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月色朦朧
這白鬍子老頭滿臉堆笑,說:「小姐,你終於回來了,莊主可擔心啦。」
「他會擔心我?」黃芸微微苦笑,「我哥在哪兒?」
「莊主出去有一陣子了,還沒回來呢。」
黃芸「哦」了一聲,柳眉微蹙,似在思索什麼。那白鬍子老頭又說:「小姐還沒吃晚飯吧,我這就吩咐廚房……」
黃芸未待他說完,便擺了擺手,「老虎,你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謝璧望着他出去的背影,說:「黃姑娘,他的名字就叫老虎,還是……」
「就叫老虎。」
「可是人哪裏有叫這名字的?」
「他就是老虎。」黃芸唇角淺勾,「他姓老,單名一個虎字,這是他爹媽給他取的名字,我能有什麼辦法?他是這裏的管家,來了有些年頭了,我爹媽還在世的時候就來了。」
謝璧「哦」了一聲,也不再去討論老虎的名字了,說:「黃姑娘,你哥既然不在家,那我……」
「就住這兒,你還有傷在身呢,莫忘了這也是我的家。」黃芸抿嘴一笑,「璧哥,你還叫我黃姑娘?」
謝璧頓時一怔,張了張嘴,卻未吐出一個字來。黃芸又是抿嘴一笑:「你遲早會叫我芸兒的,我等。對啦,我帶你去開房,走吧璧哥。」
「開房?」謝璧又是一怔。
黃芸咯咯一笑,笑得花枝亂顫,「我帶你去看房呀,天已經黑了,難道你不睡覺嗎?」
不多時,謝璧便跟着黃芸來到了後院。順着腳下的青石板路,一路走去,途徑假山花叢,假山水流淙淙,鮮花芬芳怡人。路兩邊還有稀稀疏疏的不知名的花樹,也散發着沁人的清香。
謝璧不由地精神一爽,連日來的陰霾似乎一下素凈了不少。也不知是他來到了這裏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黃芸那俏面上洋溢着發自內心的歡笑,不時地用手輕觸路畔的花樹,飄落點點露水,打濕了幾縷秀髮。
穿過幾個迴廊,繞過一片荷塘,來到了一個精舍前,三間精緻的雅舍,門前一株槐樹,樹下雜草叢生中點綴著各色的鮮花,給人一種回家的溫暖。
門前早站上了幾名丫鬟,雖是侍女,但也秀麗不俗。剛到門前,撲鼻而來一陣幽香,門上雕刻着一朵粉紅的牡丹,栩栩如生,嬌艷欲滴。
那幾名侍女見到黃芸,斂衽一禮,「小姐!」
「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吧。」
那幾名侍女偷偷瞟了一眼黃芸身邊的謝璧,目露驚詫之色,但也不敢說什麼,又福了一福,便離開了。
房內燭火高燃,推開門,便看見了房內的佈局。桌椅櫥櫃俱是上好木料加工而成,樣式精巧又甚是考究,裝潢不算繁華,樸素淡雅,但別有一份簡約優雅之美。
縷縷幽香撲鼻,謝璧莫名的心頭一跳,頃刻間面紅耳赤。黃芸輕輕掩上房門,聲音低低的且柔柔的,這一刻聽來竟是說不出的魅惑,「璧哥,你的臉好紅呀,怎麼了呀?」
「沒什麼。」謝璧慌忙避開黃芸那片飽含情意的目光。
「現在只有你我二人,誰也不會來打擾咱們,我……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黃芸突然支吾起來,臉色緋紅,宛似熟透的蘋果,她的這種斷斷續續聽來那麼朦朧,那麼輕柔,就像是今夜的月光。
今夜的月很圓,朦朧的月光像是給大地萬物披上了一層潔白的輕紗,一切都像是那麼不太真切,一切又都像是有了情意。明月也似懂得害羞,躲進飄來飄去的雲層里,只露出半邊羞紅的臉。鮮花無聲的綻放,河水靜靜的流淌,蟲聲唧唧,風聲絲絲,一切又是那麼美好,河面上倒映的月光,像是情人的眼波。
「時候不早了,還是早些歇息吧。」謝璧望了一眼窗外無邊的月色。
「那好,想不到……璧哥還挺直接的。」黃芸說着便走到了床邊,那是一張雕花的軟床。床上是一條紅灧灧的被褥,還綉著一對戲水的鴛鴦。
「黃姑娘,你……你幹嗎?」謝璧見黃芸坐在了床上,作勢便要拉下床幃,趕忙說道。
「璧哥,不是你說要休息嗎?」黃芸很無辜地望着她的情郎。
「我……我是說我要休息。」也不知是緊張還是別的緣故,謝璧也有些吞吞吐吐了。
「這是我的閨房呀,我不睡在這裏,又能去哪兒?」黃芸輕咬着紅潤的嘴唇,秀麗的眸子裏閃著朦朧的光。
怪不得這房裏是這番佈置,怪不得幽香撲鼻呢,原來是小姐的閨房。謝璧早應該想到的,這時知道了更覺局促,「小姐,不,黃姑娘,我……我還是去別處休息吧。」
「璧哥——」
