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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滿西山 -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文壇龍虎鬥【九】字體大小: A+
     

    劉睿影本來端起的酒杯,在聽到這句話后,又極為沉重的放回桌上。

    他低頭沉吟著,心中苦思對策。

    鬧出人命來不論放在何時何地都不是一件小事,即便是狼騎日日侵擾的定西王域邊界五鎮之地,折損人口也得逐級上報到定西王霍望處,旁人不可擅自了斷。就連一州之州統,都沒有這個權利。

    眼下,距離「文壇龍虎鬥」還有不到兩日的時間,博古樓樓主狄緯泰的貼身護衛竟然在中都城中的長街上公然行兇,致人死亡,劉睿影也不知道擎中王劉景浩會如何定奪。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他雖然已是詔獄第十三典獄,身份可謂不低,但遇上此等大事,也是甚為焦慮。

    「劉省旗,還望公事公辦。」

    彎三站起身來說道。

    他看著劉睿影愁容滿面,心中也是過意不去。

    從他到博古樓開始,五福生就並不喜歡他,何況跟他同去的酒三半,至今未能將兩分之死的嫌疑洗刷乾淨。

    可這也不妨礙彎三識大體,顧大局。

    當前最重要的事,便是讓「文壇龍虎鬥」順利進行,至於按名次排位,他倒不甚在意。

    其一是因為他五福生乃是武修,就算精通棋道,也只能算是文道中的一個支流罷了。

    其二便是,這「文壇龍虎鬥」看似盛大光明,極為耀眼,但實際上每次都是博古樓與通今閣輪流坐莊。

    花落誰家只看這次輪到誰,與各自出場的大才作出的文章、詩賦毫無關聯。

    上次的「文壇龍虎鬥」,博古樓是贏家,故而這次誰能蟾宮折桂,大家早已心知肚明,不需要揣摩。

    外行人看上去熱鬧非凡,好似南北大才當真在秉筆如刀,文思泉湧,實際上只是走個過場罷了。

    彎三言畢,見劉睿影仍舊低頭沉思,便伸手朝後一抄。

    再度抬起雙臂時,手中拿著兩個棋簍,分別盛著黑白二字。

    他將棋簍放置於桌上,負手而立,說道:

    「弟弟不懂事,是我這個當哥哥的未能及時組織。狄樓主身邊不能無人,還望劉省旗能夠通融一二,只將我代入查緝司中,他們的罪責待文壇龍虎鬥結束之後再行追究可好?」

    劉睿影重重的嘆了口氣,無論是上一句公事公辦也好,還是這一句再行追究也罷,著實都超出了他職權的範圍。

    不過劉睿影知道無論五福生和五絕童子犯了什麼過錯,歸根結底他們都不是中都城中人,而是因「文壇龍虎鬥」遠道而來的貴客。

    自古刑不上大夫便是個規矩,當下這句話應當就能用來拖延一二。

    「還請五福生諸位儘早回到狄樓主身邊,至於這件事,我會按規處理。」

    劉睿影抬起頭說道。

    隨即又把那兩個棋簍重新遞到彎三的手中。

    交出自己的棋簍,對於五福生來說,和劍客棄劍,武將卸甲一樣。即便算不上恥辱,也是無奈之舉……

    對於客人,當地主的自是要包容許多,否則在中都城裡是這樣子的光景,等傳出去,可就會立馬變了味兒。

    彎三點了點頭,拱手拜謝。

    繼而拿起酒壺,帶著其餘的三位兄弟,和桌上眾人一一碰杯道別,然後轉身走出酒肆,朝著擎中王府的方向走去。

    劉睿影立於酒肆門口,目送五福生走遠,重新回到桌邊,也拿起自己的酒壺,和方才彎三一樣,飲盡后和眾人道別。

    「懷蕾,華濃跟我回查緝司。」

    劉睿影說道。

    老馬倌撇著腦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然不早,也起身拍了拍屁股,將身前的衣衫拽展,背著手,和劉睿影一道回查緝司而去。

