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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滿西山 - 第十三章 黑鳥與烏鴉字體大小: A+
     

    月笛放下了酒杯。

    但壺中的酒卻還沒有喝完。

    劉睿影本以為她會這般一杯杯的,直到喝過癮才會離開。

    但月笛去卻不是這般打算。

    「我本也是個喝酒的人,而且喝的很多。」

    月笛說道。

    這一點,劉睿影沒有任何質疑。

    他看的出來。

    喝酒多的人,和剛開始喝酒的人是完不一樣的。

    華濃雖然也在喝酒。

    但他倒酒的樣子很是笨拙。

    舉杯一飲而盡時,也有些過分刻意。

    反觀月笛這邊。

    倒酒,飲酒卻是一氣呵成。

    讓人看起來也有種行雲流水之感,

    她從不刻意的仰起頭。

    但還是能飲盡杯中酒。

    她的脖子很好看。

    沒有任何皺紋,光滑白皙。

    若是願意揚起頭來喝酒的話,一定也是極美的。

    可是就這般不動聲色,沒什麼大陣仗的喝酒才方能顯出真功夫。

    「你知道在查緝司的時候他們都叫我什麼嗎?」

    月笛問道。

    喝了酒,她更為活潑起來。

    劉睿影自然不知。

    查緝司的司督,離他太遠了。

    「他們都叫我大將!」

    月笛說道。

    「大將?」

    劉睿影很是詫異。

    只有軍隊里能征善戰的將軍,才能被稱之為大將。

    月笛從來沒有打過仗,怎麼會被稱作大將?

