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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世棟樑 - 第510章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字體大小: A+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蕭大臨知道自己方才一通罵,大嫂(太后)心中必然扎了刺,事已至此,後悔也沒有用。

    首要之務,是要把突然回來的蕭嗣給「按下去」,讓鄱陽王一系再無翻盤的可能。

    他既然已經把話挑開了說,那麼現在,他就是指控鄱陽王一方圖目不軌的「原告」,鄱陽世子蕭嗣就是「被告」。

    太后和諸位輔政大臣作為「主審」,太尉、湘東王蕭繹,事前既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於是轉到一旁。

    階下,就剩「原告」蕭大臨、「被告」蕭嗣這兩個堂兄弟,相互指責、辯解。

    蕭大臨不認為蕭嗣能如何,朝廷已經張榜懸賞,站出來指認鄱陽王父子意圖不軌的人,也有不少了,蕭嗣還能如何辯解?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蕭嗣淡淡的說,他要主動出擊、直擊要害,直接把對手掀翻,而不是為自己和父親辯解。

    他向太后請求,允許自己將關於蕭大臨意圖不軌的一項證據,當眾展示。

    太後點頭,不一會,兩名內侍抬着個小香爐入殿,放在階前。

    眾人看着這造型和裝飾、圖案一股異域風的小香爐,摸不著頭腦:這是什麼證據?

    蕭大臨指控鄱陽王父子圖謀不軌,蕭嗣反告蕭大臨圖謀不軌,那麼,蕭嗣拿出來的物證,應該是書信之類留有字跡的東西。

    或者,只有皇帝才能穿戴的服飾之類器具。

    這麼一個香爐,看上去應該是海外舶來之物,能頂什麼用?

    旁邊,剛被耍了一通的蕭繹,獨眼盯着香爐,若有所思:莫不是投毒之物?焚燒毒香,讓人昏迷、死亡?

    可這一個器具,又能證明什麼?

    難不成上面寫着「南海王所用殺人之物」?

    蕭嗣問蕭大臨:「你可認得此物?」

    稱呼變了,不過既然雙方都撕破臉,稱呼這種小細節就不會在意,蕭大臨認真看了看香爐,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香爐的外觀有明顯的異域風格,所以他大概有印象,但這印象並不是來自很久以前,彷彿最近幾日就見過。

    蕭大臨決定穩妥起見,搖搖頭:「不認得。」

    「此香爐,為你寵妾弟弟何瑗之物。」

    蕭嗣點出來源,接着說:「按你方才所說,之前就謀划對付我父子,想來,寵妾之弟何瑗,也參與其中?」

    蕭嗣這麼一說,蕭大臨想起來了:確實,昨日上午他到妾弟何瑗那裏談事情時,坐榻旁就放着這個小香爐。

    「是,他也參與了。」蕭大臨沒有否認,畢竟這是他自己承認要對,至於何瑗有無參與謀划,瞞是瞞不住的,現在也沒必要隱瞞。

    蕭嗣向太後幾位輔政介紹:「此為何瑗房中之物,能證明南海王,處心積慮、圖謀不軌。」

    眾人將信將疑,蕭嗣又說:「家父託夢於我,哭訴冤情...家父遇害,魂魄在城內遊盪,凄凄慘慘,得一道光芒指引,來到建康城中一處私第,為何瑗府邸。」

    「卻見南海王與何瑗交談。」

    聽到這裏,大臣們都覺得不可思議:你是在說志怪故事?鄱陽王的魂魄,飄到何瑗私第?

    王褒尤其覺得難以置信:他妻兄蕭范確實死得慘,可要說魂魄盤旋不去,在建康城中四處遊盪,這也太...

    鬼神之說,不可不信,可王褒難以想像蕭范的魂魄到處飄,一下子在建康,一下子又跑去嶺表找兒子。

    「家父託夢於我,說已將南海王與妾弟的對話片段,記在這香爐之上。」

    蕭嗣說完,咬破右手食指,將手指頭上的血,抹在香爐頂上:「現在,就請香爐說話,把南海王與妾弟何瑗的對話,說出來。」

    話音剛落,沙沙聲從香爐里傳出,彷彿有人在摩挲紙張。

    所有人都看着這香爐,側耳傾聽,想聽聽香爐是否真的能說話。

    忽然,香爐里傳出一個說話聲:「大王,數百年來,從未有幼帝能坐穩江山。」

    這一下,幾乎所有人都驚呆了:香爐說話了!香爐說話了!!

