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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滿西山 - 第一卷 定西風雲起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忍笑離【二】字體大小: A+
     

    草原王庭。

    吞月部。

    大部公玉容正在自己的主帳中大宴賓客。

    宴請的對方,並不是草原王庭之人。

    而是一支普通的商隊。

    從震北王域而來的商隊。

    自從定西王斬了賀友建,置酒集英鎮之後。

    定西王域與草原王庭之間的通商路徑,就部中斷了。

    但中原的鐵器,金器,玉器,甚至美女。

    卻都是這些草原王庭貴族的珍愛急需之物。

    作為吞月部的大部公。

    這座主帳也是極盡奢華。

    都說草原王庭之人,尚無而不喜文。

    其實也不盡然。

    作為底層的草原居民來說,這句話倒是沒錯。

    但像是玉容這般貴族出身,自幼便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首當其衝的,自然是草原王庭的歷史,以及本民族的文化。

    雖說不喜文。

    但草原王庭卻還是有着,自己能夠獨當一面的文化傳承。

    玉容就極善作畫。

    只是他的畫作,一看就和五大王域的不同。

    強烈的體現了草原王庭的人們,游牧以及狩獵的生活。

    這些畫作上面人少獸多。

    多以搏殺場面為主。

    更顯草原王庭的血腥與獸性。

    玉容的主帳中,地面上鋪了一大塊地毯。

    從帳門口,一直蔓延到他的座椅後方。

    地毯的底色,是深棕的。

    看上去和泥土沒有什麼區別。

    但地毯的邊緣上,卻用紅紅綠綠的絲線綉著一道三指寬的貼邊。

    沿着貼邊,四角處還有四個小方格。

    每個小方格上面都有七棵樹。

    原本是有九顆的。

    因為上任草原王庭的狼王,喜歡數字『九』.

