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好!」遠遠聽見那些下人互相道喜,王夫人冷笑一聲:「過年好,好的都是誰?」
傍晚聽見春雯和悅書到處找人去前廳吃飯,沐芝來取了《心經》,半天也沒有回來,想是被留下或者自己捨不得回來了……
「呵,終究是個年輕不經用的。」王夫人聞到一股子糯香味兒,也不知是湯圓還是餃子……她不餓,但是此刻卻特別想吃一碗熱熱的香菇餃子。
後來聽到一聲聲炸響,絢麗的光從外面透進來,將王夫人的一室冷清映襯得更加打眼。王夫人輕輕推開窗戶,看著一朵朵煙花,燦爛不過數秒,便是沉寂於夜空,「真是好看。」王夫人說著,突然聽到門又被敲響。
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是祿英,是自己的兒子祿英。她忐忑著一顆心打開門,第一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兒子俊朗的臉和溫暖如春陽的笑容。
「娘,新年好。」葉祿英說著,還一邊舉起一碗有些慘不忍睹的餃子。
應該是碗有些燙,見到葉祿英又是被燙得皺眉又是捨不得丟碗,王夫人好氣又好笑,用帕子攤在碗邊接過了,抱怨身後的沐芝道:「你也是沒眼力,不知道拿著個托盤嗎?再來,這碗餃子看起來也做得不太好,哪裡需要這樣著急。」
沐芝聽此,忍不住笑出聲來,道:「夫人不知道,剛剛我在前廳遇見二少爺,他見你遲遲不到,就怕你身體不適,又見陸府備下的餃子都是肉餡的,便拉著我去廚房,也不要我幫忙,自己去做了碗香菇餡的餃子。」
「我也是第一次做這種東西,哪裡知道餡這麼難塞進餃子里。」葉祿英有些不好意思,指著那碗餃子道:「好好的餃子,被我搞成一碗麵皮湯了。」
王夫人早已是感動異常,一個餃子入口,香菇被剁成細細的碎粒,濃香得很,如此哪裡說得出一句話來,只拉過葉祿英被燙的有些紅腫的手,不停地流淚。
「娘不要擔心我的手,祿英沒事。再來,可是燙著了?還是難吃?」葉祿英見此,慌亂地用衣袖給葉老夫人擦淚,問到。
「不,」王夫人擦擦淚,拉著葉祿英坐下,吩咐沐芝點燃燈,笑道:「我這是高興,我很高興。」
葉祿英這時微微一笑,王夫人很久之後一直記得那餃子的味道,說實話,不好吃,味道很淡,餡也沒有熟透,但她就是喜歡,比所有山珍海味都喜歡。
吃過餃子,王夫人有些冷,便裹了一件披風和葉祿英一起到了後院。「哎呀,風刀子刮臉,你來這裡做什麼?」王夫人抱怨,又吩咐沐芝回屋穿多一些,再給葉祿英拿件大衣來。
「娘,我今天和陸老爺出去的時候,大哥買了一些煙花給我,說想著娘你的身子不爽,但好歹是大過年的,總該熱鬧熱鬧,所以我也就沒有過多推辭。」也不知葉祿英在哪裡取出這麼些個煙花,洋洋洒洒的,也是不少。
等沐芝出來,葉祿英笑著點起煙火,「呼」,一道亮光沖向夜空,還不等王夫人捂住耳朵,便聽見一聲巨大的炸響,一朵絢麗漂亮的花。
沐芝過來給葉祿英披好衣服,因著要給他系一下代扣,不想碰到了葉祿英的臉,沐芝臉一紅,卻沒有將手收回的意思。王夫人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
葉祿英卻是覺得無所謂,笑了笑,走開撿起另一個煙火,笑道:「我以前聽了一個謎語,說是:『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
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細想一番也真是有趣。」
沐芝笑道:「這個我聽說書先生說過,是曹先生書裡面,元妃娘娘寫的字謎。」
葉祿英笑笑,道:「不錯,這個謎語真是諷刺,元妃寫了這個字謎,不日便仙去,可憐。」
王夫人聽到「仙去」二字,覺得不吉利,便笑罵道:「你呀,看這些閑書,不怕你的師兄師弟們取笑你?」
「唉,」葉祿英點起最後一支煙花,回頭沖著王夫人道:「我那些師兄師弟平日沒事做,幹得閑事還少么?」
