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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月滿西山 - 第一卷 定西風雲起 第一百零三章 寂寂之境【下】字體大小: A+
     

    「別的蛇有七寸,而我這蛇卻是不同。」

    小童說道。

    他眼見劉睿影的劍尖抵住了鐵索,卻是沒有一絲慌亂。

    劍索相觸。

    劉睿影的心頭驀然傳來一陣悲傷。

    這悲傷來的過於突然,但卻洶湧異常。

    以至於劉睿影竟是剎那間有了想要流淚的衝動。

    他急忙回劍。

    但出劍易,收劍難。

    這劍尖似是被黏在了鐵索之上,進退不得。

    然而這悲傷之韻味,卻順著劍尖傳來。

    一波更勝一波。

    劉睿影活到今天,雖然開心的事不多。

    但若要細細的想來,悲傷的事卻也沒有。

    可是現在,他卻開始傷春悲秋了起來。

    這著實不是一個秀武道之人該有的心境與氣魄。

    他先是悲哀自己。

    覺得自己很是凄楚可憐。

    因為他來到這世間,好似飄搖一浮萍。

    無依無靠。

    無根無基。

    明明他對自己故去的爹娘沒有多少一樣的感覺。

    此刻卻因為這孤兒的出身,忍不住潸然淚下。

    隨後他又覺得中都查緝司這些見不得天光的臟活著實不適合自己。

    為何自己生來就要如此?

    為何自己不能像旁人那樣擁有些許選擇的權利?

    就算旁人的路,大多也由他們的爹娘定奪。

    可是至少能選擇自己的午飯該吃什麼。

    劉睿影卻是連這都沒得選。

    中都查緝司的飯堂做什麼,你就得吃什麼。

    唯一的選擇就是吃或不吃。

    吃了,便是屈服。

    不吃,又餓肚子。

    左右吃虧的都是自己。

    這讓他悲哀。

    「嗡嗡嗡!」

    劉睿影抬頭看了看那鐵索盡頭的圓環。

    它正在急速旋轉著,向他靠近。

    一瞬間,劉睿影竟是想要把頭伸進那圓環之中去。

    彷彿伸進去就能得到諸多解脫。

    這些悲傷所帶來的苦悶,原先並不是沒有。

    只不過,每次他心不靜的時候,總是能找到人說說話。

    那夜溫和的下著雨。

    蕭錦侃喝多時呼嚕聲總震天響。

    劉睿影本就心思不穩,這一下卻是被擾的睡意全無。

    沒奈何。

    他披衣下床,走到門口台階處,看著點點落雨靜坐。

    歲月正如這雨水一般,無痕又有痕。

    只是它經不起念想,更受不了推敲。

    若不是在下雨,他一定會悄悄溜進馬棚中,找那老馬倌說說話。

    雖然夜已深。

    但他知道那老馬倌一定還沒有睡下。

    就在這時,身旁走廊的盡頭亮起了朦朧的光。

    一人提著燈籠越走越近。

    劉睿影本以為是夜間巡視的查緝司司位,慌得趕緊想要回到屋中。

    結果卻是一腳踩在雨水浸漫的台階上,摔了一大跤。

    來人走進。

    當他看清這人的面龐時,那慌張頓時煙消雲散。

    「大半夜的,為何要提個燈籠來嚇人?」

    劉睿影對這老馬倌不滿的說道。

    「大半夜的,為何要坐在門口不睡覺?」

    老馬倌反問。

    順勢坐在了他旁邊的一級台階上。

    「睡不著,出來看看雨。」

    劉睿影說道。

    「這雨有什麼好看的?年年場場不都一樣?」

    老馬倌說道。

    劉睿影心中不服。

    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的確是沒有在看雨。

    自然是說不出任何能夠反駁老馬倌的話。

    「我想騎馬。」

    劉睿影突然說道。

    老馬倌剛剛點燃了一鍋煙。

    劉睿影看到那煙霧沒有像往常一般溢散開來,而是被雨點打的稀碎,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好。」

    老馬倌說道。

    他把煙袋鍋在台階上磕了磕。

    然而這一鍋煙他卻只剛抽了一口。

    劉睿影瞪大了眼睛看著老馬倌。

    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他竟然會同意。

    而且不惜把自己剛剛點燃的煙全部磕了。

    那一夜。

    一向擅長騎馬的劉睿影很是狼狽。

    狼狽到他都不記得自己摔了多少次。

    似乎是前面在門口台階上的一摔給他帶來了霉運。

    今晚就是一個只能摔跤的命。

    雖然滿身泥濘,但他的心裡卻無比的暢快.

