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後一天，清晨七點五十的白山神社。

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宮十六夜，三人一同走出大榕樹。

一隻以神社為家、搖著屁股路過的野貓，瞅了他們一眼，不感興趣地走了。

「又要上課。」姬宮十六夜嘆氣。

「才上了兩天。」源清素說。

在神社烏鴉的叫聲中，他們往車站方向走去。

「明天請假吧！」姬宮十六夜突然想起似的說，「反正到十月了，不管是月初參加討伐，還是月底，沒有區別。」

「我都可以。」說着，神林御子看向源清素。

本來他的意見怎麼都無所謂，但經過昨天晚上的事情，她覺得有必要稍稍給他一點點尊重。

源清素沉吟著不說話。

「有意見的話，直接說好了。」她說。

「他能有什麼意見。」姬宮十六夜不客氣道。

神林御子依舊看着源清素。

「膽囊炎、環遊本州、學漫畫，我在想，這次該用什麼理由。」源清素抬起頭，問她們兩個，「你們都用的什麼理由？」

「家人生病。」神林御子說，「父親身體一直不好。」

「我怎麼沒想到？！只要有一位時不時病倒、需要照顧的親人，哪還需要那麼費勁去找借口。」源清素恍然大悟。

「大御所身體不好？」姬宮十六夜問神林御子。

「京都之主不露臉，她是不是得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病？」神林御子問姬宮十六夜。

「陛下沒事哦，身體非常健康。」姬宮十六夜笑道。

「大御所身體也很好，前不久還在京都逼我親近源清素呢。」神林御子也笑道。

「大御所是個聰明人啊！」源清素肯定道。

姬宮十六夜笑着看向源清素。

「京都之主我見過，天下第一美人。」源清素抬頭看秋日的晴空，回味當時的場景。

如華蓋的『八重紅枝垂櫻』樹下，身着宮裝的姬宮十六夜，的確美得動人心魄。

「比我還美？」神林御子微笑着問。

「比她美吧，清少爺~」姬宮十六夜也笑道。

「......下午就請假怎麼樣？我們一起去秋葉原，我聽說那裏有最新的vr體驗館，我請客。」源清素像是貪玩的少年，興奮地邀請道。

「你變了，」神林御子冷冰冰地說，「以前說別人和我一樣美的時候，會加上『不考慮個人審美』這個前提，現在不加了。」

「這麼在乎我的想法？」源清素笑嘻嘻地望着她。

神林御子冷漠地撇開臉，源清素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姬宮十六夜看着他，突然笑道：

「清少爺，快看！」

她指著路邊翻垃圾的烏鴉，因為有攔網，垃圾哪怕就在眼前，烏鴉也吃不到一點兒，一切都是徒勞。

「烏鴉有什麼好看的。」源清素不解。

「這個傻子，被人玩弄了，還在那裏笑呢。」

「笑？」源清素打量烏鴉，「你還能看出鳥笑沒笑？」

「哈哈~」姬宮十六夜愉快地笑起來，神林御子也笑了。

「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源清素笑着來回打量她們兩個。

「這是我們的秘·密，不告訴你。」姬宮十六夜與神林御子靠在一起。

「巫女的秘密啊，讓人心癢，告訴我吧。」

「叫姐姐。」

「十六夜姐姐，告訴我吧。」

「你說我老？」

「啊？」緊接着，源清素恍然大悟地「哈~~」了一聲，「我明白了，你們又在玩弄我這個純情少年。」

「還純情少年，天天抱着人家親，手還亂......」

「咳！昨天說買感冒藥，怎麼就忘記了。」

「急着去見千葉的妹妹了。」神林御子淡淡地說。

「咳咳咳，好難受，咳！」

對上課的厭倦，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三人互相揶揄、談笑風生、明槍暗箭、怡然自得地踏上上學路。