    至於酒三半和歐小娥,都住在祥騰客棧中,自是同路而返。

    阻府童子卻用眼神止住其餘四人的動作。

    五福生剛走不久,若是現在離開,說不定會在擎中王府門口遇上。

    方才剛動了手,有劉睿影等人居中調停還好說,要是單獨碰見,說不定言語不對,還會鬧出新的亂子。

    「今晚這酒喝得真是有意思!」

    老馬倌擺著雙手,一搖一擺的,拖拉著步子,邊走便說道。

    「差點再鬧出人命來,怎麼有意思了……」

    劉睿影卻不置可否。

    最近他最想要的便是安穩。

    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不單是中都城內的安穩,更是他自己的平和。

    回來之後,聽說了定西王霍望與震北王上官旭堯的種種,已經讓他身處於風口浪尖之中。

    木秀雲林,風必摧之。

    他現在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可以抵禦這些四面裹挾而來的風暴。

    目前劉睿影最大的依仗,還是詔獄十八典獄總提調,凌錦,凌夫人。

    只有在她那裡,他才能得到全方位的庇護,而且那種庇護很是奇怪,似乎並不需要他做什麼來回報,他更多的是感到一股熟悉的親情,或許就如同凌夫人所說的,她是他的姐姐。

    而這個姐姐的地位也不可小覷,劉景浩和她別樣的關係更是讓她的地位又高了一層,可以算得上凌駕於天下之上的第一夫人。

    「你以為喝酒就只有酒?」

    老馬倌很是不屑反問道。

    這是劉睿影最討厭的語氣……他不反對身為前輩的說教幾句,但極為抵觸這種自持甚高的倚老賣老。

    或許他們的經歷相差不是很大,而老馬倌多的也只是年紀比劉睿影大上許多罷了,但這不能算得上經驗,只能怪投胎輪迴。

    當即便閉緊嘴巴,一個字也不說。

    「喝酒喝的是氛圍,而氛圍是人構建的,所以喝酒最後喝的都是每個人的脾氣與秉性。」

    老馬倌說道。

    這話劉睿影聽后略一琢磨覺得有幾分道理,但礙於面子,還是以沉默應對。

    老馬倌見狀,也只是微微一笑,並不介懷。

    這樣的年輕人他見過的太多,就如那馬廄里新來的烈馬。

    想要給烈馬套上韁繩,綁縛馬鞍,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

    老馬倌通常都會準備三樣東西:皮鞭、鐵棒、一把短刀。

    若是這烈馬不聽話,就先用浸過水的皮鞭用力抽打。馬皮比人皮厚實的多,這一鞭子下去,打在人身上,必定皮開肉綻。可打在馬身上,只是吃痛而已。

    若是還不服帖,便用鐵棒敲它的腦袋。

    這兩樣如果都無用,那一柄短刀便可以派上用場。

    老馬倌會用這柄短刀直接插入烈馬的咽喉,讓其當場斃命。

    不能馴服的馬,即便再好,也只是個牲畜野獸而已,永遠不能變成夥伴。

    若是不加以處置,反而會成為害處,那倒不如在它發瘋發狂之前及時阻止,避免損失,好馬少,聽話的好馬更少,但即使只剩下一個聽話的好馬,也抵得上萬千桀驁不馴的好馬。

    查緝司中,不需要野獸。

    既然不能變成夥伴,那就統統都當做敵人對待。

    這樣的方式看上去雖然極為殘忍,但卻很是高效。

