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小樓一夜
羅暄剛出房門便怔住了，只見一個絡腮鬍子的大漢正沖着遠處的一間廂房叫嚷，顯然客棧掌柜的所說的老羅並不是他。直到這時，他才憬然記起，那掌柜的壓根兒就不知他的名諱。
不多時，那絡腮鬍子在掌柜的勸說下離開了，像是那掌柜的給他找到了一個更理想的所在。
羅暄下意識地看看紫梅房裏，黑著燈，仍是什麼動靜也沒有，不禁有些悵然若失，悻悻的回了房。
翌日一大早，羅暄便早早的起來，去廚房熬了一碗參湯吩咐了幾樣點心，端著來到了紫梅房裏。
他敲門的時候，紫梅正在梳妝，所以他踏進門檻的那一刻，便看見了鏡子裏的紫梅和鏡子外面紫梅的背影。
那背影婀娜多姿，身段玲瓏曼妙，任何形容女人美麗的詞語此刻在她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就穿着那麼一件寬鬆的紗裙，裙子的寬鬆程度正好映襯她那優美的線條。那是一條白色的紗裙，樸素的紗裙，純潔的樸素，配上那一頭如瀑布般的亮麗秀髮，直有種沁人心沛又震撼人心的美，美得神聖，美得讓人心跳，美得令人銷魂。
心跳，銷魂，似乎跟神聖的意思相悖，但你若真的懂得那種極致的美，真正見識過那種絕代芳華的嬌艷，你就會覺得這幾個辭彙在一起真的是那麼融洽又那麼和諧，覺得本來就是如此。
紫梅也覺得本來就該如此，羅暄端來了飯菜，恰巧她正在梳妝，這是再自然不過，她沒有覺出半點不自然，甚至沒有發現羅暄那雙火辣辣的眼睛。他捋了捋額前的劉海，很自然的道：「你來了，坐吧。」
羅暄看着那撩人的背影，一時間魂不守舍，竟似沒有聽見紫梅的話。
很快，紫梅便覺察出來了，回過身，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美目，道：「你怎麼了？」
羅暄猛地一個激靈回過了神，臉上一紅，還有些窘迫，支吾道：「我……我熬了一碗參湯，你……」
「你放桌上吧，我待會兒喝。」紫梅笑了笑，又轉過身，繼續梳理妝扮。
羅暄依言將參湯與點心放在了床邊的桌子上，忽道：「姑娘，看來你的內傷有些好轉了？」
紫梅柔聲道：「我原以為要三天不能動用內力呢，你昨天給我……這麼一吮，沒想到今晨便感覺好了許多，內力已恢復了大半，我看不出幾日便會痊癒。」
「太好啦！」羅暄咧著嘴道，看得出說的也是由衷的話。
紫梅心下甚是感動，斂了笑，道：「謝謝你！」
羅暄擺擺手，道：「姑娘萬不要這麼說，換做是別人，也會這麼做的。」
紫梅「哦」了一聲，幽幽的道：「換做別人也會這麼做？」
羅暄似是領會到了紫梅的心意，忙道：「我是說，男人天生都有保護女人的本領，我……當然我會這麼做，這也是我應該做的。」
紫梅抿嘴笑了笑，又道：「你的武功真的不錯，你的師父是誰？」
羅暄心頭一凜，沉吟道：「我這點微末功夫不值一哂，沒有師父，就是跟着幾個走江湖賣藝的學了幾招，三腳貓的手段，花拳繡腿的本領。」
紫梅道：「你太自謙了，夜貓子雖算不得什麼高手，但也是十二飛禽中的人，能殺了他的人必然是一流好手，那幾個走江湖賣藝的看來都是高手呀，說不得就是些曾隱退江湖的隱士……」
「姑娘，」羅暄試探性的道，「你……你是不相信我嗎？」
「沒有呀。」紫梅眨巴着眼睛，「我說的是實情呀。」
羅暄見紫梅神色間不似是作偽，吁了口氣，道：「或許是吧。」
紫梅「嗯」了一聲，嫣然一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驀地回過身，蛾眉緊蹙，有些好奇又有些驚訝地問：「羅少俠，你在看什麼這麼專心？！」
羅暄看着紫梅的背影，不由地又痴了，不提防有此，登時神情大是窘迫，赧然道：「我……我沒……」
紫梅突然會意，羞紅了臉頰，更增嫵媚嬌艷，羞答答地道：「我有這麼好看嗎？」
羅暄急切地道：「好看！簡直就是人間絕色，我想最美的女人也不過如此，什麼閉月羞花，什麼沉魚落雁，都比不過……」
紫梅咯咯一笑，道：「你們男人都喜歡這麼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嗎？」
羅暄道：「我沒有胡說，姑娘就是……」
紫梅微笑着點點頭，忽道：「你不會撒謊騙我嗎？」
羅暄拍著胸脯道：「不會，絕對不對，我說的句句是真，若是撒謊騙你，就教我天打五雷……」
紫梅嬌嗔道：「好了，別動不動就發毒誓，我信你了。」
羅暄笑了，開心的笑。
無論誰在笑的時候，都是開心的時候。紫梅就很開心，她也笑着，道：「你的師父到底是誰？」
