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雲荒
「好的，請不要打斷我，我最怕打斷了！」海七夜續道，「我從這顆如意珠中看到了『雲荒秘圖』四個字，同時還看到了四句詩，是李義山的《錦瑟》裏面的四句……」
「我曉得。」伊明月隨即吟道，「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海七夜臉色一變：「你……你怎麼會知道這種機密？」伊明月撇嘴道：「這還算機密？只要是念過初級中學的人，都知道這首詩的。」
「素質教育真是太有素質了，只可惜我沒有念過初中，上完小學，我就輟學練武啦！」海七夜感嘆道。
「你真是不務正業呀，你若是肯好好讀書，現在早就大學畢業了，也用不着在這裏坐牢了！」伊明月嗔道。
「你說的我都懂，只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夠啦！」蕭煥忽道，「你看到了這四個字，便寫出了『雲荒秘圖在九嶷山』這句話？」
「是的。」海七夜道，「當時我的一位摯友前來向我討教書法，我便隨手寫了這麼一句。」
「你也太能忽悠人了！」蕭煥忽道，「你的那位摯友是誰？」
「他便是『墨香劍客』謝夜舒。」
「謝夜舒？」蕭煥追問道，「他可是個左手上生有六根手指的中年漢子？」
「他的左手上的確有六根手指，不過他現在已是花甲之年了，你怎麼說……」
蕭煥不禁心道：「難道我在那個石洞中遇到的人便是『墨香劍客』謝夜舒？可他這張摺紙又怎會到了我父親手中呢？他讓我中了毒，他這人渣！」
他心念甫動，便聽伊明月朗聲道：「世上肯定會有《雲荒秘圖》的，這絕不是空穴來風，這是有證據的！」
海七夜皺眉道：「什麼證據？」伊明月道：「我曾經做過一個夢，我夢見了雲荒大陸。」
海七夜愕然道：「夢也能作為呈堂證供？」蕭煥忽道：「老海，你別聽她說夢話。老實說，你想不想離開這裏？」
「當然想了。」海七夜道，「我做夢都……」
「別說做夢的事。」蕭煥正色道，「我就是想知道你想不想離開這裏，別無他意。」
「非常想。」海七夜忽然嘆了口氣，「我護花宮的舊部想必已被滄流尊者和雪滿天殘害殆盡，而我已是年近花甲，早無爭雄之心，何況……」
「別跟我談理想，我早就戒掉了。」蕭煥道，「我就是問問你想不想出去，這跟政治無關。」
「想，想死了！」海七夜神色一黯，「只是這鎖鏈乃是上好的精鋼加上木屑混合而成，具有超強的防禦性能，我怕……」
「別怕，天塌下來有老子頂着。」蕭煥說罷，便解開腰帶，掏出了戰龍槍。
只聽「咔咔咔」三聲響，海七夜身上的鎖鏈已碎為六段，掉在地上。
海七夜一豎大拇指：「你牛逼，你了不起！」蕭煥微微一笑：「小菜一碟，我還沒使勁呢！」
海七夜撿起那顆如意珠，雙手捧著遞了過來：「老夫無以回報，請笑納！」
「我不要項鏈首飾，拿錢！」蕭煥喝道。
「我沒有十萬兩銀子，我只有這個珠寶，我……」
「給我吧，我正缺一副耳環。」伊明月說着便伸手接過。她只看了一眼，便是臉色大變。
蕭煥皺眉道：「不就是一顆玻璃珠么，你至於這樣嬉皮笑臉的嗎？」
伊明月喃喃道：「龍，有條龍！」蕭煥湊近一看，愕然道：「哪裏有龍？我怎麼什麼也沒有看到呀！」
「這就說明你沒有悟性，你是個笨蛋！」海七夜又道，「小丫頭，你看到了什麼？」
「你真蠢！明月已經說過了，她看到了一條……」
「人啊！」伊明月一聲驚叫，「裏面有個人，一個藍發飄飄、俊美異常的大帥哥。他的十根手指上各戴着一個戒指，每個戒指上都有一條……」
「龍？」蕭煥介面問。
「細線。」伊明月續道，「細線的末端連在一個木偶人身上。這木偶人跟這大帥哥長得一模一樣，簡直就是孿生兄弟，只不過他的身材要比他哥哥矮得多。他……」
「他是個小帥哥。」海七夜插口道。
「蕭大哥，你看，你快看，這木偶人朝我笑哩。」