    在老馬倌看來,劉睿影這次雖然也在定西王域和震北王域也經歷了不少事端,但這最多只能算是馴服烈馬的第一步,皮鞭。

    剩下還有鐵棒和短刀在等著他。

    有些苦不吃是不行的,挨過鐵棒,才會懼怕刀刃。

    無所畏懼的人向來都不是真豪傑,心存敬畏才能進退得當。

    四人剛轉過一個街角,忽然聽到幾聲犬吠。

    這狗叫聲不由得讓劉睿影想起了自己的「師叔」,和鹿明明同為文道七聖手之一的常憶山。

    也不知道他此番是否來了中都城,不過常憶山的那條喜歡吃酸黃瓜,愛以青白眼視人的老狗著實很有意思。

    不多時,劉睿影看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速度極快的朝自己跑來。

    燈火暗淡,夜色濃郁,一時間未曾看清是什麼。

    他本能的想要拔劍,卻忽又聽得一聲口哨,這團毛茸茸的東西登時止住腳步,掉頭迴轉。

    「原來是條狗!」

    劉睿影說道。

    只是這狗有些過於健碩。

    趴在那裡不動彈,都有人膝蓋那麼高。

    渾身的毛極長好,將它的整個臉都遮住了大半。

    好在狗靠鼻子,不靠眼睛,否則能不能看清楚路都是個問題。

    四人走進一瞧,這條大狗正趴在一人腳邊,吐著舌頭,十分乖巧。

    「是你!」

    劉睿影從下往上一看,這狗的主人正是方才在酒肆中的那位白衣女子。

    從老馬倌口中得知了她的身份后,劉睿影覺得自己剛才那聲詫異有些極不禮貌……

    且不說這女子脾氣古怪,實力高深,單憑文道七聖手中之一這種身份,便應當以宗師之禮對待。

    「什麼意思?」

    莫離秀眉一挑,開口問道。

    「詔獄第十三典獄,中都查緝司省旗,劉睿影見過莫大師。」

    劉睿影極為恭敬的行禮一禮說道。

    「你們四個人,怎麼只介紹了三個?」

    莫離伸出指頭,口中念念有詞的又點著人頭數了一遍后說道。

    劉睿影竟是沒反應過來,反倒是老馬倌朗聲大笑起來。

    「莫大師何意?」

    劉睿影小心的問道。

    「詔獄第十三典獄、中都查緝司省旗、劉睿影,這不是三個人嗎?最後一個沒有名頭,所以只能幹巴巴地說個名字。」

    莫離屈指邊算邊說道。

    這下卻是讓劉睿影尷尬無比……

    明明都是他自己的職銜,怎麼就被拆分成了三人?但情急之下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愣在原地。

    「劉睿影這個名字倒是有些耳熟,最近似是總能聽到。」

    莫離沉吟了片刻,開口說道。

    「劉睿影正是在下。」

    劉睿影硬著頭皮說道。

    「那省旗和典獄是那兩位?」

    莫離接著問道。

    「那……也是在下。」

    「年紀不到,說話卻就學成了這副德行……」

    莫離冷冷的說道。

    隨即一聲哨音再度響起,那狗收起舌頭,亦步亦趨的跟在她後面,朝著和劉睿影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下身兼詔獄典獄和查緝司省旗兩個職銜。」

    劉睿影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

    莫離聽后,站定腳步,扭過頭來,仔細端詳了一陣劉睿影,開口笑著說道:

