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悠悠生死別經年
過得半晌,只聽令天行喟然一聲長嘆,緩緩說道:「二十五年前,我功成出師后不久,便在此地創下瞭望天堡。我在江湖上結交的朋友不少,因此望天堡的勢力也很大。我有花不完的錢和睡不盡的女人,可我對這些女人不過是逢場作戲,當時有很多名女人都與我好過,『黑轎娘娘』譚心柔便是其中一個……」
風睿不覺哼了一聲,臉上大現鄙夷之色。
只聽令天行續道:「然而,就在二十一年前,我愛上了一個女人。我全心全意地愛著她,愛她不顧一切,愛得發了瘋,滿腦子裡儘是她的影子,但她卻不喜歡我,不論我怎麼討好,她總是不理我……」
聽到這裡,眾人均想:「不知是個什麼樣的女子,竟致位極望尊的令堡主如此神魂顛倒?」
心念甫動,令天行續道:「她雖然不會半點兒武功,但我絕不侵犯她,因為我愛她。也是我痴心妄想,總盼她有一日終會被我的痴心感動,從而回心轉意。然而,那時她卻愛上了別的男人,他們互相深愛,可那個男人卻不是我。他的武功比我高,比任何人都高,世間絕無一人能勝過於他……」
說到這裡,眾人均已隱隱猜出「那個男人」是誰了。
「那人便是當時被譽為『神刀』的風天涯,而那個女人自然便是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林吟娘。我……我心中不服,決心要找風天涯比試一番,結果不出十招,便已慘敗!」
令天行嘆了口氣,又道:「風天涯雖未殺我,可我卻覺比死還難受。經過那場比斗使我明白了一件事,即便我再苦練一百年,也絕不是風天涯的敵手,於是我廣邀江湖上的朋友……」
眾人聽到此處,不覺心下均道:「莫非他要群攻?」心念甫動,但聽令天行語氣平淡地道:「我率一眾友朋日夜潛伏在他二人周圍,由於我行動極為謹慎,兼之他二人本就未曾料到,是以,風天涯一直未發覺我窺測在旁。一天夜裡,終於讓我等到一個機會,便將林吟娘擄上瞭望天堡……」
風睿聽到此處,臉上已有了怒色。
「……我聞聲猛然回頭,突覺頸間一涼,一口魚鱗紫金刀已架在了我的頸上,來人赫然便是風天涯。我一見是他,直覺如墮冰窖,心想即便死也絕不能死在別人手裡,何況那人還是風天涯,於是我哈哈一笑,反手一劍便向自己的心口刺落……」
眾人雖然明知令天行此刻還好好地活著,但聽到這裡,亦俱是禁不住一聲驚呼。
說到這裡,令天行似乎已非向眾人述說過去的事情,他眉峰緊蹙,緩緩說道:「風天涯一刀架開了我的劍,說道『你何必如此,一個女人若真的不喜歡你,縱然你得到了她的人又有何意?!』風神刀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可惜我當時卻體會不到。自那晚他二人離去后,我一直恍恍惚惚、神情萎頓,但我亦不敢再做這樣的事了。我強忍著內心的相思之情,過一天如同一年。過了不久,他們便有了一個孩子,吟娘總輕輕地喚他『睿兒』……」
風睿眸中已是淚光閃動,但心下不覺大奇:「令天行又怎會知道我母親常喚我的乳名?是了,天底下的每位母親都會常常喚著自己小寶寶的乳名的。」
令天行嘆了口氣,續道:「我聞聽這個消息后,直是寢食難安,終於害了一場大病。我心裡安慰自己,算了吧,吟娘已然為*為人母,別再痴心妄想了。然而,當我真的下決心要忘記她的時候,心中卻鑽心的痛,我怎麼也做不到,相反,她的影像卻越發清晰地縈繞在我的夢裡。我總希望這個旖旎的夢永不醒來,可夢終究會醒,醒來的這一切都是虛幻,都是捕風……」
眾人聽他述說當年對林吟娘的相思之情,有的不屑,有的同情,但風睿此時卻像尊石雕木塑般,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令天行凄然一嘆,續道:「苦惱多日,我突然想出了一條毒計……我知道風天涯武功蓋世,若將毒下在酒中,他必能發覺,於是便將『四大皆空』之毒塗抹在了風天涯飲酒的酒杯上。眾所周知,這『四大皆空』之毒極為歹邪,凡中毒者,不論多高明的功夫,不出一刻鐘,亦必全身內力消失殆盡,等同廢人……」
「只數招間,風天涯的魚鱗紫金刀便又架在了我的頸上,我心裡一片冰涼,但卻不是害怕,而是感到萬念俱灰。終得了這一日,卻還是成空……」
「便在這時,我安排下的那數十位武林好手湧進廳中,紛紛拔劍將風天涯圍在了核心……而風天涯卻卻沖吟娘慘然一笑,說道『看來咱們緣分已盡,為夫不得以要先走一步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說完便回刀刎在了頸間,『四大皆空』之毒畢竟還是起了作用……」
說到此處,令天行亦是慘然一笑。
眾人禁不住俱是一聲驚呼。
風睿陡覺腦中一陣眩暈,宛似被焦雷擊中,心口更猶勝刀剜般疼痛,不禁暗忖:「想不到父親有著蓋世無雙的武功,到頭來卻被人施以毒計逼得棄妻自盡!」接下來令天行所說的話,直令風睿胸間翻騰的怒焰焚燒的更加肆虐。
