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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滿西山 - 第十五章 白布與壽禮【中】字體大小: A+
     

    晉鵬朝着澡堂走去。

    他對自己目前的人生很是滿意。

    但誰又不想這樣儘力的享受人生呢?

    大多數人只是沒有條件罷了。

    生存已經極為困難了。

    卻是再無餘力去享受。

    只可惜,無論是怎麼樣的痛快,都不能讓晉鵬等到最極致的快樂。

    雖然他喝酒時很豪爽。

    賭錢是也決不扣扣縮縮。

    找女人時也都儘力而為。

    但他骨子裏還是很寂寞。

    就好似一個空殼。

    只能用酒肆的喧囂,賭坊的吵鬧,以及女人的**來填補。

    否則就會像一具行屍走肉。

    朋友是另外的事情。

    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倒是能暫時的壓制住他的空虛。

    其實這種空虛往往來自於思念。

    思念的,都是得不到的。

    無論用多少酒水,多少金錢,多少女人,都不能彌補。

    澡堂里有為他這位司撫大人專門準備的一間屋子。

    這間屋子唯一的好處就是,它向陽,且有一扇小窗。

    沒有誰會在泡澡時推開窗的。

    但晉鵬會。

    他不但要泡著澡,還要享受着日光。

    尤其是像今天這般難得的好天氣。

    更是決計不能錯過的。

    一個人泡澡的時候,沒有朋友,沒有酒水,沒有篩盅的噹啷作響,更沒有女人。

    即使是再燙的熱水,他都覺得在一點點的侵入他空虛無比的身體。

    這種空虛是心靈上的。

    再健美的身軀都不能抵擋。

    其實他並不是對姑娘不挑剔。

    而是他無論看見哪一位姑娘,腦海中浮現的都是同一張臉。

    這樣的後果就是,無論找哪個姑娘卻是都無所謂了。

    他把一塊嶄新的白毛巾,整整齊齊的疊成一個小方塊,墊在浴盆的邊緣,當做枕頭。

    然後舒舒服服的躺下來。

    準備好好享受一番。

    雖然心裏的寂寞無法驅散。

    但今天終究是他的生日。

    還是要努力快樂起來。

    他伸出一條腿,把窗子踢開。

    陽光照在浴盆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盯着看了一會兒,覺得眼暈。

    乾脆就閉起了眼睛,似是在小憩。

    但忽然,他又睜開了眼睛。

    隨即笑了起來。

    「沒想到一個男人洗澡卻是還有人偷看!」

    晉鵬說道。

    話音剛落,一個人人影透過薄薄的窗戶紙映照了出來。

    「女人洗澡看的人多,但一定都是男人。男人洗澡看的人少,但一定是女人。」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說道。

    「女人難道就不會偷看女人洗澡嗎?要是遇到比自己還美麗的女人,我不信女人不看。」

    晉鵬說道。

    「若是遇到比自己還美的女人,光看是不夠的。」

    這女人嘆了口氣說道。

    她卻始終沒有漏出正臉。

    還在窗戶紙張映出一個剪影。

    「除了看,還要怎樣?」

    晉鵬問道。

    「她的胸若是比我挺,腰要是比我細,臉蛋要是比我好看,那我就會把這些都破壞了!」

    女人忽然變得狠厲起來。

    「照這樣說,你快趕得上天下第一摧花聖手了!」

    晉鵬說道。

    「為什麼?我還沒有那麼不堪吧……」

    女人說道。

    「因為我雖然沒仔細看過你的身子,但從這窗戶紙上的剪影來看,你的胸並不挺,腰也不夠細。至於臉蛋……我看不見,暫且不說。」

    晉鵬說道。

    「但你可知道,一個好的臉蛋,卻是可以彌補其餘的一切不足?」

    女人反問道?