◇

中午，源清素再次找到生活指導老師。

頭髮有些稀疏的生活指導老師，正拿着放了銀杏葉茶的杯子，從飲水機接熱水。

「源君？又是你？」

「老師，我請假。」

「你來我這兒，除了請假還能有什麼事？我這裏又沒有神林御子那樣可愛的女孩子。」生活指導老師拿着蓄滿水的茶杯，走回辦公桌。

醫學部第一帥哥，為了追求文學部第一美女神林御子——也有說追求姬宮十六夜，有空就跑去上法國文學課，這件事已經傳開了。

不僅是三人所在的本鄉校區，連駒場校區的學生都知道了。

其實這個情報，有一個錯到離譜的地方，那就是：

源清素不是醫學部第一帥哥，而是整個東大，整個東京的第一帥哥。

「說吧，這次又有什麼理由？」生活指導老師吹着茶杯水面。

「老師，我也不騙您了，其實，咳咳，我身體不舒服，咳，想回小豆島修養一個月。」

「怎麼了？」生活指導老師原本準備抿一口茶的動作，都停下了，訝異地望着源清素。

下面就是源清素的專業，自然是天高憑鳥飛，海闊憑魚躍，反正一大堆外行根本聽不懂的名詞。

「聽起來挺嚴重啊。」生活指導老師喝一口茶，「可是，我聽說文學部的神林御子、還有個什麼十六夜，都請假了，也是一個月。」

「咳咳咳！咳咳！」

生活指導老師：「......」

他放下茶杯，拿起黑色中性筆，寫下源清素的學部、年級、姓名、請假理由。

「謝謝老師。」源清素說。

「學業沒問題吧？」生活指導老師問。

「如果期末考試沒全部拿到第一，明年不管我生什麼病，老師您也不用給我批假。」

「明年？」生活指導老師搖搖頭，「去吧去吧。」

「謝謝老師。」源清素再次鞠躬。

下午1:36分，三人乘上從「東大農學部前」站出發，開往去「秋葉原站前」的都營巴士。

晴空萬里，巴士里明晃晃的。

窗外，從大樓縫隙間投射下的陽光，如一顆璀璨的寶石，拖曳著無數道細長光帶，在馬路一輛接一輛的車頂閃爍。

曬不到太陽的地方，姬宮十六夜說完自己的報告，是如何得老師欣賞之後，問源清素：

「你用的什麼理由請假？」

「我生病了。」

「沒說你母親生病啊。」

「開不了口，雖然我信科學，但心裏還是覺得，這種事能不說，最好還是不要說。」

這時，太陽中的神林御子說：「我說的生病，是指腦袋出問題。」

「那不是更嚴重？」源清素疑惑道。

「如果不嚴重，會讓自己女兒成為神巫，又讓成為神巫的女兒，為了利益，去接近一個男人？」她的聲音平平淡淡，沒有起伏。

源清素久久地望着她。

坐在窗邊的神林御子的柔美影子，在椅子上搖曳。

「他不愛你，我來。」源清素握住她放在裙子上的左手，那手十分纖細。

「多久？」

「當然是一輩子。」

「九月三十日，在去秋葉原的都營巴士上，源清素說要愛我一輩子——我記下了。」神林御子莞爾一笑。

「謊言太假，真話又太尖銳，半真半假，效果最好。」姬宮十六夜笑着對神林御子說，「挺厲害嘛。」

「男人而已......你還要牽到什麼時候？」神林御子收起笑容，瞥向源清素的視線極為冷淡。

「誰讓你玩弄我的感情。」源清素感受着神林御子的手。

兩人嘴上開着玩笑，心裏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就像兩個彼此喜歡的人，之前從來沒有說過話，因為一次意外，同撐一把傘。

他們不說話，言語無法說清楚的溫暖心意，卻在彼此心間傳遞著。

「我還這兒，還活着呢，清·少宮十六夜抬手，掐在源清素的腰上。

清素忍痛似的，緊緊握住神林御子的手，感覺妙不可言。

神林御子原本支撐下巴的右手，伸了過來，一發手刀戳在源清素側腹上。

「嘶——」

源清素放開神林御子，雙手捂著兩人放在他身上的手。

公交車拐過一個十字路口，在這一瞬間，陽光照進來，灑在三人身上，世界熠熠生輝。

陽光只是一瞬間，下一刻，秋葉原的高樓出現，三人又陷入黑暗。

「哼~」姬宮十六夜抽回手。

神林御子也揮開源清素。

「到了到了，下車。」源清素笑着，快活地說。

剛下車，就看見插著《少女與戰車》旗幟的四號坦克d型，轟隆隆從眼前駛過。

源清素趕緊拿出手機，以坦克為背景拍了一張，發給遠在小豆島的母親。

「逛完秋葉原，我們去台場吧？聽說當東京遭遇危機，那裏的十八米高達獨角獸，會眼睛發光，站出來保衛東京。」

這個時候，不管是神林御子，還是姬宮十六夜，看他的眼神都很冰冷。

源清素不在乎。

他已經想明白了，就算是他，或許在哪一次詭異的討伐中就死了。

活着的時候，盡量享受，別在擺架子、害羞，做自己想做的事。

還能拍下照片，發給母親，綾子最想看到的，就是他各種各樣、平平常常的日常生活。

「哦，女僕！」

還沒走出去兩步，耳朵被姬宮十六夜揪著，拖着走了。

看來，再怎麼享受生活，女僕還是不行。

vr體驗館里的設備，的確很厲害。

不少人身體左搖右晃，自己摔倒了，還有的，嚇得拿「槍」對着自己人亂掃一通，蹲在地上尖叫。

三人滑了雪、殺了殭屍、釣了魚，還在《刀劍神域》裏喊出『星爆氣流斬』。

這些或刺激、或略帶奇幻色彩的遊戲，對兩位巫女來說只是新奇。

到了拳擊遊戲......