    王褒驚悚的看着蕭嗣,而獨眼的蕭繹死死瞪着那說話的香爐。

    香爐不可能會說話,可香爐真的說話了,那麼,鄱陽王的魂魄,果然...

    這是真的么?

    蕭繹不知道,但鬼神之說,不可不信。

    蕭大臨看着眼前這會說話的香爐,目瞪口呆:怎麼回事,香爐會說話!

    有人藏在裏面?但香爐這麼小,藏不下呀!

    而且,說話的人,正是他妾弟何瑗。

    確切地說,從這說話聲音可以聽出來,說話的人,確實是何瑗。

    「是啊,奈何,木已成舟,米已成炊。」

    另一個聲音響起,蕭大臨聽不出這聲音為誰所說,因為聽上去很陌生,對他而言,是個陌生人的聲音。

    何瑗的聲音接上:「大王,我何瑗苦慣了,無所謂,大王呢?能寄人籬下?」

    「尋陽王軟弱無能,至於三皇子...比得上大王?他們兩個之一若取而代之,不會放過大王的。」

    『陌生人』回答:「他們...不說也罷。」

    「大王,除掉了鄱陽王,還有湘東王呀。」何瑗「又說」。

    『陌生人』回答:「好說,好說...」

    「那麼,接下來,就輪到湘東王了。」何瑗「再說」。

    『陌生人』笑起來:「呵呵呵...」

    然後聲音戛然而止,香爐里再無動靜。

    不僅如此,殿內十分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蕭大臨身上。

    因為他們都聽出來,這是兩個人的對話,其中一人的聲音,就是蕭大臨的聲音。

    另一個人,既然提起「我何瑗」,想來就是蕭大臨妾弟何瑗。

    而蕭大臨覺得莫名其妙:你們看我做什麼?

    他聽不出與何瑗對話的人是誰,這聲音很陌生,他不記得自己曾聽過。

    蕭大臨一臉懵懂,蕭繹看着這個侄兒,心中燃起怒火,香爐里的對話,回蕩在他耳邊。

    尤其蕭大臨在何瑗說「接下來,就輪到湘東王了」之後,那笑聲,讓他聽得汗毛倒豎。

    輪到我了?好,好得很!

    蕭繹心中怒罵,獨眼閃爍着火光,王褒則愣愣的看着蕭大臨,只覺後背發涼:原來,原來你才是黃雀啊!

    香爐里冒出來的對話內容不算多,但聽得出來,蕭大臨「還要」對付湘東王。

    王褒想着想着,心中震驚:你把這兩個有資歷最高、最有資格輔政的藩王弄掉了,接下來,想幹什麼?

    寥寥幾句對話,讓現場的人們都聽出來蕭大臨接下來要「輪到湘東王了」。

    端坐上首的太后,看着蕭大臨,不發一言,其他人也齊刷刷盯着蕭大臨。

    這讓蕭大臨愈發覺得莫名其妙:你們看我做什麼?又不是我的說話聲!

    「南海王。」蕭嗣發問,「聲音之一,是不是何瑗的?」

    「是。」蕭大臨點點頭,雖然他被「香爐會說話」這個現象所震撼,但理智尚在。

    蕭嗣又問:「那,你對這段對話內容,有何解釋?」

    蕭大臨覺得可笑:「笑話,這是何瑗與別人的談話,與我何干!」

    這句話,在別人聽來,才是笑話: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你,和「我何瑗」在交談!

    此人說「那麼,接下來,就輪到湘東王了」,而你,呵呵笑起來!

    蕭大臨見大夥都一臉懷疑的看着自己,覺得奇怪,因為他看出來,其他人都認為這段對話之中,有他的聲音。

    然而並沒有啊!