「我的寶貝，我什麼也看不見，你還讓我看什麼呀！」
「你什麼也看不見？那……你的眼球怎麼了？」海七夜愕然道，「莫非黑夜給了你一雙黑色的眼睛？」
「我能看見。」蕭煥沉聲道，「我只是看不見這木偶……」
「吃醋了。」海七夜笑道，「你肯定吃醋了！你居然跟一個木偶人吃醋，我真是……」
「媽呀！」伊明月突然尖叫一聲，旋即將手裏的如意珠扔了出去。
如意珠劃過一道弧線，正撞在對面的石壁上，登時碎為齏粉。就在這時，石壁上發出了一團耀眼的金光。
金光閃爍中，壁上出現了四個大字——雲荒秘圖。這四個字只是一閃而逝，那團亮光漸漸加強，石壁上浮上了一幅畫面。
三人俱是心神大震，一齊凝目望去。畫面上現出的是一片蔚藍色的海。
海面上波浪滔天，海鷗驚飛。須臾，便從海面上緩緩游近了一個藍發俊面的年輕漢子，莫非他在游泳？
他是個鮫人，沒有腿，但長著幾莖鬍鬚。他頭頂上盤著一條龍，正望着一艘即將起航的大船。
其實，他望着的並不是這艘船，而是坐在船尾、手握一支短笛的明艷少女。這時，船起航了。那少女揮着手，似是跟那藍發少年說着什麼話。
眨眼間，畫面就變了。出現了一座巍峨的雪山。山的對面是一片水平如鏡的湖，湖的中心竟然有一座高聳入雲的塔，那構造跟碧落島上的伽藍塔幾乎一模一樣。
塔頂盤腿坐着一名美麗少女，正望着夜空中的繁星發獃。然，在那座雪山頂上，也站着一個望着夜空發獃的藍發美男子。他手上戴着十枚戒指，竟是先前那位站在海邊、頭上盤著一條龍的鮫人，只是他頭頂上少了那條龍。他身旁的那個木偶人突然朝着前方咧嘴詭異地一笑，無聲的笑。
伊明月看到這裏，禁不住一聲尖叫。叫聲未畢，那畫面上又出現了幾個大字——星空織夢風瑟瑟。
三人俱是一怔。
伊明月喃喃道：「星空織夢風瑟瑟……風瑟瑟……風……」
「我們認識漢字，你不用重複了！」海七夜道。
伊明月突然抬起頭，輕聲道：「星空織夢風瑟瑟，夜船吹笛雨瀟瀟。」話音甫落，一道金色的光柱從那石壁上飛出，直擊伊明月的面門。
蕭煥大驚失色，急忙飛身相救。然，就在他堪堪撲到伊明月身前時，驀覺迎面一股大力衝到，身不由己地向後疾跌。他究不愧是絕頂高手，臨危不亂，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輕巧巧地落下地來。
他站穩腳跟，便聽見了一聲震天價響。他扭頭一看，卻是伊明月揮掌劈在一塊大石上，大石碎裂的聲音。
原來，伊明月被那道光柱裹身，全身燥熱難當，直欲爆炸一般，忍不住揮掌擊向身前兩丈外的一塊大石。就在她劈出這一掌后，那道光柱便消失了，石壁上的畫面也隨之消釋不見了。
她怔立當地，一臉的迷惘。
蕭煥呆了一呆，搶步近前，柔聲道：「明月，你感覺怎樣？很舒服還是很不舒服？」
突聽海七夜呵呵一笑：「幻意神功，這就是《雲荒秘圖》中所載的武學，終於有人練成啦！」
蕭煥眉峰一蹙：「前輩的意思是說，明月練成了幻意神功？」海七夜白了他一眼：「廢話！難道剛才我說的話是廢話？唉，這等神功居然讓一個丫頭子練成了，悲催！」
「我不是丫頭，我是小姐！」伊明月鼓起嘴。
「你是小姐？」海七夜撇了撇嘴，「你才做過幾天小姐呀，還敢在我面前……」
「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小姐了，難道還沒有資格承認嗎？」伊明月肅然道。
「二十多年？看來，你就是個小姐呀！」海七夜嘆了口氣，「這裏已經毫無意義了，你們走吧！」
「你說什麼？」蕭煥微微一怔，「難道前輩不想離開？」
海七夜苦澀地一笑：「老夫已是風燭殘年了，離開這裏又能去哪裏呢？我沒有技術、沒有高學歷，而且已經習慣了坐牢，出去了也無法生存呀，不如就在此養老吧！」
蕭煥道：「可是這裏的衛生和醫療條件都不夠理想呀！」
海七夜微笑道：「沒事，我很少感冒，從我記事起至今，我只掛過一次吊瓶。」