羅暄不禁一怔，他笑不出了，過得半晌，嘆了口氣，道：「家師……家師便是黑虎妖。」
紫梅失聲道：「黑虎妖？」
羅暄黯然的點點頭。
紫梅道：「原來是名師高徒，在我小時候，只要我淘氣的時候，師父就會搬出黑虎妖來嚇唬我，那時我一聽到黑虎妖三個字，立時就不敢哭了，在那小小心靈里，黑虎妖儼然就是魔鬼般的存在。長大后，再也聽不到黑虎妖的名字，或許他早已隱退江湖吧，但聽師父說，他是當之無愧的絕頂高手，更是十幾年前黑道中的第一高手。昔年，尊師跟先師曾交過手，兩人鬥了千餘招，從晨間斗到傍晚，最終先師僥倖略勝一籌，沒想到這位黑道怪傑居然便是你的師父！」
羅暄怔怔地道：「家師跟尊師鬥了千餘招？」
紫梅道：「難道你沒聽尊師說起過？」
羅暄出了一會神，道：「尊師敢情便是劍尊尉遲楓前輩？」
紫梅道：「正是。」
羅暄又道：「那你……那你便是劍神謝璧的師妹葉紫梅女俠？」
紫梅唇角淺勾，道：「沒想到我的名頭居然這麼響啦！」淡淡的笑容里難掩淡淡的苦澀。
羅暄道：「這是自然，誰不知道數日前協助九王爺趙贄擊潰霹靂堂的那位大女俠呢，還俘虜了霹靂堂的堂主神明，如今葉女俠的名頭決不在劍神之下。」
紫梅聽到「劍神」二字，神色一黯。看着面前的羅暄，幽幽的道：「你不是說絕不會騙我嗎？」
羅暄登時怔住，想要說些什麼，總覺難以措辭，支吾道：「我……我只是覺得……覺得這是小事，根本不重要，我……我想跟……我知道自己一事無成，可我……我該……我……」
紫梅忽道：「你不用說了，我能聽懂你的意思。」
羅暄道：「你真的能聽懂？」他皺着眉頭，顯然有些不信。
紫梅點點頭，輕聲道：「嗯。」像是回答，又像是沒有回答。稍稍一頓，她又說了一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也帶着一抹寥落之意：「剛才我只是順口一問。」
羅暄雙目一緊：「隨口問的？」
紫梅微笑道：「要不你以為呢？」
羅暄說不出話了，但意識中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偏偏腦中一片茫然，竟然理不出一句成文的句子。
其實，羅暄沒有刻意欺騙紫梅的意思，只是覺得紫梅還在離他很遠的地方，有些事她終究會知道，沒必要初見時就提起。更重要的是，他還是星月堡主的師弟，星月堡的名聲並不佳。他擔心紫梅會因此疏遠他，況且在那極短的時間裏也不容他多思索什麼，是以他沒有說實話，但他認為自己雖然說了謊，但不是欺騙。他是這樣想的，但紫梅呢？在紫梅那傾世的容顏面前，他本就不敢直視，此刻更是心亂如麻，卻也彷徨無計，暗自焦急。
紫梅沒有跟他一起沉默，她又開了口：「好了，不用傷心了，我沒生氣。」
羅暄憨憨的笑了笑，卻也沒說什麼，也是不知該說什麼。
紫梅站起身，走到桌旁坐下，順手端起了那碗參湯，淺啜了一口，又道：「我的內傷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我想今天就動身。」
羅暄急道：「你要去哪兒？」
紫梅道：「當然是回家……回去了。」
羅暄道：「哦。」
紫梅看了他一眼，又道：「我早已無心江湖，但江湖之大，我也沒有去處，只能回去。」
羅暄似是聽懂了一些什麼，又似是什麼也沒聽懂，道：「哦。」
紫梅幽幽的吁了口氣，道：「我早已對江湖上的紛爭厭倦，所以你的師父是誰，我真的不在意的。」
羅暄猛地抬起頭，眼裏閃過一道光。
紫梅卻沒有看他，淺啜了一口，低眉道：「這參湯挺好喝的，謝謝你。」
羅暄脫口道：「梅兒，我送你回家！」
紫梅苦澀的笑了笑，道：「時至今日，你是第二個叫我梅兒的。」
羅暄「哦」了一聲，沒說什麼。
紫梅抿嘴道：「第一個是我的師父劍尊，你知道的。」
羅暄咧嘴笑了，但臉上忽然添了一抹憂慮，眉頭蹙起。
紫梅微微一怔，道：「你有心事？」
羅暄長吁了口氣，終於抬起頭，道：「梅兒，我……我還有一事騙……騙了你。」
紫梅沒有吃驚，但臉上也無表情，道：「是么，說來聽聽？」
羅暄低下頭，道：「其實我……我還是諸葛青山的師弟。」
紫梅還是沒有吃驚，淡淡一笑：「你是星月堡的人？」
羅暄道：「以前是。」
紫梅道：「沒事的。」
羅暄皺眉道：「你為何不問我現在呢？」
紫梅笑了笑，道：「你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救了我。」
羅暄怔怔地望着紫梅，忽然眼中湧起了淚花。
紫梅又笑了笑，道：「其實我也有一件事騙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