    「這大將不是指打仗。是說喝酒!查緝司裡面,喝酒的人很多,但能正正被稱為大將的,只有我一個!」

    月笛頗為自豪的說道。

    劉睿影笑了笑。

    「後來我就不喝酒了。」

    月笛突然說道。

    「可是你剛才還在喝。」

    劉睿影指了指桌上的酒杯和酒壺說道。

    「對於大將而言,喝這麼點,算作喝酒嗎?」

    月笛反問道。

    劉睿影撇了撇嘴。

    凡事無絕對。

    「那不喝酒之後,這大將的名頭豈不是就被別人拿去了?」

    劉睿影問道。

    「那倒是沒有……別人想要當大將,自得是讓上一任大將敗下陣來才行。而我卻不喝酒了,誰來也不應戰。所以這大將始終是我的。」

    月笛說道。

    「不喝酒的大將,日子可是有些變化?」

    劉睿影問道。

    「不喝酒之後,倒也沒什麼……只是覺得一天變得很久。而且朋友似乎也少了很多。以前那些朋友,覺得我不喝酒了,倒是也無趣的緊。」

    月笛說道。

    「以前他們見到我喝酒就害怕,更害怕被我灌醉。結果後來我不喝酒了,卻是連吃飯也不叫我一起了。他們都說我不喝酒之後,叫我一起去吃飯也沒什麼意思了。」

    月笛接著說道。

    「難道他們覺得你的魅力就在喝酒上?」

    劉睿影問道。

    「即使不在喝酒上,起碼也有一大半在。」

    月笛笑了笑說道。

    劉睿影叫來小二結賬。

    但小二卻是不敢收錢。

    因為他們砍了那張爺的手。

    劉睿影苦笑不得的解釋說,他們並不是什麼惡霸。

    喝酒吃飯,那就是該當付錢的。

    一番好說歹說,小二才終究是顫顫巍巍的接過了銀子。

    三人走出酒肆。

    陽光明媚。

    劉睿影眯著眼。

    他許久都沒有見過這樣溫暖閑適的陽光了。

    雖然晚上的時候能讓他很安靜。

    但偶爾在大太陽下走幾步,也是一件極為舒服的事情。

    「我們先去那客棧安頓一番?」

    劉睿影指著前方對著月笛問道。

    月笛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

    「掌柜的,號三間上房!」

    劉睿影說道。

    「客官,實在對不住……我這客棧,今明兩天都被人包下了!」

    掌柜的告罪說道。

    「那鎮上還有別的客棧嗎?」

    劉睿影問道,並未多做糾纏。

    雖然他可以住進查緝司站樓里。

    但自從丁州一事過後,他還是喜歡一個人在外面,自由自在的。

    何況,他現在除了身邊的華濃可以相信以外,就連月笛卻是還都帶著三分堤防。

    小心總是沒有錯的。

    「陽文鎮雖然繁華,但客棧卻只此一家……」

    掌柜的說道。

    言語間很是不好意思。

    「是何人包下的?」

    月笛忽然問道。

    「是本地查緝司站樓的樓長!今晚他要在這裡辦壽宴,很多朋友從外地趕來。所以他乾脆把整座客棧都包了下來。」

    掌柜的說道。

    月笛和劉睿影相視一笑。

    沒想到,這查緝司一個小小的站樓樓長,竟是還有這麼大的牌面。

    「月姐覺得該怎麼做?」

    劉睿影問道。

    「壽宴這麼熱鬧的事情,怎麼能錯過?到時候不但能白住一晚,興許還能白吃一頓好的!」

    月笛說道。

    劉睿影覺得這月笛簡直就是二十年後的歐小娥。

    這股子潑辣勁兒,倒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不過別人過生日,兩手空空的去未免有些太過於失禮。」

    劉睿影說道。

    「依你之見,還得買些禮物?」

    月笛反問道。

    劉睿影點了點頭。

    三人便決定在這街上逛逛。

    走著走著,前方去卻傳來了一陣喧囂。

    月笛剛剛買了一串冰糖葫蘆。

    正吃了兩顆。

    第三課還未從竹籤上咬下。

    華濃和劉睿影一臉好奇的看著月笛。

    他倆實在想不到一個能如此叱吒風雲的奇女子,竟然也會像個小女孩兒般,愛吃冰糖葫蘆。

    「怎麼,沒見過人吃冰糖葫蘆嗎?」

    月笛冷冷的問道。

    「不……不是。」劉睿影被這麼一問,卻是極其尷尬。

    不過他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關於女人的事。

    那就是一個女人不管她的劍有多厲害,地位有多高,她也始終都是一個女人。

    照樣會在賣小飾品的貨郎攤販前走不動道。

    照樣會買一串冰糖葫蘆邊走邊吃。

    只不過方才的那陣喧囂卻是沖淡了她吃冰糖葫蘆的歡喜心情。

    第三顆山楂剛剛咬下,還未含到嘴裡,就吐了出來。

    「不好吃嗎?」

    劉睿影問道。

    「好吃。」

    月笛說道。

    「那月姐為何吐了?」

    劉睿影問道。

    「再好吃的東西,都得有心情去匹配才能吃得下去。你若是方才不盯著我看,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麼把那顆吐了。」

    月笛說道。

    劉睿影朝前一看。

    卻是看見方才那被月笛坎了一隻手的張爺,正帶著十幾號人,浩浩蕩蕩的走來。

    只不過張爺的身前還有一人。

    他小心翼翼的跟在那人身後半步之遙的距離。

    先前那股子霸道也看不見了。

    滿臉盡皆都是討好。

    「沒想到這麼一個小混混還有如此的來頭!」

    月笛說道。

    「那人是誰?」

    劉睿影問道。

    「那人叫什麼我也不知道,但江湖上都叫他黑鳥。」

    月笛說道。

    劉睿影看那人從頭到尾都穿著一身黑衣。

    就連臉也用黑布蒙著。

    手上還帶著黑色的皮手套。

    拿著一把混黑色劍。

    「黑鳥?我看倒是像個烏鴉。」

    劉睿影笑著說道。

    「看不起他的人,倒還真是叫他烏鴉。只不過當面這麼說的人,都死了。還被割了舌頭,然後換上一身雪白的衣服,仍在大路中間。」

    月笛說道。

    「他就這麼恨白色?」

    劉睿影問道。

    「我沒問過他。要不一會兒你問問?」

    月笛說道。

    張爺隔著老遠就看到了月笛。

    黑鳥的步伐隨即也停了下來。

    「就是你斬了我侄子的手?」

    烏鴉看了一眼月笛說道。

    「他也算是震北王域的一流劍客。修為可能不及那孫德宇,但要論起劍法的精妙,孫德宇遠不及他。震北王上官旭堯也多次重金招攬,但都被他拒絕了。」

    月笛絲毫不理會黑鳥的話。

    而是轉頭對著劉睿影說道。

    「你很了解我?」

    黑鳥也聽到了這些話。

    劍客的耳力向來都是極為敏銳的。

    「略有耳聞。」

    月笛說道。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們三人每人留下一隻手就可以滾了。」

    黑鳥說道。

    劉睿影有些氣憤。

    這黑鳥就算勢力再高,也不能如此不講是非吧?