    「太后,這是妖術,這是妖術!!」蕭大臨向太后叫冤,「這是鄱陽世子使的妖術!」

    「臣想起來了!臣只見過一次這香爐,是昨日,是昨日上午!」

    「昨日臣到何瑗家吃酒,閑談,這香爐就放在旁邊,所以,所以...」

    「當時,臣確實和他交談,可是,可是,可是這香爐傳出聲音之中,並無臣的聲音!!」

    蕭大臨辯解著,不住喊冤,蕭嗣看着對手的徒勞之舉,心中大定。

    這香爐,據說來自極西之地波斯國的寶物,名為「留聲機」,可以將人的聲音「留下」,事後再「放出來」。

    也正是因為這個寶物,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說話聲音,是如此的「尖銳」,而不是自己一直以為的「深厚」。

    也就是說,人說話時,自己聽到的說話聲,和別人聽到的說話聲,音調截然不同,彷彿是兩個人一般。

    有了「留聲機」,人才能真正「聽到」自己的聲音。

    若不是這寶物,他真不相信自己說話的聲音是如此的「尖銳」。

    所以,蕭大臨不會認為香爐(留聲機)里傳出的對話聲音中,自己是其中一個交談的人。

    越是爭辯,越會讓人懷疑其為裝瘋賣傻。

    「夠了!!!」

    太后一聲喝罵,打斷了蕭大臨的辯解,她聽得很清楚,香爐里傳出的對話聲音,其中一個,就是蕭大臨的說話聲。

    現在,蕭大臨居然還敢狡辯,看來,還真是看不起她,把她當傻子。

    再回想方才,被其指著罵的情景,太后只覺怒火中燒,看向諸位輔政大臣,又看向太尉、湘東王蕭繹。

    「太尉,你怎麼看?」

    蕭繹似乎走神,他其實聽到了太后的話,但因為情緒過於激動,處於爆發的邊緣,就怕馬上開口,說出來一些不堪入耳的辭彙。

    怎麼看?你問我怎麼看?

    他看着蕭大臨,心中怒吼起來:蕭大臨,你居然敢算計我!!而且還是讓我自己挖坑往裏跳!

    讓我先挖坑埋了鄱陽王這幫人,然後,再把我推進坑裏,你們兄弟最後在上面鏟土把坑埋了,對吧!

    方才,他被蕭嗣耍了一次,憋了滿肚子火。

    現在,驚覺自己已經被另一個侄兒蕭大臨耍了,而且後果極其嚴重。

    火上加火的蕭繹,幾乎要喪失理智,決定亡羊補牢。

    聽得太后再問一次,他壓下怒火,乾咳一聲。

    「臣有罪!臣先前不察,考慮不周,為奸賊利用!」蕭繹躬身行禮告罪,「朝廷張榜懸賞,只會讓奸賊詭計得逞!」

    「臣請太后收回成命,張榜懸賞一事,不賞,不罰!不追究任何人,只追究...只追究臣不察之罪!」

    當初,是蕭繹提議,就蕭大球、蕭大摯指控鄱陽王構陷宗室、圖謀不軌一事,張榜懸賞。

    如果有人確實提供出指認鄱陽王罪行的有力證據,可封侯。

    如果此人偽造證據,想靠誣告得爵位,一經查實,夷三族。

    當時,蕭繹是作壁上觀,是局外人心態,現在驚覺自己成了黃雀眼中的螳螂,認為這一招既然能用來對付鄱陽王,接下來,侄兒們也可以用來對付他。

    所以,必須亡羊補牢。

    蕭大臨聽叔叔一口一個「奸賊」,明擺着指他,覺得難以置信:我到底哪裏錯了?

    想辯解,見太后一臉怒容瞪着自己,他說不出話。

    但蕭大臨還是覺得冤枉,因為香爐里傳出的對話,明明就沒有他的聲音。

    昨日妾弟何瑗特意邀他過府一敘,還吃起酒來,對方不知何故,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當時他喝得半醉,沒往心裏去,隨意敷衍著。

    現在一想,莫非何瑗被鄱陽王這邊收買了?

    蕭大臨覺得香爐里有妖術,能把聲音『記下來』,然後『讀出來』,所以何瑗是誘導他說話。

    可明明香爐傳出的對話里,並沒有自己的聲音,為何別人就此判定他是「奸賊」?