    「所以還是活著好!」

    劉睿影正準備轉身離開馬棚時,老馬倌冷不丁冒了一句。

    「活著至少還能騎馬,雖然難免摔跤,難免狼狽不堪,但若是不活著,連著狼狽的資格都沒有了。」

    老馬倌接著說道。

    他又給自己塞滿了一鍋煙絲,點燃后抽了起來。

    劉睿影不知道怎麼回答,反正現在他的心情已是暢快。

    想必回去后是能睡個好覺的。

    人在心情好的時候,看什麼都是可愛的。

    就連蕭錦侃那煩人的呼嚕聲,在他耳中也像絲竹一般悅耳。

    走出馬棚,雨已經停了。

    可是當下,天空卻下起了雨來。

    劉睿影看著雨漸漸的將自己淋濕了個通透。

    腦中想起當日老馬倌說的話。

    悲傷之情一掃而空。

    手上微微一挑,劍尖便離開了鐵索的纏繞。

    那小童看到這一幕,神色有些凝重。

    劉睿影只柔柔一劍,便隔開了那逼近的圓環。

    這一劍,他沒有用上任何勁氣。

    因為那圓環的古怪之處正是能夠將對方的勁氣化為己用。

    所以劉睿影只是用它的肉身之力,將其隔開。

    沒想到,卻是異常奏效!

    「斷頭,你還要磨蹭多久?」

    「嘿嘿……估計到下一場雨來臨時,這頭還斷不了!」

    小童身後傳來兩聲譏笑。

    兩道人影自雨幕中緩緩走出。

    劉睿影看到這二人的打扮和這小童一致。

    他心思一轉,猜出來人身份。

    「通今閣五絕童子已到其三,剩下兩位莫不是覺得我不夠資格,所以沒來?」

    劉睿影說道。

    通今閣與博古樓,並列為天下文宗。

    不過世人習慣稱博古樓為北文宗,通今閣為南文宗。

    這一南一北不僅是依據地理位置的劃分。

    更是文風的不同。

    博古樓地處西北,民風粗狂,文風也顯得頗為豪邁。

    通今閣地處東南,民風娟秀,文風相較之下則要婉約的多。

    只不過這婉約之中卻更顯陰狠。

    而這五絕童子正是通今閣的陰狠所在。

    「眼力不錯!」

    新到的兩位童子異口同聲的說道。

    「不過我們可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們只是不放心他!」

    兩位童子指了指正與劉睿影交手的童子說道。

    「打了半天卻是沒認出來斷頭童子。」

    劉睿影說道。

    「那你認得我倆嗎?」

    新到的兩位童子指著自己的筆尖問道。

    「誰是誰我分不清。但二位一定是裂皮童子和挫骨童子」

    劉睿影說道。

    「我是裂皮童子!」

    「我是錯骨童子!」

    兩人說道。

    劉睿影點了點頭。

    雖然他說的輕鬆。

    但心裡卻是沉重不堪。

    「不過最難纏的逆脈童子,阻府童子沒有來。我應該還是有周旋餘地的。」

    劉睿影心想道。

    五絕童子,名號便代表了他們各自的功法武技。

    斷頭童子,便是手上這一根斷頭鎖。

    猶如靈蛇,寂靜冷酷。

    鐵索前面的圓環,總是能在不經意間套住對方的脖頸。

    繼而輕輕一拉。

    一顆大好頭顱便會滾落在地。

    除此之外。

    這五絕童子還對應著人們心中的五種覆滅情緒。

    悲,憤,恐,憂,沮。

    斷頭童子正是對應著『悲』。

    這也是劉睿影方才心境游移的原因所在。

    「三位是要一起上嗎?」

    劉睿影頗為慷慨的說道。

    「不不不,自己的事自己做。你是他要殺的人。我們自是不會出手。不過他要是不行,或者喊我們幫忙,那就另當別論了!」

    裂皮童子笑著說道。

    博古樓的五福生,同氣連枝。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沒有想到這通今閣的五絕童子竟是這般互相拆台。

    不過這卻是讓劉睿影應付起來能夠更加自如。

    此刻雖然下著雨。

    可是這春意卻是要比先前更加濃郁。

    斷頭童子看到自己的同伴前來。

    也收斂了神色。

    不再像先前那般隨意。

    因為不論是誰,都不想在自己人面前出醜。

    在對手面前丟人是人之常情。

    但在自己人面前如此,說不得要被他們笑話十年有餘。

    劉睿影靜靜的站著。

    他看到地上先前兩人的打鬥,已經把草叢壓出了一條道兒來。

    這條道並不長。

    但卻異常的曲折。

    雖然不長。

    可是五人知曉它的盡頭是何方。

    因為戰鬥還沒有結束。

    甚至可以說,這才剛剛開始。

    只是那些被壓扁的草叢,已經有些枯黃。

    乍看之下,似是到了秋天。

    兩人之間,竟是如此的春秋分明。

    劉睿影提起了劍。

    他的目光和手中的劍平視著。

    想起這一路走來的種種,微微一笑。

    其實即便是那逆脈童子和阻府童子都現身於此,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們不知道劉睿影的體內已經不是常理的經脈,氣穴,甚至氣府了。