    而這一任狼王,卻是喜歡數字『七』。

    只因其個人喜好,玉容便命人將自己主帳中的地毯四角抹去兩棵樹。

    這狼王明耀在草原的威信,可想而知。

    在樹與樹之間,還有一對對互相追逐嬉鬧的獸類。

    多以鹿和老虎為主。

    順着四角綿延到中心的,是各種交錯的花紋。

    這些花紋,部都是緋紅色。

    倒是讓這底色深沉的地毯,有了一抹鮮亮。

    地毯的正中間,則是單獨用彩色錦緞修成的雲朵。

    這彩色錦緞不是草原的產物。

    想必是來自於五大王域。

    通過這些商隊之手,流傳到了草原地域。

    原本這塊地毯的中央,是一位彎弓射鵰的英雄。

    英雄的原型,正是上一任吞月部的大部公。

    也就是玉容的父親。

    在上一任大部公,在戰爭中被湯銘一刀劈下馬,重傷不治后,玉容才繼位。

    他不是上一任大部公的長子。

    甚至她都不是男兒身。

    但草原王庭向來立賢不立長,這一點倒是要比五大王域開明的多。

    不過即便是再開明。

    也遠遠沒有到能讓一女子繼任的地步。

    而這事除了狼王明耀之外,整個草原王庭之中也只有吞月部的三部公思楓知道。

    因為她倆本就是姐弟。

    還是一母同胞。

    所以玉容向來都是男裝扮相示人。

    再加上草原人即便你是女子,也都各個膀大腰圓,雄壯無比。

    看久了,自是難辨真偽。

    畢竟那一戰之後,知道玉容是女兒身的人,已經不多。

    剩下僅存的那些位老人,也都盡皆是其父親的死忠。

    自是不會冒出頭來拆台。

    何況思楓也不願姐弟相爭,自願退讓。

    甘願只當三部公,輔佐姐姐。

    至於那二部公芷文,則是狼王明耀的嫡系。

    算不得吞月部的人。

    草原王庭雖然看似集權在狼王明耀的座下。

    實則每一部都極為排外。

    芷文的來路大家都心知肚明。

    無非是狼王明耀插在吞月部的一根楔子罷了。

    雖然內心深處,被吞月部的廣大部眾排擠。

    但面子上,還是得小心翼翼的伺候應承著。

    起碼思楓進帳時,玉容是決計不會起身的。

    而這芷文到來時,玉容卻會掀帳相迎。

    「大部公!」

    芷文進帳后抱拳說道。

    「二部公不用客氣!」

    玉容抱拳回禮,右手虛引。

    示意讓芷文入座。

    這抱拳禮原本也是草原沒有的習慣。

    是和五大王域之人學來的。

    草原人的性情要比五大王域的人熱情激烈的多。

    就算是集英鎮中人,也拍馬不及。

    向來見面都是以擁抱貼面為打招呼的方式。

    不過玉容是女兒身。

    這番禮儀終歸是有諸多不便。

    好在草原和五大王域雖然征伐多年,但也算是彼此融合。

    不知從何時起,這抱拳禮便流傳開來。

    玉容對此自是不會拒絕。

    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推波助瀾之人。

    即便是她到了別的部去,對方已張開雙臂以示擁抱。

    玉容卻原地不動,雙手抬起一抱拳。

    對方也只得收回自己已然張開的臂膀,以抱拳禮回之。

    繼而便是賓主盡歡。

    芷文落座之後環視帳內,發現尚有一個空位。

    「思楓還有些部中事物要處理,會晚到些。二部公不用理會。」

    玉容說道。

    那個空位,自然就是留給三部公思楓的。

    「部中事物?目前不是風平浪靜嗎?」

    芷文問道。

    玉容眼皮稍稍一抬。

    並不做聲。

    兩人間雖然看似親密客氣。

    實則處處交鋒。

    不過眼下的確是風平浪靜,這一點芷文說的倒是沒錯。

    她也着實沒有想到,芷文會在此刻發難。

    面對着滿帳中坐着的震北王域商隊,玉容心下有些難堪。

    但她卻並不動聲色。

    一個是因為他心中卻是還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更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他總得有點大部公的架子。回答的太快,難免讓這些王域之人看清了自己。

    好似自己這大部公只是個門面擺設一般,實權卻是在這二部公芷文手中。

    這些個王域之人,一個個精明的要死。

    心眼兒怕是要比那篦子還多。

    最擅長的一點,就是見風使舵。

    只要若玉容稍露端倪,他們便會因勢利導,繞過自己。私下去和那。芷文接觸。

    先不說自己做的種種隱秘。

    就光是這些商隊為了和草原通商而孝敬的好處,可就盡皆拱手讓人了。

    玉容心想自己雖然能夠用言語拖延,但歸根結底,還是要思楓儘快趕來才好。

    說實話,自己這和弟弟最近在做什麼他也着實不知。

    思楓很少待在部里。

    甚至更多的時間都不在草原。

    他的心裏只有兩個字,復仇。

    為死去的父親,上任大部公而復仇。

    這可以說是他生命的部意義。

    玉容雖然知道這般下去定然不對。

    但礙於自己對弟弟的疼愛,和戰死父親的思念,也就由得他去了。

    上一次姐弟倆聯繫時,還是岩子離開之後。

    思楓傳來的信息也很短暫。

    只說一切妥當。

    岩子一事,狼王明耀並不知情。

    但思楓為了服眾,也為了能調動部中的資源,不得不假託為狼王密旨。

    但在看到岩子那般驚心動魄的邪術之後,思楓也有了些許後悔。

    自己假託狼王密旨已是大罪。

    但至少也得和自己的姐姐,大部公玉容通通氣才好。

    現在這岩子人去后渺然無蹤。

    自己精心籌劃了這麼久,不惜連祭月大會都沒有參加。

    若是這岩子違約,背信棄義。

    到頭來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每每想到如此,都讓思楓着實一陣頭痛。

    竟然就在幾日內的功夫,換上了頭風。

    只要出了營帳,必須得用厚厚的毯子把頭部包括個嚴嚴實實。

    只要漏了一絲縫隙,讓草原凌冽的風一吹。

    他便頭疼欲裂,幾欲昏厥。

    玉容讓他前來赴會的傳信,他早已收到。

    但着實是因為頭風難忍,一路上走走停停。

    卻是磨蹭了七八日還未到。

    「停車!」

    若論以前。

    思楓向來是不會坐車的。

    在他眼裏,坐車是弱者的行徑。

    只有那些五大王域內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才喜歡坐車。

    他有自己的狼騎。

    作為草原的勇士。

    吞月部的三部公。

    自然應該是昂首挺胸的坐在狼騎上飛馳才對。

    但那般疾馳,他的頭風病焉能不犯?