    「那你還真是年少有為!」

    隨即繼續朝前走去,留給劉睿影的只有無盡的尷尬……

    「這位莫大師……果然是不同凡響……」

    劉睿影自語道。

    「通今閣和博古樓從未放棄過爭取她加入,但如今,她還是迥然一人,悠遊自在。」

    老馬倌說道。

    「是因為開出的條件不夠好?」

    劉睿影問道。

    「條件肯定是水漲船高,但對於根本不把這兩地放在眼裡的她來說,再好的條件也不過是一地雞毛。放在面前礙眼,風一吹滿是腥臭。」

    老馬倌說道。

    劉睿影其實並沒有聽得太懂,但去有些悵然若失的張望了一眼。

    早已看不到人影,但依稀又聽得幾聲犬吠。

    回到了中都查緝司后,與老馬倌寒暄了幾句,劉睿影便帶著華濃和李懷蕾徑直去了詔獄。

    七扭八轉的,走到「三長兩短堂」門口,看到裡面燈火通明,便讓華濃和李懷蕾先行下去休息,自己走了進去。

    凌夫人果然身處其中,但坐在她對面的卻還有一位中年男子。

    劉睿影並不認識,可隱約有些熟悉的感覺。

    中年男子似是先前在和凌夫人說話,見到劉睿影走進來后,轉過頭來,直勾勾的盯著他。

    僅此一眼,劉睿影便覺得自己被看了個通透……兩道利劍從他的瞳孔插入,沒有任何阻礙的在他四肢百骸流轉一周,隨即抽離。

    就在劉睿影被審視的檔口,凌夫人悠然睜眼,看到他來卻是有幾分欣喜。

    「這麼晚了,才回來?」

    凌夫人問道。

    劉睿影還未從那中年男子的眼神中緩過來,只能下意識的i點了點頭。

    「坐下說話吧。」

    凌夫人直起身子說道。

    劉睿影道謝一聲,隨即坐了下來,但餘光卻不住的打量身旁這位中年男子。

    越看,越是覺得心驚……可卻又不知這種惶恐是因為何故。

    相比於常人而言,劉睿影總覺得身旁這人身上有種難以言明的神秘。先前他的眼神極為銳利,但自從抽離過後,此刻卻右邊的波瀾不驚,與長街上眾人的眼神沒有任何區別。

    但在這種平靜之下,劉睿影卻感受多了些許異樣。

    中年男子的鼻樑很是高聳,就像是西北地界上那些個落雪的山脈。按照面相來說,不難看出他性格堅毅,且極為剛正。但同時劉睿影也知道這世上著實不能以貌取人,否則定然要吃大虧不可。

    凌夫人直起身子后,應當是感覺有些熱,便將蓋在身上的錦被掀開。

    她穿著個極為修身的睡裙,剪裁得體,多一分太肥,少一分太瘦。剛好把她美到極致的身材全部夠了出來。

    領口很低,露出一大片白。

    掀開杯子后,雙腳到小腿,以及兩條玉臂全都裸露在外。

    燈火昏黃,讓這些白籠罩上了一層黯淡,可還是無法遮掩凌夫人清麗中又飽含著情慾的氣質。

    她輕輕地咳嗽了兩聲,用手沖著臉扇了扇風。

    深夜時分的中都城中並不熱,何況詔獄內還有許許多多的亭台水榭。

    凌夫人光著腳從榻上下來,走到「三長兩短堂」的窗戶旁,但卻並沒有推開窗,而是拿起一把銀壺,朝著個滴水鍾里「咕嘟咕嘟」的加了滿滿一壺水。

    滴水中的水底一滴滴的掉落在下方盛著水的玉碗中,在只有三個人且無人言語的「三長兩短堂」中顯得莊嚴又深沉。

    這不是個新地方,沒準這些林立的樑柱還是皇朝時期的遺物。

    這水滴聲敲擊在劉睿影的耳朵里,竟是漸漸地和他的脈搏融為一體。也不知是他的脈搏迎合水滴,還是水滴迎合脈搏。

    可劉睿影逐漸感到有些乏力,因為這水滴聲聽著聽著就有些過於頹唐衰敗。

    這時候,凌夫人止住了咳嗽,轉頭望向中年男子,輕輕地嘆息起來。

    雖然很輕,但其中蘊含著深深地絕望,以致於當她閉上嘴后,尾音仍舊被拖的很長。

    劉睿影不知不覺間,竟是陷入了一種空靈之境。

    彷彿這生音一直跟隨著他,從未離開過。

    但細細琢磨之後,卻又發現它什麼也不是。沒有任何意義,也描述不出形狀。

    彷彿從很遠很古老的空間中傳來,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夜幕上的雲團分裂所造成的一剎那崩塌。

    凌夫人站在窗檯前有些猶豫。

    片刻之後,她還是伸手推開了窗。

    但她卻沒有朝外多看一眼,這顯然很是不符合常理。

    打開密閉的窗戶,要麼是為了通風,要麼是為了看看外面。

    一個方才還在咳嗽的人,定然不喜被風吹,但她也不想注視窗外,那她開窗的意義何在?

