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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滿西山 - 第一百零五章 登徒子字體大小: A+
     

    「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馬文超忽然感慨道。

    總是奇絕如他,也會有這樣想不通緣由的事情。

    這是他最喜歡的一個故事,一位姑娘死後,書生娶了旁人。但就算是再相敬如賓,也是紅顏已逝,他心亦隨伊而去。書生對這樣的生活始終不滿,所以說「到底意難平」。只是這句話除了愛情之外,一通百通。

    曾經很喜歡一樣東西或是很想過的一種生活,總以為能夠擁有的時候,這輩子或許也就知足而無憾了。但到了後來當真擁有了,那份滿足持續的時間卻並沒有那麼久……不過短短時間就消失了,遠比自己以為的要短得多。

    但一個決定在剛開始的時候,總會覺得這個決定永遠都不會讓自己後悔,甚至還很開心,可是不過短短數月的時間馬文超就後悔了,就會再次渴望自由,在此渴望遠走高飛。

    那時之所以會做這樣的選擇,無非是形勢下的衝動。如今時過境遷,那些煩惱該當不復存在了才對,畢竟新的憂慮仍舊在不斷產生,而馬文超依然會放不下自由。

    不過他起碼悟出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只顧眼前、趨利性強些,做出的選擇起碼對此刻對自己來說極好的。

    曾經想要用自身的全部去交換的東西,如今有了它卻還是嫌不夠累贅……不過人生不就是這樣?永遠不甘於現在,所擁有的總是不滿足。

    慾望不斷滋生,想要便從不曾停止,所以永遠都是「意難平」。

    若是當初馬文超能娶了那位姓買的姑娘,他還想過這一生即便讓他一輩子在家洗衣做飯也可以,沒什麼不能接受的。那時甘願放棄垂手可得的自由沒有一點猶豫。

    反正人生中總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往往事情的結果不能像人們所希望的那樣發展。買姑娘或許也很喜歡小孩子,但他要麼不喜歡馬文超,要麼不喜歡他給小孩起的這個名字。總之是有不喜歡的地方,才會拒絕的如此乾脆,畢竟一個正常人是不會無緣無故動手的。

    馬文超算對了開頭,沒算準結尾。

    但既然沒法保證將來的自己是否能一直不後悔此刻做的決定,又或者說也許不論怎樣選擇,將來總歸是要後悔的,那還是盡量始終按照此刻自己的心去做事,至少這一刻的感覺是極為痛快的。

    被買姑娘拒絕後,馬文超為自己羅列了許多的利與弊。

    猶豫是繼續周遊,還是回到中都時,他也細細分析了其中的利弊好壞,現在他站在中都城的祥騰客棧中,優勝劣汰后利大於弊的結果。此一時彼一時,利與弊只對那一刻而言,換了時間空間地點,切實合算的也不盡相同。

    在家許多時間馬文超都覺得不自由,原本他的生活無憂無慮才對。做完飯後的清閑中,許多心事便找上門了,攪得人不得安寧。

    劉睿影問道。

    「當然了,緣分就是這麼巧妙。我看她的第一眼就把後面的日子都計劃好了,孩子的名字不算什麼。」

    馬文超很是希翼又略顯沉重的說道。

    劉睿影則還在琢磨方才馬文超說的那個名字,總覺得哪裏有些奇怪,但是有說不出來。喝了兩口酒後,覺得思路暢通,這才反應過來所謂的那名字馬文超將自己的姓氏和那位買姑娘的都放在一起,但加上最後一個字,諧音卻變成了罵人的話。