「可是……」
「沒有可是了，這裏挺好的。」說罷，海七夜一屁股坐在地上，閉目養神，一副愜意的神情。
一時間，四下里一片靜寂。蕭煥忽道：「難道前輩不想重回護花宮了？」
「想也沒用啊！」海七夜嘆道，「官場黑暗，我已經厭倦了權力爭鬥，我還是做個老實本分的合法公民吧。」
「說的也是。」蕭煥又道，「難道前輩不想重整碧落島嗎？」
「碧落島？」海七夜臉上現出了痛苦的神情。碧落島本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之一，但此刻聽來，卻覺已恍若隔世，他不禁喟然一聲長嘆。
蕭煥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說道：「就算前輩已經不在乎碧落島了，難道前輩連顏教主也不放在心上了？」
「如玉？」海七夜臉色一變，「你……你已經知道我倆的事了？」
蕭煥道：「路人皆知。」海七夜「哦」了一聲，又道：「她在哪裏？她……還在碧落島上嗎？」
蕭煥道：「先前在，現在已經不在了。」海七夜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龍飛天已經……」
「已經死了。」蕭煥介面道，「碧落島上的人已經死光了，沒有人照顧顏教主，所以我便將她趕走了。」
「趕走？」海七夜急道，「她去了哪裏？」
蕭煥道：「這些年，顏教主對前輩的情意一直不曾改變。龍飛天雖然多次對她表白，可她始終不為所動。這樣忠貞不二的奇女子，真是天下少見啊！那天，我……」
「你混蛋！」海七夜吼道，「你少給我廢話，我問你，她去了哪裏，快回答！」
「這個問題難不住我。」蕭煥笑了，「我……我不知道。」
「我靠！」
「這是和諧社會，要講文明、樹新風、促和諧，請千萬不要講髒話！」伊明月語重心長地道，「前輩，您是個斯文人，可不能隨便罵人哦，否則你就是個狗娘養的畜牲！」
海七夜蹙眉道：「你是不是斯文人？」伊明月道：「我當然斯文了，我從不說粗話。」
海七夜又道：「那你為何罵人呢？」伊明月道：「那不是罵人，那是我的口頭禪。」
「可是……」
「沒有可是了。」蕭煥插口道，「前輩，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身，為何要跟一個小姐較真呢？」
「這倒也是。」海七夜抬頭望向頭頂的石壁，目中神色複雜，終於一聲長嘆，「好，我們出發！」
「太好啦！蕭大哥，我們上去吧！」伊明月說完，腳下一點，便到了那扇鐵門旁。過了片刻，海七夜和蕭煥才躍了上來。
伊明月微微一怔：「你倆能不能動作快點？」蕭煥赧然道：「我也想呀，可是沒有辦法呀！」
伊明月皺眉道：「什麼意思？」海七夜呵呵一笑：「幻意神功果然名不虛傳，連我這個武學宗師也自嘆弗如啊！」
伊明月道：「我感覺自己不會武功呀！」海七夜臉色一沉：「得了便宜賣乖，這可不好呀！」
「真的。」伊明月道，「我只是心裏想着要上來，往上一跳，便上來了。這不是武功，這隻能說明我的彈跳力明顯超出同齡人，是個體育健兒。」
「你絕對不是搞體育的。」海七夜咂著嘴，「瞧你的體型，你很適合搞體操。」
「我不喜歡跳舞！」伊明月一撇嘴，「我喜歡琴棋書畫、吹拉彈唱……」
「這就是幻意神功！」蕭煥歡聲道，「明月，你已經天下無敵了，你是武幻天後！」
「天後？」伊明月一臉茫然。
「不錯，你就是皇后，當之無愧的武幻天後！」
「我到底是皇後娘娘還是天後姐姐？」伊明月愕然道。
「別想太多，我……我們出去吧。」蕭煥走出鐵門，便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腔的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