    陰陽二極崩潰后,這玄之又玄的大宗師法相取代了一切。

    說起來,這裡對劉睿影威脅最大的,倒是在一旁看笑話而不出手的裂皮童子。

    他是一位毒道高手。

    在體內的陰陽二極內用自身勁氣溫養著一捧毒砂。

    只要沾染到了一星半點,皮膚便會寸寸龜裂,繼而血肉模糊潰爛而亡。

    劉睿影對毒道並不了解。

    更談不上精通。

    不過顯然這斷頭童子先前弩箭上淬的毒,也是這位裂皮童子的手筆。

    風吹雨。

    風不大。

    雨更勝。

    最後一抹夕陽餘暉,把地面照的金黃。

    以至於先前打鬥造成的那一條小道也不再明顯了。

    劉睿影把劍正反看了看。

    但是他的目光始終不離開斷頭童子手上的斷頭鎖。

    也就是那鐵索頂端的圓環。

    盛名之下無虛士。

    劉睿影雖然不知道這斷頭童子究竟斷過多少人頭。

    但起碼自己的頭並沒有他說的那般獨一無二。

    他的脖子不硬。

    骨頭也很普通。

    若是中了這斷頭鎖,想必下場也和旁人無異。

    劉睿影身處左手摸了摸胸口處。

    衣襟之下放著那本《七絕炎劍》。

    好漢不吃眼前虧。

    若是五絕童子齊至,他定會捨棄這本功法武技逃之夭夭。

    雖然對方並沒有說出自己的目的。

    但劉睿影還是覺得就是如此。

    因為他的確是再也想不出自己有什麼特殊之處,竟然能牽引的天下四方的大殺神都對其窮追不捨。

    但是現在,既然只有這斷頭童子一人出手。

    劉睿影還是有信心和其一戰。

    就算是最後終將落敗,到那時候時拋出《七絕炎劍》也不遲。

    劉睿影的臉上閃過一絲明悟。

    並不是他的修為又有了長進。

    而是他的心境多了一份坦然。

    雖然淋了雨,人總是顯得和很落魄潦倒。

    但他的臉上卻絲毫看不到大戰將至的憔悴和憂心。

    自從中都查緝司出來,他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劍。

    這柄利劍或許在先前的歲月中並沒有綻放過多少鋒芒。

    但此刻他卻已然出鞘。

    劉睿影伸直了胳膊。

    把劍尖指向斷頭童子。

    這一劍依舊沒有勁氣。

    甚至連肉身的力量都沒有用上多少。

    可是斷頭童子卻止不住的瞳孔一縮。

    先前劉睿影的劍和他的鐵索相交。

    斷頭童子運起功法,讓劉睿影沉浸於『悲』中。

    當他堪破了這虛無縹緲的『悲』時。

    斷頭童子便知道劉睿影的心境不是一般的堅定。

    可是現在看到他這份出劍的坦然。

    劍尖之上雖無勁氣,也無勁力。

    但依然能讓風和雨都避過這劍刃,繞道而行。

    斷頭童子覺得,本是自己志在必得的獵物,但眼下自己這獵人卻成了獵物成長的墊腳石。

    雖然心頭頗為不服。

    可是他依舊把頭微微的偏了偏。

    因為劉睿影劍尖上傳來的那份坦然讓他很不舒服。

    悲傷的原因是什麼?

    是因為不夠坦然。

    若是對發生的一切不論好壞,皆能坦然處置。

    那竹杖芒鞋,也能輕勝千里馬。

    僅需一蓑煙雨,便能任憑此生。

    得之坦然。

    失之也坦然。

    不過這坦然卻不是自暴自棄,破罐子破摔。

    是在順應自然之下的爭其必然!