    「我不知道。因為我心裏已經有了這個世上最美的人兒了。他的臉蛋無與倫比,而且胸也很挺拔,腰也很細。」

    晉鵬說道。

    「可是她你從未得到過一次,而我卻已經陪着你不知多少年了!」

    女人氣呼呼的說道。

    一掌把窗戶拍了個稀碎。

    木屑和窗欞掉進了浴盆里。

    「哈哈……別人都用花瓣泡澡。而我用着木頭紙屑泡澡,倒也是有趣得緊。」

    晉鵬並不生氣。

    而是看着澡盆里的狼藉說道。

    女人終究是露出了正臉。

    不但露出了正臉,她還從窗戶里直接翻身進入了浴室內。

    晉鵬抬眼一看。

    發現她今天顯然也是換了一身新衣裳。

    淺藍色十樣錦妝花通袖襖,配上一條剛剛過膝半臂的蜜色月華裙,身披淡青底雲錦紗衣。

    整齊的青絲大部披散著,唯有腦後頭束起一個別緻涵煙芙蓉冠,上面還插著一根羊脂玉五蝠如意簪子。

    兩條藕臂摟在外面,沒有絲毫掩飾。

    腰系綉白珠線穗子網帶,腳上穿的是湖藍色花紋薄底鞋。

    這女子豐潤標緻,桃腮杏面,嫵媚中不失熱情。

    一張面賽芙蓉的瓜子臉,眉蔬目朗,從眸子看上去不過才十六七歲的樣子。

    但實際上他卻是已經三十有五了。

    年輕女子的活潑天真,以及少婦的成熟風韻,在其身上兼而有之。

    她彎下腰來把晉鵬浴盆里的木頭和紙屑撿了出去。

    繼而朝水裏扔了一個藕荷色,銀絲線綉蓮花香袋。

    「這樣可是滿意了?」

    女人問道。

    晉鵬從水裏拿出手,把玩著那枚香袋。

    「這麼好的東西,給我泡澡用,只怕是糟蹋了……」

    晉鵬說道。

    「我這麼美的人,竟然來伺候你泡澡,豈不是更加糟蹋了?」

    女人說道。

    盯着晉鵬的身子許久,臉上慢慢暈染了一層紅霞。

    「你沒穿衣服!」

    女人轉過身去說道。

    「你泡澡的時候難道會穿衣服?」

    晉鵬大笑着說道。「那我勸你還是趕緊穿起來吧。」

    女人說道。

    「我還沒有泡夠,為何要穿衣服?」

    晉鵬問道。

    「因為你沒法再安靜的泡澡了。」

    女人說道。

    「不安靜才好……安靜下來豈不是悶得慌?」

    晉鵬絲毫不理會女人的說辭。

    女人忽然又轉過身來,拿出了一個木盒,丟盡了浴盆里。

    木盒封閉的並不嚴密,

    丟到水中之後,卻是緩緩浮了起來。

    從邊緣處還滲出了絲絲血色。

    「這是什麼?!」

    晉鵬大驚。

    趕忙從浴盆中挑出來。

    幾個眨眼的功夫,就穿好了衣服。

    那女子在一旁看着,嗤嗤的笑了。

    「你看,這不是就穿好了衣服?」

    景鵬沒有說話。

    而是浴盆中撈起了那個木盒。

    打開一看,裏面放着的竟是十根大拇指。

    每根手指上還都綁着一條花繩。

    「現在你明白我讓你穿衣服的意思了嗎?」

    女人問道。

    「還是不明白。」

    晉鵬搖了搖頭。

    緩緩扣上了木盒。

    「這裏面有十根指頭,是屬於十個人的。起碼有兩三個指頭的主人和你極為熟識。剩下的七八根,卻也都是你這次壽宴請來的賓客。」

    女人說道。

    「再熟識的人,我也沒到能看一眼大拇指就知道是誰的地步。」

    晉鵬說道。

    「沒錯,但他們都缺了大拇指。這樣就提不起筷子,也端不住酒杯。」

    女人說道。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這也只是一隻手罷了。若是他們願意,自是會用另一隻手。」

    晉鵬說道。

    「難道你對自己請來的朋友一點都不在乎?」

    女子有些慍怒。

    「不是我不在乎,而是我不相信你。」

    晉鵬嘆了口氣說道。

    「何況,我自認為離開中都之後,並沒有樹什麼敵。」

    晉鵬把木盒還給那女人,接着說道。

    「你為何不信我!」

    女人將木盒狠狠的摔在地下。

    裏面的十根手指頓時飛濺四方。

    「因為你騙我太多次了!」

    晉鵬說道。

    說完便開始把那十根手指一根根的撿起,重新放回木盒子裏。

    然後拿了一個瓢,開始舀著水,沖洗整個浴室。

    彷彿當這女人不存在一般。

    但是那女人卻咬牙切齒的不依不饒。

    她再度一腳踢翻了木盒。

    同時手上凌空閃出十道亮光。

    十根尖刺狀的暗器,脫手而出。

    把那十根手指整整齊齊的釘在了浴室的牆壁上。

    繼而從她進來時的窗戶,又飛身出去了。

    「他們是沖着你來的!我已幫你殺了十個人!」

    女人的聲音遠遠傳來。

    「我就知道你是在騙我……」

    景鵬苦笑了一聲說道。

    這十根大拇指果然不是他的朋友的。

    而是他的敵人。

    雖然他想不到自己為何還有敵人。

    但他知道這女人的最後一句話應該沒有撒謊。

    何況他的朋友也都是一等一的武修高手。

    哪裏有那麼容易就能被人砍下大拇指?