謝璧剛走出兩步,聞聲只得回過身,心裏亂作一團,像是一鍋翻滾的粥,還冒着熱氣。他張了幾次嘴,應該要說些什麼的,偏偏心裏是如此的荒蕪雜亂,即使如此也不能保持沉默,說出的話已有些語無倫次,「黃姑娘,時候不早——這是你的閨房,我一個大男人——夜色已經很深了,明日應該有暴風雨,我——房裏這麼香,外面還有丫鬟,我就知道是你的閨房,我應該——我還是離開吧,這裏是個鎮子……」
「璧哥,」黃芸站起身,盈盈地走到謝璧面前,她的美麗就在眼前,她的呼吸吹氣如蘭,她的聲音輕柔的也像是那飄灑的月光,「你是來養傷的,為什麼要離開?!」
「我的傷不礙事,我……」謝璧望着身前的黃芸,一顆心抑制不住的狂跳起來,腦海里忽然一片茫然,像是斷了的片子,又像是戛然而止的車輪,張著嘴卻說不下去了。
「夜色已深,璧哥你看,今晚的月亮好美啊!」黃芸柔柔的說着,她的臉蛋兒比今晚的月亮還要美,她的眼波比今晚的月色更朦朧。
「你我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又是獨處一室,我……」
「我早就是你的人了。」黃芸湊了過去,她的紅唇險要觸到情郎的嘴巴,「璧哥,你已經得到了我的心,為何……為何還要拒絕我的人呢?莫非你……你的心裏還是沒有我?」
她的俏臉忽然紅了,但眨眼間又恢復了常色,眼神少了一些朦朧多了一抹清泠,「璧哥,你回答我!」
「我……黃姑娘……」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黃芸的語氣不容反駁。
謝璧抬眼看了一下黃芸,下意識地又轉過了頭,竟是不敢接觸她那帶着淡淡幽怨的眼神。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猛地轉過身,望着窗外的荷塘月色,心裏還是那樣的亂,像是打着旋風的飄雪的夜晚。
兩人相識不久,但經歷的事也已不少,也曾有過生死的瞬間,也曾有過誓死相守的畫面。這些回憶里也有一些甜蜜的東西,也有一種牽掛的溫暖。說是不愛,已是很遙遠的冬天。說是喜歡,心裏融化冰雪的春天。一起走過的路,一起經受的風霜,宛如昨天,歷歷在眼前。不是不愛,他心底永遠留着另一個她的空間;也是不愛,他永遠無法忘記師妹那絕美的容顏,他的心已被塞滿,已經無法留住另一個她的溫暖。
可是,他得到了她的心,她把她的人毫無保留地給了他,這是她最寶貴的東西,比生命更珍貴,比甜蜜的回憶更深刻。也是生死相依,也是不離不棄,他該怎麼辦?
轉身離去容易,但內心的譴責無期,他怎能忍受她痴痴的絕望,任憑一顆心支離破碎;他怎能視而不見,任由她冰清的淚水在午夜裏墜落成雨。
其實,他已經愛上了她,只是他不願相信,也是從未這樣想過,因為他深愛着他的師妹,那個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師妹。不過,他的這份愛是他手制的想像,想像里那已經很遙遠的童年,但這並不是真的愛,儘管這也是一種無盡的牽掛。
小時候的純真足夠回憶一生,但這回憶里未必就是愛。其實,他已經把對師妹的思念和眷戀潛移默化地轉移到了黃芸身上,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罷了。
「黃姑娘,我……」明明已經想好的措辭,話到嘴邊卻又失去了最後的力量。
「我要你留下,我只要你!」黃芸從背後緊緊抱住了謝璧,但淚滴卻從眼眶溢出,像是一串晶瑩的珍珠。
謝璧長吁了口氣,似乎擺脫了某種枷鎖,也似是沖開了什麼牢籠。他分開黃芸那春蔥般的一雙手,慢慢轉過身,靜靜地看着對面的她,什麼話也沒說。
有時候,眼神比話語更清澈;有時候,一切盡在不言中。
良久,燭火熄滅了,但朦朧的月光還是揮灑著,極力渲染著那片夢一樣的輕紗。夜風溫柔的吹拂,荷塘里的一支荷花悄悄綻開了蓓蕾,一隻五彩的蝴蝶撲閃著那謎一樣的輕翼,忽然立在了上面。
翌日清晨,謝璧剛睜開眼,便聞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起身到窗前,萬花叢中坐着一個身披輕紗的少女。
她就那麼很自然的坐着,像是清晨出來散步累了坐下休息片刻,也像是陶醉於這畫一樣的美景。
她眼睛望向別處,像是正在觀賞着什麼,也像是什麼都沒看,但眼神一片朦朧。腳畔的小草正在發芽,四周紛飛著流連的蝴蝶,這一刻她就像是這花中的仙子,那麼純凈又那麼芬芳。
謝璧忽覺一股清香圍住了自己,圍住了樓台荷塘,圍住了整個天地。也不知是花草的香氣,還是來自黃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