    如果換做是劉睿影身處買姑娘的情狀,想必也會做出差不多的反應,甚至更加激烈也說不定。

    「馬師傅,你說的這個名字是你認真想出來的?」

    她向馬文超討要水喝。

    即使她和介意被被人說成是小孩子,但她從喝過酒,也不敢碰。

    馬文超應了一聲,轉身走出雅間,趁著門開的功夫,劉睿影卻是聽到外面傳來的爭吵聲很是熟悉。

    劉睿影無言。

    本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卻沒想到竟然是真的起了個這樣的名字。

    眨眼的功夫,一盤炒飯被葉雪雲吃了個底朝天。

    另一人說道,聲音流里流氣,賴兮兮的,聽上去就讓人覺得是個浪蕩子。

    「登徒子跟了我一路還嫌不夠?」

    姑娘再度出言道。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一人呵斥道,是位女子。

    「大道朝天,誰說這路只有你能走,我卻是走不得?」

    「你在這裏坐着不要動,要是馬文超回來你告訴他我出去有些事,馬上就回來。」

    劉睿影對這葉雪雲說道。

    言畢,便朝着雅間外走去。

    「嘿嘿,我倆並肩而行,你說我跟着你,我卻是還能說你學我呢!姑娘家理應矜持一些,雖然本少魅力無限,但你這樣還是會讓我很為難啊!」

    聽到這裏,劉睿影以及區分出了這爭吵的源頭到底是誰。

    不但這位姑娘他認識,那位「登徒子」他也認識。

    劉睿影無奈的說道。

    葉雪雲人小鬼大還極為執著,認準的事不但目的絕不罷休。要是劉睿影身為旁觀者,一定會大加讚揚這個特質,但當「執著」的對象是他自己的時候,卻是一點都提不起心思來。

    不發生在自己身上都會替別人的獨特個性說許多好話,因為自己只是旁觀者,根本摸不清感受,因此會對旁人寬容,而一旦關切到自身事情,難免就會多做考慮。

    葉雪雲卻猛然抬頭,扯住了劉睿影的衣袖,滿臉不信任的表情。

    「你是不是想把我甩掉?」

    「我只是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葉雪雲問道。

    「最多半個時辰!」

    劉睿影保證道。

    說到底人只是一個人,即使最親密的人,也不能夠完全體會自己的感受,所謂知己難求,而那難求的知己,也只是某些心境想通罷了。

    與其將能共通的情懷寄托在別人身上,不如自己多多了解自己。

    「一盞茶的功夫?」

    最終在劉睿影的連連保證下,葉雪雲才鬆開了手。這麼一來而去,卻是都消磨了快一盞茶的功夫。

    劉睿影忽然明悟了一個道理。

    好像女人的多疑與啰嗦不分年齡。

    「那好吧,就給你半個時辰。要是不見人影,我就回去找就告狀,說你打我!」

    葉雪雲將劉睿影的性格拿捏的死死的,他們正好是兩個極端,一個嫌麻煩,一個愛製造麻煩,一般相反的人遇到一起,這麼被同化,要麼更加反目。

    而劉睿影就屬於那個被同化了的人,他沒有絲毫的念頭想過讓葉雪雲少惹麻煩,而是在自己的底線之上儘可能的減少麻煩。

    所以女人自認為愛細節,不過就是看她說話時男人有沒有仔細聽,聽了對她說的話有沒有積極的反應,若是敷衍了事,那麼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將這個點存下來,到了一定程度就會變成長篇大論,說的人不著頭腦。

    女人嘮叨訴苦的時候,要麼心不在焉,要麼就裝作一位高高在上的智者,隨便指點幾句,說些艱深晦澀的話語,彷彿便可以救贖一個脆弱的靈魂。

    劉睿影晃了晃腦袋,暫時把這個複雜的問題往後擱置片刻。這樣的事情可不是一會兒功夫就能想出來的,得擺上幾碟小菜,兩壺溫酒,還得有像個老馬倌這樣的「過來人」坐在對面時刻把持這方向,說上幾句點睛之言,才能順順噹噹的想下去。

    葉雪雲還是個小姑娘,不懂得掩飾,想什麼說什麼,都會分毫不差的表現出來。

    再成熟一些,便是想得多,說的少,積攢到一定的程度才會徹底爆發。

    其實女人這些抱怨的根源所在,莫過於男人總是錯失聆聽的時機,亦或是覺著無所謂,從而變得很是敷衍。

    博古樓一別後,還不足月,沒想到這麼快就在中都城裏相逢。

    但劉睿影朝左邊一看,頓時就有些鋤頭……叱罵湯中松是「登徒子」的姑娘,正是他即將要帶回詔獄復命的李懷蕾。

    這兩人怎麼會攪擾到一起?劉睿影記得自己明明囑咐過李懷蕾不要輕易走出房間,有什麼需要吩咐祥騰客棧的活計去做就好。

    最終能得什麼結果暫且不論,但要是真能把這這件事從頭想到尾,已經是很了不起了!