「你呀!」王夫人笑罵道:「都說佛門乃清凈之地,怎麼被你說得也這般不堪?」
葉祿英過去扶著王夫人,道:「哪裡是不堪?眼下,哪裡還有清凈之地?」
王夫人知道葉祿英其實也不好受,便吩咐沐芝去端著熱水來,說自己乏了,由葉祿英扶著回房。
「祿英,」王夫人讓葉祿英坐了,也不點燈,問:「你實話告訴娘,除了……那個人,你真的沒有喜歡的姑娘了嗎?」
葉祿英沉默,遠處煙火闌珊,亮光打在葉祿英臉上,忽明忽暗。
「祿英,我不求你娶什麼大家閨秀,我只求有一個姑娘能真心待你……」王夫人試著相勸。
葉祿英卻是笑起,不過笑容卻是苦澀,他道:「以前娘也這麼勸過,但是還一定要我娶什麼大戶人家的千金,如今娘能看重真情實意,我很謝謝娘,不過,一念既然已出家,人間七情六慾,自然不能輕易觸碰。」
「那沐芝對你的心思……」
「沐芝很好,但是除了那個人,娘,無論那個姑娘,一念,祿英我都不會再愛了。若是讓誰真的跟了我,那樣對她不好,是耽誤她的一生。」葉祿英覺得屋子太黑,將蠟燭點起。
王夫人突然道:「沐芝!」
葉祿英回頭一看,一臉淚痕的沐芝獃獃地站在門外,手中盆里的熱水還冒著熱氣……
陸家前廳,葉三拿著一封信過來,道:「夫人,曾老爺來信。」
葉老夫人連忙接過,仔細擦乾淨手,才揭開信封。
並無過多內容,只有詩一首:
蕭疏白髮不盈顛,守歲圍爐竟廢眠。
剪燭催干消夜酒,傾囊分遍**錢。
聽燒爆竹童心在,看換桃符開新篇。
鼓角梅花開二度,五更歡笑拜新年。
大家聽葉祿生讀出,都道曾老爺人好,時時刻刻還惦記著。
葉老夫人也是高興,這首詩的的確確是新年賀詞,不過其中被曾老爺改動少許,意思也就跟著變了,他寫「開新篇」、「開二度」……無一不是在暗示她,等著葉家回去,曾府仍何其是聯盟,得到曾老爺的扶持,對葉老夫人來說,真是這個年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春節既過,就要忙著曹夫人壽辰一事,葉老夫人叫上曹良瑟、沈芸和葉祿生跟著,後來葉祿歡也跟著要去。
葉祿安則是收到梁河鎮那邊的來信,說軍隊已經撤離,可以回去了。葉祿安本就受不了人在屋檐下,此刻更是開懷,即刻就給葉老夫人說了,就要離開。
王茜群雖懷有身孕,但也不想待在這裡,便也要離開,如此,葉家竟一個也不留在陸府,計劃著等葉老夫人等離開以後,也啟程回梁河鎮。
葉祿安當夜來找佟霜,笑道:「我們終於可以回去了。」
佟霜想著回去也好,也就能早些找到大夫來問一問,自己是否懷有身孕。便也笑道:「好,等都收拾好了就離開吧,來了陸府這麼久,不知不覺已經這麼久了。」
葉祿安點點頭,輕輕將燈吹熄,突然陷入黑暗的屋子曖昧起來。葉祿安拉起佟霜的手,剛要開口,佟霜卻抵著他的胸道:「今夜不可以……」
葉祿安疑惑,算了算日子,其實也正好在佟霜月信時間段,便理解地不做什麼,上床睡了。不難理解葉祿安為何這麼高興,他是想著,既然梁河鎮已經太平,那麼此番回去又趁著葉老夫人不在,只要抓住這個機會,很有可能是一個翻身機會,在陸府的日子,他真的覺得窩囊夠了!再加上王茜群的孩子還有幾個月就要出世,哪裡能讓自己的孩子跟著自己受苦?
初六的時候,葉老夫人一行離去。
葉祿安也忙著去找馬車和船家送他們回葉府。
一切都顯得有條有理,不緊不慢,似是和著突然平靜的梁河鎮,葉家上下也突然一片平靜。
不過,葉祿安一行回梁河鎮的行程最終還是被耽擱了。
原來洋人並不是撤兵,而是要合力進攻北京城,直搗大清皇宮!
此刻別說梁河鎮,就連山東也可能會出問題。
葉祿安多次派人去打聽情況,回來的消息皆不如人意。
「天意,天意啊。」葉祿安憤憤,一氣砸了茶杯。佟霜見此,忙勸道:「你這是做什麼?萬事隱忍,你自己不也是知道這個理的嗎?」
葉祿安問:「霜兒,你是不是覺得我真的很沒用?「失敗一次兩次,哪裡就是沒用了?再說,這一切也不能全怪你,天意弄人罷了;不過你若是因此自暴自棄,我才真是……」
PS:曾老爺的賀詞原文:
《甲午元旦》(清)孔尚任
蕭疏白髮不盈顛,守歲圍爐竟廢眠。
剪燭催干消夜酒,傾囊分遍**錢。
聽燒爆竹童心在,看換桃符老興偏。
鼓角梅花添一部,五更歡笑拜新年。