    「可憐的晉鵬……為什麼總有人要和你過不去呢?明明你已是什麼都不求,只是混天度日的等死罷了。」

    晉鵬看着牆上的十根手指,很是悲戚的說道。

    卻是在可憐他自己。

    就在這時。

    他浴室的牆卻轟然倒地。

    煙塵四起中,他看到了至少五個人影。

    「你們是怎麼找來的?」

    晉鵬對於這五人的出現,絲毫不顯得詫異。

    反而關心起來這些人為何能如此精準的找到自己。

    「整個陽文鎮都知道你來這裏泡澡。」

    五人中為首的一人說道。

    「我的確是在鎮上走了一圈,但卻沒有告訴任何人我要來泡澡。知道我要來泡澡的只有一個人。一個剛剛從這裏出去的女人。」

    晉鵬指著破碎的窗戶說道。

    為首的那一人沉默了。

    當一個人謊言被揭穿時,要麼趕緊用另一個謊言找補回來,要麼就只能沉默。

    看來他顯然是還沒編出新的謊言。

    「所以是那女人告訴你們的對嗎?」

    晉鵬問道。

    為首之人點了點頭。

    煙塵退去。

    他這才看清這五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同程度的殘疾。

    有的人瞎了一隻眼。

    有的人缺了一條胳膊。

    還有的人竟是裝了一雙鐵腳。

    這樣子看上去極其的滑稽。

    晉鵬卻是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這五個人顯然是來尋他麻煩的。

    他本該沉着冷靜的應對。

    因為他的確是來泡澡的。

    卻是連自己的劍都沒有帶。

    尤其是對這樣身體上有殘缺的人。

    你若是笑話他們的殘疾。

    那簡直是比殺了他們更加痛苦的事。

    但晉鵬就是忍不住。

    因為他已經從這些殘缺中看出了這五人的來頭。

    「沒想到你們竟是還能活着出來……我是該誇獎你們幸運,還是該埋怨詔獄那幫小子為何忽然變得這麼溫柔?」

    晉鵬說道。

    這句話顯然更是讓五人憤怒。

    晉鵬話音剛落,他們周身鼓盪的勁氣,就再度讓腳下剛剛落定的塵埃重新飛揚了起來!

    其實晉鵬根本沒有看出這五人的來路。

    他只是在賭。

    因為自己着實是沒有什麼死敵對頭。

    有,也只可能是原先他在中都查緝司當司撫的時候得罪的那些人。

    他們若是僥倖火了下來,自然會來尋仇的。

    若是自己還在中都查緝司,那就是接他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動手。

    就算自己大搖大擺的走在中都城裏也是一樣。

    但這裏是陽文鎮。

    雖然談不上落魄。

    但和中都城相比,也的確是個烏鴉飛過來都要餓肚子飛走的地方。

    所以這裏倒的確是個極好的報仇場所。

    何況這也怪他自己。

    若是就安安靜靜的待在陽文鎮的查緝司站樓里。

    卻是也不會有人知道。

    但他為了這次生日,卻是把這幾年認識的朋友都邀請了個遍。

    口口相傳之下,卻是鬧得人盡皆知。

    也不怪這些人會找上門來。

    「你既然知是我們,那就知道我們和你只會不死不休。」

    為首的那人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你們都還沒死,為什麼就覺得我會死?」

    晉鵬說道。

    「因為我們有五人。」

    為首之人說道。

    「恐怕還不止吧……」

    晉鵬說道。

    「當然不止!你當年往那詔獄里下了多少人,今天就會來多少人!」

    為首之人說道。

    他瞎了一隻眼。

    所以看人的時候總喜歡偏著腦袋。

    這樣卻是讓晉鵬感覺很累。

    因為自己看着他,不由自主的卻是也會偏著腦袋。

    所以他乾脆坐了下來。

    用手撐著自己的面頰。

    把胳膊又拄在自己的膝蓋上。

    如此一來,雖然還是偏這腦袋,卻是要比先前舒服多了。

    「下詔獄的人多了。若是都來的話,整個陽文鎮都裝不下。你要說的,應該是能從詔獄里活着出來的人吧!」

    晉鵬說道。

    「沒錯。」

    為首之人說道。

    「這麼一想,你們還真是幸運呢!」

    晉鵬說道。

    竟是有些感慨。

    「我們都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了,而你把我們的一生都毀了。所以即便是最終要和你同歸於盡也不怕!」