    走到大廳中,劉睿影看到一男一女背對着自己仍在爭吵不休。

    從背影他便認出那位男的卻是他結識的第一位好友,定西王域丁州州統之子,湯中松。

    男人要麼愛財要麼愛色,要麼愛財愛色,財湯中松不缺,那麼能讓他沉迷的,就只有這般新鮮的美色了。

    在定西王府與博古樓中歷練了一番,雖然已經有所收斂,不至於在大街上就動手動腳,可言語之際定然是十分輕佻。

    按照李懷蕾的心性,來到中都城后本就夾着尾巴,萬事小心謹慎,不過她好歹是東海雲台的台伴,自是有着傲氣。像是湯中松這般,死纏爛打,軟磨硬泡,再三再四的,遲早有忍不住的時候。

    看這樣子,她應當是出門上了長街,恰好碰到正在城中閑逛的湯中松。

    湯公子可是個見了美人兒便管不住腿與嘴的主兒,更不知何為「臉面」!

    在他那裏,臉面還不如美人的一個怒瞪,即使沒有好眼色,他也十分舒爽。

    素不相識的浪蕩子見面就要打聽姑娘家的住處,還要約請宵夜,這比馬文超給孩子起名的舉動着實不相上下。

    湯中松身邊還跟着一人,他最忠實的狗腿子,朴政宏。

    當初他是獨自前往的定西王府,後來又在張學究的監管下奔赴博古樓,朴政宏一直未曾跟隨。現在這主僕兩人又聚到了一起,卻是足以撐起半個中都城的熱鬧。

    她能一路堅持到祥騰客棧的大廳里才發作,已經實屬不易。

    而偏偏湯中松要在這發作的時候當那出氣筒。

    要不是方才湯中松非要跟着李懷蕾上樓,說認個房號,方便晚上請她吃宵夜,李懷蕾還不至於如此。

    他和湯中松剛走進中都城,尋了處茶坊歇腳時,周圍五桌食客卻是有三桌就在談論劉睿影。

    但內容卻不是他如何英武,而是寫劉睿影這位如日中天的省旗,卻是在昨晚去城內新開的寶怡賭坊玩樂時,被詔獄的獄卒傳喚帶走。

    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

    在湯中松仍舊和李懷蕾掰扯的檔口,朴政宏卻是發現了劉睿影正靜靜地站在不遠處。

    他早就聽說現在的劉睿影不同往昔。

    只是個小小的特派查緝使,任人揉捏,玩弄於股掌之間,經過狼騎犯邊和餉銀劫奪兩件事後,不但升為了省旗,更是被定西王和震北王二位王爺聯名邀功。

    人云亦云的事情,說辭都不一樣。

    有些極盡誇張,好像劉睿影下一刻就要被砍了腦袋。而有的說法卻又不溫不火,就連到底有沒有被傳喚去詔獄都是模稜兩可。

    湯中松一一聽完后,很是認真的分析了一番,還是覺得無風不起浪,劉睿影不說在眾目睽睽之下起碼也是在有旁觀者時,被兩位詔獄中人傳喚應當是不爭的事實。

    朴政宏久居丁州州統府,又和湯中松幾乎形影不離,還幫他具體操持過《丁州通覽》的甄選,出版與發行,自是對查緝司以及詔獄等事了解一二。

    剛剛聽到議論時,湯中松還給他丟了個眼色,示意朴政宏上前搭話,看看劉睿影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拋開立場與各自的身份不提,在心底里,湯中松還是很珍重劉睿影這位朋友的。

    劉瑞意和朴政宏對視了一眼,笑着點了點頭。朴政宏連忙拱手作揖回禮,順帶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湯中松。

    湯中松正說在興頭上,被朴政宏打斷很是不滿。

    轉過頭正待要發作,卻看到他伸手指了指背後的方向。

    不過傳喚也分兩種,自己的事和別人的事。

    具體什麼情況,湯中松由於情報信息不夠,卻是無法再往下分析。於是便想的去個人多熱鬧的地方,再探聽一番風聲。

    也是趕巧,朴政宏雇了輛馬車在拉着湯中松前往祥騰客棧的路上,他覺得憋悶,撩起車簾時正好看到了李懷蕾在長街上獨自行走,當得知她卻是也要到祥騰客棧之後,湯中松便玩心大起,以此就有了後面的故事。

    「我好想問你怎麼這麼快就從博古樓來了中都城。」

    劉睿影說道。

    對於湯中松的詫異,他並沒有察覺什麼異樣。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就算這消息不是從寶怡賭坊中傳出去的,查緝司中也會有人多嘴。

    回身一看,竟然是劉睿影,這讓湯中松不由得大喜過望!

