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的未婚夫只是一個正五品的官員。
是去年皇帝親封的探花郎,如今正任職於翰林院,家中世代清貴。
沈綰根據沈歲的提醒,尋到那戶人家的時候,對方知道她的來意麵色一變。
隨後又躊躇著打開門:「還請王妃進來吧。」
周家只住在一個三進的院子裏面,屋內很多東西都是以簡樸為主,下人領着沈綰到了那周漢林在院子外面。
他低聲說:「自打我們少爺知道了這件事情之後,便一直四處奔波,卻被人打了一頓,現如今正躺在床上,您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將門給打開。
沈綰進去的時候便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藥味。
緊接着目光就落在了床上。
那人面頰凹陷,形銷骨立,蓋着一層薄的警備,魂魄像是被勾走了似的,一直呆愣愣的望着窗外。
「我們家公子早就仰慕沈歲姑娘許久了,好不容易能夠求親成功,歡喜了許久,卻沒有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下人沉重的嘆了一口氣。
「老奴僭越了,若是王妃真的有辦法的話,就請幫幫我們家公子吧。」
沈綰上前一步,喊了一聲:「周漢林?」
躺在床上的青年似乎並沒有聽見,也沒有轉頭。
「我是沈歲的妹妹,她讓我過來找你的。」沈綰壓低了聲音。
原本引她進來的那小廝已經相當識趣兒的退了下去。
屋子裏就只剩下了兩人。
剛才還望着窗外的周漢林,立刻轉過頭,咳嗽了兩聲,慘白的面容上面浮現出兩抹不健康的紅。
他一雙眼睛神采奕奕的看着沈綰:「是她讓你來找我的,她可有說什麼?」
沈綰將一塊玉佩交給他。
在大梁王朝男子,將自己的隨身玉佩贈與女子,便代表了心儀之人。
這塊玉佩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做工還有些粗糙,卻是曾經的周漢林自己去找老師傅帶着自己慢慢的刻好的。
付出了他許多的心血,後來將這塊玉佩送給沈歲,也代表着他自己的心意。
如今這塊玉佩再次回到他的手上,他眼神發愣,雙目之中竟是流下兩行清淚:「她這是不要我了?」
他捏著帕子,捂著自己的胸口咳嗽了起來,瓣上離開的帕子之間竟是帶着幾抹刺目的紅。
沈綰恍惚之間又想起了那件嫁衣。
這兩人都是痴情的種子。
心底微微嘆了口氣,她這才說:「她說她的嫁衣還未曾綉好,可是卻來不及穿上了,讓我替她去找那件嫁衣,等到行刑的那日,她想穿上那件嫁衣。」
周漢林恍惚之間也隨着沈綰的話,慌慌張張的點頭:「是該穿上嫁衣的,我的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他匆忙的從床上翻身下來,卻由於體力不支砸在了地上。
沈綰看着他可憐,伸手想去扶他,卻見着他手腳並用的往前爬了起來,翻箱倒櫃的找出了一件紅色的婚服。
「我早就將這件衣裳給做好了,她穿嫁衣,我穿婚服,正好我娶她,我娶她。」他抱着衣裳,又痴痴的笑了起來。
微微出神的雙目之中彷彿已經看見了成婚那日的場景。
沈綰剩下的話,咽進了喉嚨之中。
什麼若有來生,或許不用告訴對方了。
她手指顫動了一下,終究是於心不忍,輕輕地提醒了一句:「你可知道,你若是這樣上刑場,等待你的是何下場?」
「下場?」周漢林恍惚間回頭,臉上帶着幾分笑意,
「我只知道,那一日我要將我未過門的妻子娶進周家。」
外面狂風大作,吹得窗戶砰砰作響,一陣風席捲進來,吹起了瘦削青年的髮絲,連帶着他手中的紅袍也一起翻飛。
可他眼中帶着的憧憬之色,卻讓沈綰很多年之後回憶起來,都禁不住感嘆。
情這一字,最是折磨人。
沈家人行刑的日子定在七月十三。
刑場的四周沒有多餘的人,只有一些官差們在周圍看着。
行刑的人是兵部尚書。
沈綰終究是找到了那件衣服,給沈歲穿上了。
她走到沈歲的跟前,喂她吃了最後的一頓斷頭飯,指尖在微微顫抖。
有着沈綰的這一層關係在,沈歲今日穿着那件緋紅的嫁衣,頭戴步搖,描了紅妝,抬眸之間,自由一股溫婉。
「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哭什麼哭?該笑才是啊。」她柔聲道。
沈綰垂著頭,滾滾熱淚砸在地上,染濕了一片黃沙。
沈歲抬起手,擦掉她眼角的淚珠,說:「你別哭了,你哭的樣子可真難看。」
她目光越過沈綰的肩頭:「快到午時三刻了,趕緊走吧。」
旁邊的劊子手也在催促。
「王妃請讓開。」
沈綰跪在誰的跟前不願意讓開。
不遠處顧承恪走過來,牽着她的手將她拉開。
沈綰看着不遠處的刑場入口,心中着急,捂著自己的唇,泣不成聲道:「再等等,你再讓他們等等,再讓他們等一下好不好?」
她拉着顧承恪的衣袖,哀求道,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
天上的太陽已經掛在當空了。
兵部尚書看了一下日頭,手裏面的令牌正要落下的時候,顧承恪卻沖着他打了個手勢,搖搖頭。
先不要動手。
兵部尚書心中一凜,小心翼翼的走到他的身邊說:「王爺,這時間已經差不多到了。」
聖旨規定的是這個時候,要是過了,到時候可就是不按時行奉詔,是要砍頭的大罪的。
「再等等。」顧承恪將沈綰擁入懷中,「若是真出了什麼事情,由本王來扛着。」
兵部尚書心急如焚,看着在他懷中的沈綰連連嘆氣。
真是紅顏禍水,紅顏禍水呀。
曾經說一不二的戰神,何時也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連連嘆氣,連連搖頭。
眼見着日頭走得越來越快,他又忍不住催促道。
「王爺,咱們到底在等什麼?」
終究是要砍頭的,就算能夠拖上這一時半會兒的,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位王妃實在也是太拎不清楚了。
顧承恪說:「再等等。」
兵部侍郎卻等不及了:「您是皇室子弟,皇上縱容您,可是我卻不行啊,王爺。」
他匆匆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面,拿起令牌正要丟下:「行——」
顧承恪眼神一凜,隨手抄起一把劍,直接將那令牌給打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