    反倒是劉睿影劍眼神順著打開的窗戶送了出去。

    夜幕已經到了最後的掙扎時分。

    約莫還有不到兩炷香的功夫,應當就會雞鳴破曉。

    此刻的天已經沒有了月,星也看不見。只剩下一團團迅速飛舞著的,絳紫色的雲。

    它們正托著身形,和即將到來的日光做著搏殺。

    風也不住的吹。

    讓許多被衝散的雲的屍體,不斷的落在長街上,或是飛過中都查緝司高高的院牆,落在詔獄中的假山旁,水池裡。

    凌夫人拿起另一隻銀壺,給中年男子的身旁的茶杯中添了些水。

    不過水已是溫熱,杯中的茶也不知沖了幾泡,現在卻是一點茶湯的顏色都看不出來。

    一根根舒展開的茶葉,躺在清澈的水中極為愜意。

    隨著水柱的灌入,它們變得欣喜起來,不住的翻騰。雖然只是暫時的快樂,但起碼要比這「三長兩短堂」中的死氣沉沉要好得多。

    凌夫人用手摸了摸銀壺的壺身,也察覺到這水的溫度著實沖不能再用來沖茶。

    竟是高高拋起,將這銀壺從窗戶里扔了出去。

    劉睿影沒有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音,反而傳來的是一連串急促的腳步。

    凌夫人將壺扔出去后,再度走到了窗戶前,這次她的目光和劉睿影一樣,都望向了外面。

    不過劉睿影仰望天幕,她卻平視前方。

    伸手抓了抓鬆散的秀髮,風將幾縷倔強,牢牢的束起在頭頂,像是小姑娘家紮起的衝天鬏。

    這樣的髮式肯定不是和凌夫人的年紀與氣質,她也感覺到了這幾縷不聽話的頭髮,但卻沒有伸手捂住頭頂,反而任由它們飄忽。

    整個場景劉睿影看在眼裡,就如同是在跨過深淵前,手裡只有一張稍微用力便會被撕破的宣紙。

    中年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算是茶還是算是水的東西。

    既然裡面有「茶」也有「水」,姑且便算作是茶水吧。

    瘦長的手指,很輕巧的將茶杯的蓋子扣好,放回到案几上,然後轉頭正面看向了劉睿影。

    從這個角度,他高聳的鼻樑變得不那麼明顯,尤其是他還對著劉睿影很是善意的笑了笑。

    劉睿影收回了目光,剛好對上他的笑臉,配上溫暖的燈火,以及不冷不熱的天氣,簡直像是回到了四月春天。

    但相反的,凌夫人看到這一幕,卻撇過頭去,兩行淚珠順著她精緻的臉頰流下,被外面的風吹得在臉頰上鋪的平整,燈火一照,彷彿一個個連起的小鏡子,閃閃發光。

    這些光點,每一個都是凌夫人這麼些年來的犧牲與剋制,再光滑的皮膚也會有成百上千個皺褶與孔洞。

    光點漸隱,都是不想凌夫人承受過重的負擔。

    不單是眼淚不想,她自己也不想。

    但她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心思,卻就是控制不住流淚。

    眼淚本就是女人的特權。

    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會用這項與生俱來的本事。

    起碼對於凌夫人來說,哭遠比笑管用的多。

    因為笑是給旁人看的,哭才是留給自己的最後一道避風港。

    年輕女孩子的哭,或許是委屈,或許是為了向心上人撒嬌。

    到了凌夫人這般地位和年紀,早就沒有了這些所謂的機巧伎倆。淚水應當是最為純潔的,它比洪水來得更直接,比雨水來的更遙遠,也比泉水更感性。

    凌夫人新生的淚水,在眼眸里涌動了幾下,便再也控制不住了平衡,一股腦的奔出來,浸濕了睫毛。

    比落雪的山脈上的雪頃刻間融化,還要滔滔不絕。

    透明的淚水,繪造著糾葛的心事。

    這種傷在瞳孔里越積越多,最終衝破出來的時候,就將整個身子都掏空了。但這些彷彿還是不夠盡意的,凌夫人看是不住的抽噎,無聲地流淚,轉而洶湧澎湃起來。