    為了大業,迫不得已,只能坐車。

    起碼頭頂有車棚,四面有車廂。

    可以擋住那疾馳之中的凌冽風寒。

    「到哪裏了?」

    思楓打開車門問道。

    「稟三部公!距離大部公的主帳,還有五十里之遙。」

    思楓聽后一陣苦笑。

    五十里。

    換做先前。

    他胯下狼騎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可趕到。

    但現在這馬車晃晃悠悠,少說都得走個小半天的功夫。

    他從懷中掏出姐姐玉容的傳信。

    一個字一字的,重新讀了一遍。

    方才開車門的一瞬,寒風沖腦。

    卻是又讓他疼痛難忍。

    他攥緊拳頭,把指甲都摳進了肉里。

    讓自己強行集中精神。

    雖然讀的慢,但終究是讀完了。

    思楓深長的喘了一口氣。

    「啪!」

    他卻是一咬牙,再度推開了車門。

    從車上一躍而下,立在風中。

    雖然頭疼欲裂。

    但他面色如常。

    「三部公!您的身子……」

    隨行的吞月部軍士趕忙想要上前攙扶。

    但卻被思楓一把推開。

    「你,趕車徐行。把你坐下狼騎讓與我。」

    思楓隨手指著一人說道。

    那人顯示微微一怔。

    因為思楓已經有段時日沒有上過狼騎了。

    他們作為近衛。

    朝夕守候在左右。

    對此自是再清楚不過。

    但他們對於思楓的命令卻是不敢有絲毫違抗。

    當即便從狼背上下來,讓與思楓。

    在思楓騎上去時,他雖然看出了自己主子的艱難。

    但卻終究是沒有伸手攙扶。

    因為他知道思楓的脾氣。

    他永遠不會在旁人面前露出自己軟弱怯懦的一面。

    就算是自己的近衛也不行。

    前幾次因為頭風犯了,昏厥過去。

    被眾人抬回營帳之中,已是讓他深感顏面盡失。

    足足三日。

    思楓在營帳中大發雷霆。

    一盡杯盤碟盞部砸的粉碎。

    更是粒米未進,只喝了許多的酒。

    「姐姐傳信中言辭急迫。我是不能再耽誤了……」

    思楓騎上狼騎。

    便開始疾馳。

    後方的近衛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

    眨眼間,便被落下了一大段距離。

    ————————

    「雖然是太平,但五大王域卻有個成語,叫做居安思危。」

    玉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隨後不緊不慢的說道。

    目光直視帳門,沒有絲毫偏移。

    「這個詞在下倒也是知道。不光是居安思危,還有未雨綢繆。」

    芷文說道。

    「看來二部公對於這五大王域的文化風情也是知之甚詳啊!」

    玉容說道。

    轉頭看向芷文,微微一笑。

    「不敢當,自是沒有大部公懂得多!大部公自幼便承咱吞月部老部公,王庭大英雄的言傳身教,定然是要超出在下甚多。」

    芷文微微一低頭,謙卑的說道。

    玉容稍稍鬆了口氣。

    若是芷文再像先前那般強硬下去。

    等此番宴席結束,非要被這些王域商隊之人笑掉大牙不可。

    不過玉容細細一品。立馬就察覺到了這芷文言語中的鋒芒。

    明面上是誇讚自己世代高貴,淵源深厚。

    但實際上,不是在說自己和五大王域走的太近?

    通敵的帽子,就是這麼一點點扣下來的。

    今天你知道王域的一句成語,後天認識一個商隊。

    但這利益總是相互的。

    沒有人能一味的索取,而不給回報。

    玉容能給的回報是什麼?

    自然就是草原王庭的種種。

    在芷文的眼裏。

    無非就是出賣了草原王庭的利益罷了。

    至少也是吞月部的利益。

    狼王明耀在派芷文來到吞月部之前,專門交代過。

    他告訴芷文。

    這吞月部隸屬於左廬將軍昂然。

    而剛剛戰死的老部公則是昂然的結義兄弟。

    草原人性如烈火,義膽當頭。

    自己的結義兄弟新亡,肯定是要給予吞月部非同尋常的照顧。

    何況吞月部本就是昂然手下左廬中最為強悍的一部。

    即便在那場大戰中元氣大傷。

    可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明耀一直覺得吞月部有隱秘。

    但礙於昂然的情面,始終沒能探查個詳細。

    所以他讓芷文來這吞月部的目的只有一個。

    多聽,多看,多想。

    這三個詞看着模糊不清。

    但實際上卻是涵蓋了一切。

    何為多聽?

    多聽說話罷了。

    尤其是這大部公玉容與三部公思楓之間。

    何為多看?