    「這麼快就從詔獄里出來了?」

    湯中鬆快步上前說道。

    不知不覺間,他和定西王霍望的關係也在產生著極為微妙的變化。從一開始的受制於人,到互相利用,再到融洽有度,湯中松或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原來如此,酒三半他們想必這幾日內也就到了。」

    劉睿影說道。

    「我是從丁州來的。你離開之後不久,定西王霍望有事叫我回去,在定西王府盤桓了幾日待事了后,我就回了趟家。算算日子,文壇龍虎鬥已經近在咫尺,所以我就帶着朴政宏直接來了中都。」

    湯中松說道。

    至於定西王霍望找他何事,一句帶過,並未細說。

    劉睿影十分輕鬆地說道。

    「唉,年紀大了。已經不圖好事兒,只要不壞,過得去,能將就,就行了!」

    湯中松工作深沉,扶額嘆息著說道。

    「你怎麼被帶去了詔獄?」

    湯中松問道。

    「具體的回頭再說,總之是個不壞的事兒。」

    湯中松本就好色,第一次見到劉睿影時,便問他中都的姑娘胸脯子都大大地是不是真的,弄得劉睿影尷尬之餘卻是無言以對,只能笑笑了事。

    這回當真來了中都,又碰見了李懷蕾,怎麼能讓他老實安分?何況李懷蕾和他姐姐李韻的長相幾乎沒什麼差別,唯一的出入就是身上的氣質。

    氣質不同,人卻也大變,湯中松除了覺得李懷蕾的長相頗為熟悉外,氣質上的神幽一時間令其難以想起到底是在何處見過,因此才會這麼強烈的好奇。

    「果然是人以群分!」

    李懷蕾在一旁看到劉睿影竟然和湯中松這個「登徒子」如此熟絡,憤憤的說道。

    劉睿影訕訕的笑着,知道二人之間定然是有些誤會。

    劉睿影趁著湯中松翻看菜單之際,走到李懷蕾身旁,開口問道:

    「不是讓你別出屋子?」

    「我出去買點東西。」

    劉睿影只得把雙方互相介紹了一番,聽完后李懷蕾雖然還是沒給湯中松什麼好臉色,但也不像先前那麼滿懷敵意。

    湯中松則是頗為自來熟的,說要請劉睿影和李懷蕾喝酒。

    不待劉睿影推辭,他便生拉硬拽的找了副座頭坐下,招呼夥計上酒上菜。

    「女人用的東西,男夥計不方便,我也開不了口!」

    李懷蕾輕咬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這點你比你姐差遠了……」

    李懷蕾說道。

    「需要什麼讓這裏的活計代勞不就好了?」

    劉睿影說道。

    「詔獄?不是查緝司嗎?」

    李懷蕾問道。

    詔獄名聲不顯,李懷蕾就算略有耳聞,也了解的並不透徹。劉睿影只得把自己剛剛從凌夫人那裏弄清楚不久得事情一字不落的轉述給李懷蕾。

    劉睿影隨口說道。

    無心之言卻最傷人,李懷蕾臉色驟然冷了下去,雙眼殺機涌動。劉睿影立馬反應過來自己方才是說錯了話,急忙用詔獄之事岔開話題。

    好在李懷蕾不是葉雪雲,沒有那麼不懂事。氣性上來也是片刻的功夫,一聽劉睿影說道正事,便也就散了。

    劉睿影本不想告訴她,自己已經成為了詔獄的『第十三典獄』,不過為了取信於人,還是將這些給李懷蕾和盤托出。

    另一邊,湯中松已經點好了酒菜,伸手招呼二人過去。

    劉睿影不顧還在沉思的李懷蕾,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便將其也帶到了桌邊。同時吩咐夥計上樓把趙茗茗和糖炒栗子也叫下來,都是丁州府城與博古樓中的熟人,難得在中都城中聚在一起,也是熱鬧。

    「反正來了中都城,我認識的人只有你。就算是騙我去死,我也得任命。」

    李懷蕾說道。

    方才劉睿影還說她與姐姐李韻不太相像,可說句話時的卻又一模一樣。

    唯獨缺了歐小娥。

    她是把祥騰客棧真正當做了客棧。

    除了晚上回來睡覺以外,其他時間根本見不到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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