    所以劉睿影此番出劍,到的確是斷頭童子的大忌。

    風從劉睿影的身後穿林而過。

    傳來一陣「颯颯」之聲。

    繼而轉為了凄厲的呼嘯。

    這呼嘯之聲,讓斷頭童子都又縮了縮脖子。

    劉睿影看到這一幕,心中坦然更勝先前。

    他也是人。

    也是肉體凡胎。

    沒有鋼筋鐵臂。

    更沒有鋼筋鐵脖。

    他也一樣是會斷頭的。

    雖然不會是被自己的斷頭鎖斷頭。

    但說不定就是被自己的這把劍。

    劉睿影迎著這陣凄厲的呼嘯出了劍。

    他體內的大宗師法相也從太上台上躍起身子,化為一道驚鴻。

    此刻。

    這大宗師法相竟是和劉睿影合二為一。

    心動。

    意動。

    劍動。

    這三動沒有先後,沒有高低,不分順序。

    一道劍光筆直的殺向斷頭童子的咽喉。

    凌厲的劍氣。

    劃破了夜風。

    斬碎了夜雨。

    天地之間只有一片肅殺。

    斷頭童子眼看劍光襲來,慌忙操控著斷頭鎖近身抵擋。

    但劉睿影的劍光顯然要比那圓環快得多。

    斷頭童子的斷頭鎖,還需要依仗著一根長長的鐵索操控。

    而劉睿影的劍,現在卻已是心念合一。

    眼看著劍尖就要刺入斷頭童子的咽喉。

    斷頭童子急中生智。

    把手中的鐵索一揚,纏在了脖頸之上。

    「噹啷!」

    鐵索擋住了劉睿影的劍。

    可是劉睿影的劍尖去卻透過鐵索之間的空隙,刺破了斷頭童子咽喉上的皮肉。

    刺的並不深。

    只有一道淺淺的印痕。

    流血也不多。

    還不如夏日裡上火時出的鼻血多。

    但斷頭童子的眼中卻難掩不可思議。

    就連在一旁靜默觀戰的裂皮童子,錯骨童子,也收起了先前嬉皮笑臉的神色,變得莊重起來。

    雖然他們互相看不起彼此。

    可是這斷頭童子手下的斤兩他們卻是清楚地。

    那就是和自己不相上下。

    自己這般在一旁觀戰,自是能想出更好的解決辦法。

    可若是和斷頭童子換個身為,怕是也只能做到如此。

    斷頭童子腳下步伐變換。

    向後退了足足十丈有餘。

    他摸了摸自己的咽喉。

    看著掌心的一點殷紅。

    第一次,有了好怕的感覺。

    這種怕不是怕死。

    而是怕自己被斷頭。

    誰能想到斷頭童子有朝一日竟會擔心自己被斷頭?

    這才像是說書人口中的傳奇故事。

    劉睿影不給他任何喘息之機。

    再出一劍。

    這一劍衝天而起。

    劉睿影的整個身子,彷彿也化為了一柄利劍。

    除了手中的劍是劍。

    他的周身上下無一不是劍。

    勁氣縱橫間。

    竟是逼停了二人之間的落雨。

    斷頭童子疑惑的抬頭看了看天。

    他根本沒有想到這片刻的乾爽是被由劉睿影的劍氣造成的。

    下雨是自然。

    而劉睿影則是爭其必然。

    看來只要足夠坦然,足夠堅定。

    就連自然都會為自己讓路。

    地下的草叢被紛紛掀起。

    露出草坪之下被雨打濕的黃土。

    劉睿影一步踏上去,腳下傳來的觸感很是泥濘。

    可是他卻沒有像那一晚般,在台階上摔倒。

    他趁著身體失衡前,又往前踏出了一步。

    現在,斷頭童子與劉睿影的距離已經不足五丈遠。

    「小心!」

    裂皮童子終究是忍不住呼喊了一聲。

    斷頭童子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劉睿影已離自己如此之近。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走神

    難道就是因為劉睿影破了自己的『悲』,繼而又傷了自己的咽喉?

    這麼多年來。

    斷頭童子一貫奉行著人間皆苦痛,世事盡悲涼。

    從未想過要去諒解。

    一樁一件發生的,總是讓他的『悲』越發濃烈,愈發深刻。

    只是他忘記了一個道理。

    那就是如果不知道該原諒什麼,那便誠覺世事皆可原諒。

    沒有原諒就沒有坦然。

    沒有坦然。

    斷頭童子無論如何也擔不住劉睿影的這一劍。

    「助我!」

    斷頭童子大聲呼喊道。

    雖然他已把斷頭鎖調至身前,護住了周身要害。

    但他仍然心虛不已。

    眼前似是已經看到自己將要被劉睿影這一劍刺破咽喉的場景。

    裂皮童子雖然口中不饒人。

    但看到自己的同伴陷入了危機之中,手上倒也不滿。

    只見他雙手高舉,奮力一灑。

    霎時間,鋪天蓋地的毒砂朝著劉睿影襲來。

    劉睿影不得不止住了勢頭。

    手中劍運轉如風車。

    把這些毒砂盡數襠下。

    毒砂落入他的身邊草叢中,騰起縷縷白煙。

    但很快,又被雨水澆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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