    她越哭越是傷心,漸漸地變成地動山搖般的震顫。

    凌夫人的淚水一般是藏在心裡的,但短短几個時辰間,卻決堤了兩次。到底是什麼將這靜謐打破,現在她自己也不知曉。

    性格弱到了極點才會整日淚眼婆娑,凌夫人顯然不是此類。

    她的淚在傷情是絕不奔流,只要在斷情處才會催發不已。

    像是冷風吹落了滿樹馨香的花瓣,一夜凋零如海,紛揚在腳下,化為殘渣,混入泥濘。

    能讓女人斷情的,唯有男人。

    絕情的男人,才能使得多情的女人斷情。

    但淚水是洗不凈心頭的傷害,主要是聰明的女人都知道,大哭應當是在無人的深夜,而不是在燈火通明的「三長兩短堂」。

    劉睿影被凌夫人的哭泣弄得有些束手無策,覺得這個地方就連椅子都些燙屁股。

    但他也著實找不到離開的借口,只能這麼尷尬的繼續留在此地。

    好在很快凌夫人便屏住了抽噎,將手伸向窗外,再拿回來時,重新提著個銀壺,壺嘴還在冒著熱氣。

    「茶涼了,換一杯吧。」

    凌夫人走到中年男子身邊說道,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原本嬌媚的臉龐,如今倒是變得凄清婉柔。

    中年男子拿出一方絲帕遞過去,想讓凌夫人用來拭淚,但她卻視而不見,將銀壺放在案几上,把已經涼了的「茶」和「水」倒入滴水中下的玉碗里,繼而換上了些許新茶,重新沖泡。

    中年男子也略有些尷尬的將絲帕攥在手裡,柔軟的鍛布被他粗糙的掌心壓出了萬千褶皺,每一條裡面的都飽含他複雜的心思。

    「喝茶還是喝酒?」

    滾水注入后,茶葉慢慢舒展,也讓澄澈染上了暗紅。

    「喝……酒。」

    劉睿影想了想說道。

    凌夫人從她方才側卧的榻旁,拿過一隻酒壺,遞給劉睿影。

    劉睿影接過後,並沒有立馬喝,而是握在手裡掂量著。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喝酒的?」

    中年男子突然開口問道。

    臉上笑意不減。

    劉睿影不知該不該回答他的話,便望向了凌夫人。誰料她手中也拿著個酒壺,正在大口大口的喝著,劉睿影只看到她白皙纖美的脖頸。

    中年男人問的每一個字她都聽清了,但沉入心思里,又好像是大海般的悵然。

    這人的言語,以及笑意,都和海一樣深邃。

    劉睿影雖然沒有見過海,但也知道那是要比天下的所有水滴加起來都更加寬廣的去處。

    現在一片海就坐在他的身邊,涌動的浪潮,將字一個個的推來,練成一句話。

    「有些時候了……」

    劉睿影不敢對視,低著頭回答道。

    「前往定西王域前,你是不喝酒的。」

    中年男子說道。

    言畢,便伸手將劉睿影握著的酒壺拿走,給自己的茶杯中添了些許。

    劉睿影吃驚的看著,他從未想過酒竟是還能用來兌入茶湯里。

    「茶解酒,但我又不想清醒的太快,所以往裡加一點。」

    中年男子似是也知道自己這個舉動有些過於怪異,因此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劉睿影收斂驚愕,這才轉念想到,這中年男子,怎麼會知道自己是在頭回離開中都查緝司,出了中都城后才學會的喝酒?

    「請問閣下是……」

    劉睿影覺得這樣直接想問,有些失禮,但若是不問個明白,便會如鯁在喉,上下都不自在。

    「劉景浩。」

    中年男子說道。

    乍一聽,劉睿影倒也沒覺得什麼,反而覺得對方和自己一個姓氏,自然多了幾分親近。

    正待要張口說些什麼,表情卻逐漸凝固……

    A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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