    多看這部眾的變化與面貌罷了。

    至於多想。

    芷文卻還沒有理清什麼頭緒。

    但狼王明耀也的確是個明君聖主。

    至少芷文這個人他沒有用錯。

    不得不說,芷文的嗅覺太過於敏銳。

    來吞月部才多長時間?

    他就把一切焦點和矛頭都對準了這三部公思楓。

    玉容看似是大部公。

    但在議事時,卻往往對這三部公思楓言聽計從。

    即便兩人是同一個父親,也不該如此。

    這便是讓芷文起了疑心的初始

    畢竟這左廬昂然和右蘆昂雄還是雙胞胎。

    不也是成日裏為了一擔糧草都能鬧得劍拔弩張。

    「不過即便是如此,這三部公也不該如此怠慢才對啊!在下收到大部公傳信時,並不在部中。但卻是星夜飛奔,力爭不要來晚了。一則是對大部公您太過不尊重,二者也不是咱們草原的待客之道!」

    芷文端起酒杯,對着一圈王域商隊之人遙敬后說道。

    玉容抿了抿嘴唇。

    本以為此事已經揭過。

    沒想到這芷文卻是換了一個方向,再度發難。

    怠慢。

    這的確是個傢伙的發揮路徑。

    按照常理來說。

    思楓今日的確是怠慢了。

    雖然草原人沒有五大王域那般尊卑有別。

    但還是要遵守一個起碼的規矩。

    這思楓已開宴近小半個時辰還沒有現身,豈不就是怠慢?

    而芷文的後半句話卻是更加兇險。

    聽到玉容耳里,可謂字字珠心。

    待客之道。

    這四個字一出,那些王域商隊之人明顯心下一驚有了打算。

    她已經能夠想到。

    在這場宴會結束之後。

    這商隊領隊定然會去往芷文的營帳中悄然拜訪。

    「二部公此言有失偏頗。雖然我也承認思楓有些怠慢。但這待客之道上他卻是不會出差錯。」

    玉容說道。

    當下他也沒了主意。

    只能避重就輕的,話趕話往下說。

    「哦?難道是大部公對此另有安排?」

    芷文故作詫異的問道。

    玉容再度輕輕一笑。

    顯得異常玄妙。

    「那在下就靜等大部公的驚喜了!」

    芷文說道。

    這句話卻是又把玉容的退路封死。

    若是思楓來了之後,沒有絲毫準備。

    這該如何是好?

    何況芷文已經點破了『驚喜』二字。

    怕是平常的準備都不足以稱之為驚喜。

    但事已至此。

    多想也是了無益處。

    玉容端起酒杯,說了幾句心不在焉的客套話。

    算是彌補了方才和芷文言語間對這王域商隊之人的懈怠。

    就在她的酒杯剛剛落回桌上時。

    營帳被掀開了。

    「是在下來晚了!」

    思楓扶著帳們的立柱。

    定了定神。

    頭風的疼痛已經讓他到了崩潰的邊緣。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得挺住。

    即便是要暈過去,也得等在這賓主盡歡之後。

    這幾個字是他從牙縫裏憋出來的。

    但只要他說出來的話,卻都是字句平整,語氣平穩。

    隨即步入帳中。

    先是對玉容行過抱拳禮。

    繼而對轉過身對芷文也同樣打了招呼。

    隨後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只不過他在坐下時,玉容卻看到自己的弟弟身子正在微微顫抖。

    「二部公卻是事物繁忙啊!」

    芷文果然又率先發難。

    「太平如此,何來的事物?在下只不過是領了大部公之命,去為這些從王域遠道而來的朋友,特別做了些準備罷了。沒想到卻是耽誤了許久。」

    思楓說道。

    言畢他起身自飲了三杯。

    說是自己晚到的懲罰。

    實則是想借這酒勁壓一壓自己的頭痛。

    「原來如此!我就說二部公不會如此不知禮數,倒是在下有些武斷了!」

    芷文站起來,微微欠身說道。

    玉容眼睛一眯。

    她覺得自己還是有些小看這芷文了。

    明明先前一直是他語佔上風。

    但當下看到自己這方時來運轉,卻是又能夠大大方方的承認這莫須有的過錯。

    這般心性,他日定有大圖謀。

    玉容與思楓一對視。

    姐弟倆心中已有了默契。

    此人即便不可除去,卻也要比先前更加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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