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還沒進入自己直廬,恰好夏言在無逸殿前晨練,嚴嵩就對夏言說了句:“秦德威正在迎和門外請求面君。” 夏首輔皺了皺眉頭,要吃肉的狼又又又來了? 如果是普通大臣沒事跑到宮門外求見皇帝,結局多半是被代替皇帝傳話的太監訓斥一頓,然後被輿情嘲笑為普信男。 但並不普通而自信的秦德威就被召進去了,此時君臣都在無逸殿前殿。 嘉靖皇帝還是一身道袍,在高台上面南而坐,宛如廟宇裡的神像俯視眾生。 夏言、嚴嵩兩位閣老在東邊,成國公朱希忠、武定侯郭勳兩位武勳在西邊。 除了還沒完成入閣流程的第三位閣老,以及請假回家的皇親京山侯崔元,在嘉靖皇帝身邊日常侍奉的文武大臣基本也就這陣容了。 不速之客秦德威拜過皇帝後,就自動站到了東邊,位置也自動在嚴嵩後面。 嘉靖皇帝興致不高的開口說:“為求長生計,有高士建議朕深居靜修,少與凡人接。 朕反覆思量,若閉關修煉一二年,期間令太子監國,如何?” 首輔夏言、大學士嚴嵩、國公朱希忠:“......” 為什麽說伺候嘉靖皇帝是難度極高的技術活?這就是原因了。 嘉靖皇帝會經常拋出些匪夷所思、模棱兩不可、怎麽回答都不對的問題,讓人難以接下來。 只有靠推薦“高人”而卷土重來的郭勳,以及“全知”的秦德威並不意外,還有心情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冷哼一聲。 其實秦德威也挺無語的,他還以為進來後,君臣馬上就會開始討論邊患問題,卻沒想到皇帝開口就嚷嚷要閉關修仙。 移居西苑之前的嘉靖皇帝雖然毛病多,但還是個正常皇帝。但移居西苑之後,就開始像昏君模樣了。 秦德威暗自揣測,估計皇帝現在已經陷入年齡焦慮了, 嘉靖皇帝的爺爺憲宗皇帝駕崩於四十一歲,伯父孝宗皇帝駕崩於三十六歲,堂兄武宗皇帝駕崩於三十一歲,親爹睿宗獻皇帝駕崩於四十四歲。 四個近親平均年齡是三十八,而嘉靖皇帝本人今年已經三十四歲高齡了,而且身體還不強健,換季時經常大病。 別說皇帝自己焦慮,就連大臣們雖然嘴上不敢說,但心裡也在琢磨,從樂觀估計,皇帝最多還能挺大概十來年。 所以即便皇帝有點迷信方道、大興土木、大肆選秀、重用奸臣、朝政腐敗之類的亂子,到時候再撥亂反正就是了。 但原本歷史時空的大臣們誰也沒想到,這麽一個病秧子皇帝,居然挺到了六十歲,而奸賊嚴嵩居然挺到了快九十。 殿中沉寂了片刻,大臣們都在裝啞巴,因為皇帝剛才那幾句話確實很難接住。 如果讚同皇帝閉關修仙不理朝政,太子監國群臣輔政,那意思豈不相當於“皇帝你趕緊滾蛋,國家全交給我們就行”? 嘉靖皇帝是什麽樣的人,對權力是什麽態度,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而且誰也說不準,皇帝究竟是真的動了閉關修仙以求長生的念頭,還是故意釣魚? 但要是反過來,說不讚同皇帝閉關修仙,同樣不能萬事大吉,那總要再說幾個不讚同閉關修仙的理由。 可是這又很容易被理解成指責皇帝迷信和修道了,嘉靖皇帝生性敏感多疑,能聽的進去這種話? 原本歷史上就有大臣力諫嘉靖皇帝不要閉關,然後被一鍵三連的打廷杖、下詔獄、罷官。 於是別人就不勸了,結果最後嘉靖皇帝也沒閉關,沒人知道嘉靖皇帝當時到底怎麽想的。 而此時秦德威內心深處非常、極其、特別希望,嘉靖皇帝你老人家真的去閉關修仙,以後別再出來了,說不定這樣對大明更好! 但打死秦德威也不敢如此明說,在場所有人都可以讚同皇帝閉關,唯獨他不行。 因為他秦德威是三位一體清流,兼著東宮屬官二把手少詹事兼左春坊大學士。 若皇帝閉關不出、五歲太子監國,那就相當於東宮升天,要嗨到不能自理了。 可能嘉靖皇帝同樣想到了這點,也可能是今天秦德威普信朝見,撞到了槍口上。 所以嘉靖皇帝等了會兒,看到沒人奏答,就直接指定秦德威道:“你以為如何?” 不知道別人怎麽想的,反正閣老們都挺幸災樂禍的。 你秦德威以為湊到皇帝面前就一定是好事?那真是只見過賊吃肉,沒見過賊挨打! 秦德威又看了看郭勳,才對嘉靖皇帝說:“鬥膽敢問陛下,深居靜修之說,是誰向陛下提議的?” 嘉靖皇帝說:“高士段朝用。” 秦德威又問道:“臣之前未曾聽說過此人,再次鬥膽敢問陛下,又是誰向陛下舉薦了段仙長?” 嘉靖皇帝不耐煩的說:“是郭勳!” 這到底是誰垂詢誰?若秦德威再敢多嘴問來問去,就一定推出去打廷杖,想到做到! 但秦德威真沒有繼續問了,正色說:“臣隻想到,官由賄授、敗壞邊事、遺毒至今的前兵部尚書張瓚,也是郭勳推薦的! 所以臣以為,這郭勳要麽是眼光不行,要麽是居心不良!如果陛下問起,臣只能奏答說,臣絕對不會相信郭勳!” 幸災樂禍的閣老們:“......” 這踏馬的豈有此理, 又讓秦德威閃避成功了!天理到底何在! 即便是敏感多疑的嘉靖皇帝,也不能從這段話裡挑出“毛病”。 不過秦德威故意說出的“敗壞邊事”四個字,總算讓嘉靖皇帝想起了今天的“正事”,情緒立刻暴躁起來。 當即大怒道:“朕自踐祚以來,自思一心圖治以不負祖宗,為何還會遭遇這種百年未有之事!” 自從九十年前土木堡之變以後,就沒再發生過北虜深入腹地搶掠的事情了。 雖然年年都在與北虜打爛仗,但基本上戰亂也能維持在邊牆一線,內地不至於受北虜騷擾。 嘉靖皇帝也自認不是堂兄武宗那樣荒廢朝政的帝王,為了認爹大禮與大臣鬥智鬥勇的同時,也兢兢業業的勵精圖治了十幾年。 可是北虜入寇幾百裡這樣被打臉的難堪事情,怎麽就偏偏發生在自己當皇帝時? 委屈,氣憤,不解,也沒地方說理,撂挑子不乾的衝動都有了。 秦德威隻想翻白眼,但很多話都沒法說出口。 朱厚熜啊您要是再這樣下去,今年就只是個開始而已,以後讓你更加委屈、氣憤、不解的事情多了! 就你這樣當皇帝還心累?我秦德威才更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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