒栗子是熊姥姥做的,劉睿影又怎麼會和一個莫名出現在中都城裏的老太太有什麼劍客?引得她無端做糖炒栗子個自己吃?

    來不及細想,眼下的當務之急還是先救出被拘的凌夫人。

    岩子最後一顆糖炒栗子吞下口中,劉睿影的劍尖已經抵在他的咽喉處。

    喉結上方鼓著一個小包。

    裏面正是不上不下,卡在其中的那顆完整的糖炒栗子。

    劉睿影出劍的時機着實精妙。

    他自己也覺得,此番把握的機會,卻是近來的巔峰一劍。

    眼動則心動。

    心動而手動。

    三者之間只有達到極為完美的統一時,才能有如此精妙的機遇。

    在岩子用指甲剛剛剝去糖炒栗子的殼時,劉睿影扶在劍鞘上的右手挪移到了劍柄上。

    待栗子肉和嘴唇接觸的瞬間,劉睿影驟然握緊了劍柄。

    吞咽的功夫,只是一剎那的事情。

    但凡不是異物、硬物,一個人咽下個東西,決計是要比拔劍的速度更快。

    重要的就在於,把握好時間上的錯差。

    栗子是橢圓狀。

    舌尖送到舌根后,再朝上一頂,就可以滑落肚中。

    劉睿影的劍,在岩子舌根拱起時,從劍鞘中全然抽出,劃了道極為精準的弧線,直指岩子的咽喉。

    手上用了三分力,使得劍尖在岩子的喉結上方壓出了痕迹。

    剛好卡住,讓那顆栗子無法下去。

    只要岩子稍微一用力,想要將栗子硬生生吞入肚中,那來自於劍尖的壓迫,便會頓時刺穿他的咽喉,同時也刺穿那個栗子。

    到時候這顆栗子便不是包括著糖漿的糖炒栗子,而是擁有了鮮血的溫度。

    從未有人見過被血包裹着的栗子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亦或是有鮮血凝固在栗子上。

    這樣的概率不是沒有,但卻小到幾乎不可能發生。

    但現在卻是劉睿影揮揮手,便能一蹴而就的事情。

    被人用劍抵著喉嚨,並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再坦然的人,表現出的不以為然,也都是裝出來的。

    劉睿影平靜的凝視着岩子的雙眸。

    想要從他的眼中找尋出些許怯意。

    過了許久,顯然岩子的表現讓劉睿影失望了……

    他非但沒有露怯,雙眼中反而有股子興奮。

    要不是喉嚨中卡著個栗子,劉睿影甚至覺得他會勾起嘴角,大笑出聲。

    忽然覺得手中劍一松,竟是又朝前遞進了幾分。

    岩子卻是喉頭髮力,用柔軟的食道,將堅硬冰冷的栗子生生夾碎,然後咽了下去。

    現在抵住喉頭的,就只有劉睿影的劍。

    而威脅,卻也比先前少了許多。

    岩子可以隨時偏轉腦袋,亦或是用手將劍鋒格擋開來。

    劉睿影從未想到還有人能夠做到如此!

    驚懼之餘,自己也下意識的咽了口唾沫……

    想要學岩子那般,動用喉頭的肌肉,哪怕收縮一下,卻發現不知該如何使勁,反倒是弄得整個脖頸有些脹痛,舌根發緊,不得已張開嘴,大口喘了幾下。

    聳動喉結,咽個口水,本是不經意就能做到的平常事,可卻真的付出專註去想喉嚨如何聳動,卻反而忘了該怎麼吞咽,像口氣卡在中間,吞不下吐不出。

    岩子終於勾起嘴角,沖着劉睿影輕輕笑了笑,同時左臂輕輕抬起,在空中拂袖一抹,剛才看到凌夫人影像的鏡面狀霧氣再度顯現,只是這次卻不是凌夫人,而是另有其人。一個相比於凌夫人,和劉睿影糾葛更深的人。

    「話還是要聽完,不然就會判斷不全。」

    岩子說道。

    絲毫不在意喉頭上的劍尖。

    他說每一個字的時候,都會扯緊喉頭處的皮膚,從而讓劉睿影的劍尖跟隨着上下悅動。

    好在岩子說的語氣部中,故而劍尖始終保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位置,對他而言沒有更深的威脅和損傷。

    劉睿影抬眼看到這人,手中原本還有的三分力頓時又卸去了大半。

    岩子輕微扭了扭脖子。

    他知道劉睿影這一劍,是不會再刺下去了。

    手中的砝碼足夠,便就有了底氣。

    即使鋒刃在劉睿影手中,抵住自己的要害也沒有任何關係。

    「李韻為何會和凌夫人在一起。」

    劉睿影語氣平靜的問道。

    「這就要問她們自己了。」

    岩子攤着手回答道。

    劉睿影想到其中王府內在「先賢祭」內亂時,卻並沒有看到李韻的身影,只有傅雲舟獨自一人而已。

    想必是她剛要有所動作,便被凌夫人發現,後來又不知是如何的陰差陽錯,卻是都得岩子所拘。

    「你也曾是邊軍一員,為何要這樣為難?」

    劉睿影說道。

    他以為這樣的卻說應當可以對岩子有幾分打動,哪裏想到當年的邊軍生涯就是他所有執念的開端?

    岩子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不自然。

    緊接着就開始抽出,繼而越發猙獰起來。

    雙手攥拳,朝桌面猛砸下去。

    霧氣中的景象頓時消散。

    桌上除了栗子殼之外,只有那一枚棕褐色,紅點數的骰子。

    骰子因為震動,從桌上彈起,被岩子一把握住。

    「你我喝過酒,卻還未打過賭!既然你來了寶怡賭坊,要是不扔回骰子,卻是也說不過去。點數無謂大小,總得有點賭注才行!」

    岩子說道。

    現在他手握兩條人命,有恃無恐。

    這兩人的出路,到頭來劉睿影都得求着自己,所以岩子對仍在自己喉頭的劍鋒,沒有任何在意。

    

    A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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