    僅僅憑著他那不成器的侄子的一面之詞,就讓對方留下一隻手。

    「若是不留呢?」

    一直沉默的華濃忽然開口說道。

    「不留手,就留命!」

    黑鳥說道。

    「我叔叔可是剛殺了郝琦!趕來這裡可是為了給他的好兄弟,本地查緝司站樓樓長晉鵬賀壽的!」

    那張爺站在黑鳥身後狐假虎威的說道。

    「郝琦?不認識……是不是因為他太好奇了,所以把自己糾結死了?」

    華濃說道。

    劉睿影驚異的看著華濃。

    他沒想到這麼一句俏皮話竟是能從他的嘴裡說出來。

    看來這少年對這人間融入的速度,遠超自己的想象。

    「就這句話,我必殺你!」

    黑鳥說道。

    隨後轉身就走。

    華濃很是疑惑的看著黑鳥的背影。

    他不知道一個剛剛放下狠話一定要殺了自己的人,為何卻立刻就要離開?

    「他是讓你跟上。這裡人太多,難免傷及無辜。黑鳥雖然行事沒有什麼底線,但只要不惹到他,他倒是還有很善良的一面。」

    月笛說道。

    「有多善良?」

    劉睿影問道。

    「至少震北王域內,有上百家孤苦老人,都是他在養著。別看他又出名,武道修為又高。但是他的錢卻是都拿來做這些事了。做這些他想做的好事。」

    月笛說道。

    「月姐雖然離開了查緝司,但卻還是無時無刻不在為查緝司著想……」

    劉睿影忽然感慨道。

    「此話怎講?」

    月笛問道。

    「若不是為了查緝司,何苦把這些震北王域的高手的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

    劉睿影反問道。

    「習慣了。並不是刻意的。」

    月笛輕輕一句帶過。

    「所以你要跟著去嗎?很可能會死哦!你還不是查緝司的人,我是不會幫你的。」

    月笛轉頭對著華濃說道。

    還把手上沒吃完的冰糖葫蘆取下一顆,塞進他嘴裡。

    「我不怕死,也不需要任何人幫!」

    華濃一口吐出那顆包裹著糖漿的山楂,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黑鳥帶著一種人走出了鎮子。

    一直走到一處樹林中才停下。

    這處樹林竟然都是枯死的樹木。

    明明是在春天。

    但在這樹林中的氛圍卻像是殘秋。

    只是少了些地上的落葉罷了。

    枯死的樹是生不出葉子的。

    自然也就沒有落葉。

    黑鳥在一顆最為粗壯的枯樹下站著。

    若不是他身上的黑衣在白天太過於醒目,簡直就和身後的枯樹融為了一體。

    張爺和其餘的人等,捂著嘴,站的遠遠地。

    連打氣都不敢喘。

    但華濃卻不在乎這些。

    他每一步都走的的硬邦邦的。

    把黑鳥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肅殺氣氛都打破。

    但黑鳥還是很安靜。

    透過他露出的雙眼,劉睿影還感受到了一種疲憊。畢竟殺完人後,又馬不停蹄的趕來這陽文鎮給朋友賀壽,本就一是件讓人疲憊的事情。

    郝琦這個人其實並不好奇。

    相反卻是一個極為無聊的人。

    他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

    更別說好奇了。

    但就是這麼一個無聊的人,竟然會像黑鳥約戰。

    並且讓黑鳥洗乾淨了脖子等著他。

    還揚言道殺死了黑鳥之後,要把他一身黑衣剝得精光,赤條條的掛在酒肆門口的招子上。

    然後這家酒肆從此就會改名叫做『烏鴉酒館』。

    郝琦的劍也很厲害。

    但他和普通的劍客不同。

    雖然他讓黑鳥洗乾淨脖子。

    但是在他殺的一千七百零八個人中,沒有一個是被他的劍刺入咽喉而死的。

    都是被他的劍光所震懾之後,一掌勁氣拍碎了心臟而死。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一位劍客?