    幾位輔政大臣,看着怒容滿面的太后,以及同樣怒容滿面的湘東王,很快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

    太后已經懷疑南海王蕭大臨的用心,而湘東王,甚至已經和蕭大臨翻臉。

    不管湘東王之前是怎麼想,現在,湘東王「主動認錯」,就說明已認為蕭大臨兄弟仨是奸賊,而自己很可能會步鄱陽王的後塵。

    因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比起幾位皇叔,湘東王雖然也是高祖一脈,但和小皇帝的血脈終究是遠了些,在這些皇叔看來,湘東王和鄱陽王是一樣的「外人」。

    「外人」成了輔政藩王,無論這輔政藩王是鄱陽王也好、湘東王也罷,皇叔們都有不滿。

    皇叔們可以在宮裏擊殺鄱陽王,說不定,哪天湘東王也會突然就被「敲頭」。

    香爐里傳出的對話聲,便可支持如此推斷:蕭大臨接下來就準備對付湘東王了?。

    如果,鄱陽世子蕭嗣拿出來的是信件,那麼可信度存疑,因為筆跡可以模仿。

    但是,聲音是較難模仿的,可信度,比信件高。

    太后見蕭繹表態,便詢問諸位輔政大臣的意見,包括王褒在內的這幾位大臣,首先贊同湘東王的請求:

    張榜懸賞一事,就此停下,以免為奸賊所趁。

    對於已經出首、提供物證的人,不賞,不罰,其提交的所謂證物退還。

    當然,提出這一建議的湘東王,並無過錯,且決策時,輔政大臣也贊同,所以怪不到湘東王頭上。

    其次,建平王、綏建王於元月十四日,在宮中擊殺鄱陽王一事,若兩人拿不出有力證據,那麼,就只能按照行兇殺人來定罪。

    這證據,僅限於二人提出。

    因為他們之所以動手,是認為鄱陽王圖謀不軌,若動手前並無實證,那日的行為,其正確性就存疑。

    等同於單靠臆測而無實據,就殺害輔政大臣。

    不是輔政大臣們反覆無常、沒有原則,是因為他們都明白,現在湘東王已經間接表態,支持鄱陽王這邊。

    湘東王現在認為鄱陽王死於陰謀,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不想那一天也步鄱陽王的後塵。

    輔政大臣們必須改變主張,因為他們承擔不起同時激怒鄱陽王、湘東王派系的後果,況且蕭大臨的話,大夥可是聽得清楚。

    結果蕭大臨厚著臉皮不承認,這是在侮辱他們的人格:你當我們耳朵有問題么?

    蕭大臨眼睜睜看着局面突然逆轉,有些回不過神,聽太后命侍衛將他帶下去「看管起來」,他只覺後背發涼。

    掙脫侍衛的挾持,他聲嘶力竭喊起來:「太后!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侍衛見其狀若瘋狗,高聲呼喊也不知接下來會喊出什麼話,趕緊用布塞了嘴巴,強行架走。

    蕭嗣見成功逆轉局面,幾乎要喜極而泣:策略果然奏效了!

    他從廣州登船趕回建康,隨行只有精銳部曲,人數不算多,一路上因為海上顛簸,人人吐得稀里糊塗,膽水都吐出來了。

    船靠了岸,他們連站都站不穩,即便趕回了建康,這點人也起不到什麼作用,更別想鋌而走險、突襲皇宮。

    他回來了,但局面兇險異常,想要翻盤,談何容易。

    朝廷張榜懸賞,出首指控鄱陽王謀逆、以獲取爵位的人,只會越來越多,蕭嗣知道自己就算全身上下都是嘴,也說不清楚。

    所幸,有人給出了策略,以及神奇的留聲機,讓他絕處逢生。

    策略是什麼?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把湘東王拉下水,這才是他逆轉局面的唯一辦法。

    幸虧,他父子早就提防蕭大臨「調虎離山」,暗中收買了蕭大臨的妾弟何瑗,監視對方一舉一動。

    於是,蕭嗣才有機會給蕭大臨「留聲。

    但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蕭嗣趕緊向太后叩拜:「臣謝太后,謝太後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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