「……吟娘聽了我的話,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中滿是怨毒。她惡狠狠地說道『我們的兒子不會有事的,等他長大了,定會為我夫妻倆報仇的!』我……我便威脅吟娘,說『我若要殺死你的睿兒,雷千鈞又如何能保護得了……』吟娘知道,論武功,雷千鈞雖跟我在伯仲之間,但以神劍樓的實力如何能跟我望天堡抗衡?吟娘還能怎樣,她……她終於成了我的女人……」
說到這裡,令天行便頓住了話頭,眉峰緊蹙,若有所思,臉上更是一片慘然之色。
便在這時,山谷中忽然刮來了一陣寒風,吹起雪花漫天,眾人均是渾身一顫。
然,風睿卻半點也感覺不到冷,直覺全身似欲炸開一般,眸中更如欲噴出火來。
過得半晌,令天行一聲長嘆,續道:「吟娘雖然做了我的妻子,但她卻並不愛我;我倆雖睡在一張床上,但我對她卻有殺夫之仇……一年後,吟娘為我生下了一個女兒……」
說到這裡,那「一劍懾神」方竹煙突然急促地咳嗽了兩聲。眾人見他適才險些抵受不住風睿的勁風,現下又莫名的咳嗽,均想他就算不是浪得虛名,武功亦絕高不到哪裡去。
「又過得一年,我總常常睡不著覺,總擔心他的兒子會成為禍患。於是,我便糾集了數十名高手,摸清了雷千鈞的棲身之處,趕去追殺他們……」
「……雷千鈞雖殺死了幾位高手,但我卻趁隙一掌打在了那孩子的胸前。雷千鈞心神大震,已無心戀戰,我……我又一掌印在了他的后心,他也一腳踢斷了我兩根肋骨,便抱著那孩子倉遑而逃……我知道那孩子已然命不久長,也就沒再追趕。」
「須知,我那一記『霹靂風雷掌』,莫說一個幼兒,即便是一頭牛、一隻虎,亦立斃於掌下了!」令天行說到這裡,聲調突然轉急,「卻不知吟娘怎麼竟知道了這件事,一天深夜,她手持匕首,來到了我的床邊……」
眾人俱已聽得入了迷,四下里一派死寂,死一樣的靜寂!
少頃,遠處山坳里突然傳來了一陣烏鴉叫,直令人心頭煩躁不安。
「其實,我本就未睡著,只不過想知道吟娘是不是真能下得了手,是不是對我果真無半絲情意,我便假裝睡著……吟娘小心翼翼地靠近我,緩緩舉起了掌中的匕首,我當時一顆心直是怦怦亂跳……」
眾人雖均知令天行並未死,但當時的情形實是太過令人緊張,不禁亦是「一顆心怦怦亂跳」。
「我當時想,如果吟娘真要一刀刺下來,我絕不躲避,因為我的心亦會在那一刻死去。心死了,人活著還有何意?過了許久,吟娘卻一直未刺下來……」
「我忙坐起身,道『你不殺我了?你真的原諒我了?』吟娘苦澀的笑了笑,說道『你一定要照顧好咱們的女兒!』我,我聽她頭一次稱呼『咱們的女兒』,不由地心花怒放,連聲說道,當然了,還有你,吟娘,我會照顧你們娘倆一生一世的……」
「……吟娘眼中的淚水滾滾而落,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突聽她輕聲道『天涯哥哥,我已不是清白之軀,你,你還要我么?唉,不管你還要不要我,我永遠都是你的人,我來陪你了。』我聞言一驚,卻見她疾退兩步,只聽波地一聲,那把……那把匕首正中她的心窩……」
聽到此處,眾人直驚得瞠目結舌,渾似忘記了呼吸。風睿更是五內如焚,目眥欲裂。
令天行怔怔地望著遠處,淚流滿面,哽咽著續道:「我抱著吟娘,放聲大哭,但吟娘卻再也活不過來了……那一瞬,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真心的愛一個女人,就是要愛她的靈魂,就是要在乎她的感受,而不是僅僅得到她的身體……」
「吟娘一死,令我萬念俱灰,原來她在我心中是那麼的重要。我還想,若是我未害死風天涯,讓他二人廝守在一起,只要吟娘開心快樂,我就知足了,我只要吟娘開開心心地活著。前人不是說過『有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么,可……可後悔已經遲了……」
「我拔出吟娘胸口的匕首,跟著便要刺進自己的心臟,這樣我跟吟娘便能在陰間相會了,只怕……只怕在陰間,她還是恨我,還是要她的天涯哥哥,即便如此,我還是得死,因為我活著已沒有了意義……」
「我剛將匕首對準了心口,我的女兒卻突然啼哭起來,我不禁悚然一驚。我一死不打緊,可我的女兒怎麼辦?那時她才剛滿周歲!我……我只得先將吟娘葬了,心想等我女兒長大后,我再隨吟娘而去吧!」
他稍稍一頓,又道,「轉眼間十數年過去了,我女兒長大了,我也該自盡了。但前些日子聽江湖傳言,雷千鈞的關門弟子風睿在江湖上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原來那孩子終於沒死,我想,不如讓他殺了我,亦算了結了這段孽情……」
「吟娘,你現下在哪裡,還恨我么?我……我很快就要再見到你了。」
令天行喃喃了幾句,忽然凝視著風睿,說道:「你來殺我吧,這一刀,我已經等了很久了,但是……但是我還有個小小的請求,希望你能答應!」臉上儘是悲戚之色。
風睿喉頭哽咽,強擠出一個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