    這也是人們所爭議的一個問題。

    只不過黑鳥卻是沒有被他的劍光所唬住。

    他雙眼中的黑色瞳仁卻是要比正常人大得多。

    好似任何光線進去之後都會再也沒有了退路。

    所以他在郝琦的手掌還未拍到自己的心臟上時,就用劍刺穿了他的手心。

    隨即用他自己的劍,把他的雙掌都牢牢的釘在了地上。

    劍身入土。

    只有一個劍柄在外面留著。

    他雙眼中的疲憊只是被那郝琦的劍光擾的有些不舒服罷了。

    但仍舊帶著一種逼人的殺氣。

    讓人有股深入骨髓的寒涼。

    「他們說沒人能在你面前叫你烏鴉!」

    華濃說道。

    黑鳥的面巾上下移動了幾下。

    但終究是沒說出一個字來。

    他殺人都是因為對方不給自己活的餘地。

    比如他讓劉睿影等人留下一隻手。

    可是劉睿影等人卻是不聽。

    所以他才會殺人。

    還有這華濃。

    明明月笛都告訴他了,這黑鳥最恨別人叫他烏鴉。

    可是華濃卻偏偏把這句話當面說了出來。

    看似沒叫。

    實則已然出口。

    黑鳥覺得自己是個很公平的人。

    因為他在殺人之前都給過了對方選擇。

    明明都是對方自我放棄了選擇,所以就不能怪他要殺人。

    「他的劍法有什麼厲害之處嗎?」

    華濃回過頭來問道。

    「我沒見過他出劍。」

    月笛搖了搖頭說道。

    「那我殺了他,會不會影響晚上去參加壽宴?」

    華濃接著問道。

    因為方才那張爺說了。

    這黑鳥卻是本地查緝司站樓樓長,晉鵬的好友。

    殺了別人賀壽的客人。

    那東家一定會不高興。

    「他不會不高興的,反而我已經想好了賀禮。」

    月笛說道。

    「月姐難道是要用這黑鳥的命當做賀禮?」

    劉睿影問道。

    「有何不可?」

    月笛問道。

    「可他畢竟還算一個好人。他要是死了,那一百多位孤苦老人怎麼辦?」

    劉睿影問道。

    「他若是不死,遲早有一個天被震北王招攬了去。到時候我們中都查緝司怎麼辦?」

    月笛反問道。

    劉睿影默然。

    他倆說的都沒錯。

    只不過是出發點不同。

    劉睿影現在才領會了這查緝司的冷酷。

    與其讓他成為日後的威脅,不如一開始就在源頭上掐斷了。

    「我一定要殺了你。」

    黑鳥終於說話了。

    「你倆可以走了。」

    黑鳥指著劉睿影和月笛說道。

    他到還真算的上是有自己的原則。

    「殺了他,我是不是就也能讓人覺得很厲害?」

    華濃說道。

    他已經明白了讓人認可的重要性。

    這點倒是好事。

    劉睿影點了點頭。

    算是承認了華濃的說法。

    華濃沖著劉睿影笑了笑。

    他要把先前在靖瑤和高仁身上吃的虧,一鼓作氣都找補回來。

    一陣風吹過。

    卻是出來了些許寒意。

    劉睿影這才覺得,不止是這樹林奇怪。

    而且今天這太陽也是奇怪的很。

    都說月有圓有缺。

    可是今天這太陽,似乎總是只有一半似的。

    看上去沒有往日里那圓。

    黑鳥看著華濃腰間的那把破劍,面色忽然有些凝重。

    「這是你的劍?」

    黑鳥問道。

    「我用了很久了。樣子是不好看,但著實好用。」

    華濃說道。

    黑鳥心裡有些觸動。

    用這樣劍的人,不是頂尖的高手,就一定是個瘋子。

    但是這華濃雙眸清澈,語氣平穩。

    無論你怎能看都不是個瘋子。

    最多只能說他有些奇怪罷了。

    黑鳥再看過劉睿影和月笛。

    兩人也都是一臉輕鬆,有恃無恐的樣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

    提起精神,卻是要出劍了。

    話已至此。

    不出劍怎麼能行?

    出劍了不一定就能勝。

    但若是不出劍,他一輩子就是烏鴉。

    黑鳥和烏鴉雖然都是一個顏色。

    但聽上去終歸是大有不同。

    所以他這一劍與性命無關。

    他卻是要捍衛自己的姓名!

    究竟是黑鳥,還是烏鴉。

    就看自己這一柄劍了。

    可是他卻忽略了一個極為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如果他沒有贏。

    怕是旁人也沒有機會再糾結於他究竟是叫黑鳥還是烏鴉了。

    華濃顯然不會費那工夫給他穿上一身白衣。

    但卻一定會找一塊比他身上的衣服還黑的布,蓋在他身上。

    烏鴉,終歸是要比黑鳥更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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