    為首之人說道。

    他手裏拿着一把長柄的大刀。

    把刀柄重重的朝着地下一磕說道。

    顯然這一磕,給了他平添了不少氣勢!

    但卻給晉鵬又徒增了不少笑料……

    只是這次他忍住了。

    他沒有笑。

    好漢不吃眼前虧。

    這五人都是亡命之徒。

    而自己又兩手空空無寸鐵。

    若是真惹急了,吃虧的還是自己。

    「可是你們已經死了十個人了。你覺得僥倖從詔獄里活着出來的人,這份僥倖有多大?」

    晉鵬問道。

    同時指了指地上。

    牆雖然倒塌了。

    但是那十根手指還是釘在碎裂的牆體上。

    為首之人看到那十根手指,表情略微抽搐了一下。

    「死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人。真正有能力取你性命的,還是我們五人。」

    為首之人說道。

    但這話聽在晉鵬耳中,卻是有些外強中乾。

    「所以你們就要讓我死在這斷壁殘垣的浴室中嗎?倒也可以……我八字屬火,最後死在浴室里也着實是符合這天道綱常。」

    晉鵬攤了攤手,有恃無恐的說道。

    「死在這裏?未免讓你有些太舒服了!我們早就給你挑了一處埋骨之地。」

    為首之人冷笑着說道。

    「先別說……讓我猜猜看……那地方一定很高!因為高的地方通常都會很惹眼。這樣就會讓更多人的人看到我死了。不過最好還是在今晚壽宴,賓客齊至的時候殺死我比較好。這樣你們也可揚名,還能讓我所有與的朋友都看到我死了。況且在一個人的壽宴上,把壽星殺死了,倒的確是件極妙的事!這樣來年之後我的生日和忌日就同一天。我猜的對也不對?」

    景鵬說道。

    為首之人有些無言以對。

    因為晉鵬卻是把它們的心思說的一乾二淨。

    他們的確就是如此謀划的。

    若是找一個人尋仇。

    那在他的壽宴之時把他殺死本就是一件極為精彩絕倫的事。

    尤其是還有晉鵬的那麼多好友當做觀眾。

    若是就這般悄無生氣的把晉鵬殺死了。

    旁人只會徒增猜測。

    但想來想去也決計不會想到是他們做的。

    這樣的復仇卻是一點滿足感都沒有。

    所以這也是晉鵬有恃無恐的原因所在。

    他早就知道這些人不會在這裏動手。

    只會在自己的壽宴開始時殺了自己。

    但自己的壽宴何時開始,卻是他說了算。

    因此自己何時死,怎麼死,會不會死,豈不也是由他說了算?

    很多事只要想明白了背後的因果關鍵,那就一點兒都不可怕。

    何況今晚的壽宴,是他的朋友。

    只要是他的朋友,怕是沒人願意就這般看着晉鵬被殺死。

    先前那女子。

    晉鵬可沒有邀請過她。

    不請自到的人,尚且能幫他消滅了十個麻煩。

    那其餘受到宴請的人,怎麼會袖手旁觀?

    起碼黑鳥就不會。

    只不過晉鵬卻是不願意連累朋友。

    若是讓他知道了,也一定會阻止那女人代替自己解決麻煩。

    尋仇的人一定要見到本人才肯罷休。

    結果這尋仇的正主還沒見到,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哪怕是做了鬼也不甘心……

    晉鵬雖然不迷信。

    但一想到在今天他的生日時,竟然有十個人為了他而不甘心的死去。

    心裏就很是有些彆扭……

    「那就走吧!」

    景鵬站起身來說道。

    他不想讓自己繼續彆扭下去。

    既然這五人不在這裏殺死自己,那還是會按部就班的按照自己原先的計劃生活。

    「三個時辰后,客棧中你必死!」

    為首之人說道。

    說完便轉身帶着其餘四人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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