「御子，我們先打死他！」姬宮十六夜招呼道。

「好！」神林御子也沉浸其中，笑着地應了一聲。

「就憑你們？」源清素哼了一聲。

左勾拳，右勾拳，上踢，下踢。

「你們有本事讓我還一次手！」源清素氣急敗壞，恨不得在真實世界，展現自己早已經非人類的身體素質。

但很可悲的是，在真實世界，他同樣不是兩人的對手。

從vr體驗館出來，又去扭蛋，最後買了許許多多的漫畫、各種遊戲機以及遊戲。

考慮到不能聯網，遊戲全部買的光碟和卡帶。

好處不僅如此，她們不喜歡的遊戲，還可以拿去二手店賣了，回籠資金。

最後。

「神林小姐，這個。」已經沒錢的源清素，指著玻璃櫃里售價一萬一千八百八的高大模型。

「這東西能打發時間？」神林御子質疑。

「我自己想要，擺在書桌上。」

神林御子轉身就走，源清素連忙拉住她。

「這個能激發我創造咒法的靈感！真的！信我！」

神林御子注視眼神真摯的源清素，無奈地嘆了口氣，給他買了同款、但更小、同時也更便宜、只要5400円的高達。

「既然是一樣的，也能激發靈感吧？」她說。

「......也行吧。」源清素不是很甘心。

另外一邊，姬宮十六夜買了超級貴的和服娃娃，說上次源清素給糸見母親過生日，拿走一個花瓶，玄關櫃一直空着，正好擺上。

拎着大包小包，三人又找了一家女僕咖啡廳，體驗了讓蛋包飯變得更好吃的魔法。

「你喜歡女僕？」神林御子邊喝果汁，邊問源清素。

「我喜歡巫女。」源清素回答。

「小水巫女姐姐？」姬宮十六夜笑着問。

「我只有兩個姐姐，一個是十六夜姐姐，還有一個御子姐姐。」

「你的沙耶加姐姐呢？」神林御子笑着問。

「她是糸見雪的姐姐。」

「你是糸見雪的哥哥。」姬宮十六夜接着道。

「我開動了。」源清素對畫着愛心的蛋包飯合掌。

回到神社，白子、諾依，還有小蝴蝶，在客廳一件接一件，享受着拆禮物的快樂。

拆得差不多了，三人興緻盎然地直接回房玩去了。

「喂，」源清素喊道，「那個高達是我的！」

根本沒人理他。

式神走了，姬宮十六夜也回她的豪宅，為明天回京都做準備。

客廳里，只剩源清素和神林御子。

靜悄悄的夜晚，連迴廊上的風鈴、院子裏的青梅，也都已經睡了。

「打算明天再和白子說離開的事？」源清素問。

林御子點頭，緩緩垂下眼眸。

源清素看出她的不舍。

安靜了一會兒，神林御子抬起視線，見他一臉沉吟，問：

「在想什麼？」

「我在想，」源清素說，「如果沒有我，你每次都是一個人出去，履行不知道還能不能活着回來的責任，會有多難過，不管是你，還是在家裏等待的白子。」

他想的不止這些，還有神林御子白天在公交車上說的，關於她父親的事。

在神林御子心裏，對這些事情，到底是不在乎，還是哀傷呢。

為了擁有神巫的力量和地位，失去的未免太多了。

「沒有你，我不會有這麼多情緒。」夜色安靜，神林御子也放輕聲音。

「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或者，依然是半真半假？」源清素盯着她的臉。

「......」

徹徹底底的真話，反而沒辦法大方承認。

「軟弱也沒有關係，」源清素柔聲說，「因為我確確實實在這裏，過去在圖書館被你纏上了，以後也會一直陪你出去。」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神林御子瞥了他一眼，「在我死之前，你老老實實待我身邊，哪兒也不準去。」

源清素笑起來。

「遵命，所有人的神巫，我的御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